匆的达福晋出了东跨院的月亮门,便直接奔了东跨院墙外的伙房,
见守着炉火怔怔发呆的莺哥,她急忙端下了早已烧开的火锅,然后带着温和的神情
看着莺哥责怪道:
“莺哥,看你这副愣愣怔怔地样子,八成呀,魂儿呀窍儿的早就飞到那尔苏那
儿去啦!”达福晋看着有些发窘的莺哥,转脸一笑,接着又说道:
“从今儿个起呀,你就再也不用发愁了,该说的我都说了,那尔苏呢,也跪着
向我表态了……”
莺哥插了一句:
“他……他怎么说?”
“夜里不再出府了呗。接下来的事,你也就不要过细的盘问他了,男人家总是
比女人家更要面子,若是真的打破砂锅问到底,还不是自讨没趣嘛!你说是不是?”
“知道了。”莺哥从达福晋的手中接过火锅,冲着一个劲儿偏袒那尔苏的达福
晋点头一笑,也就算圆了达福晋的一片苦心。
一向温顺的白福晋莺哥碍于情面,不但没有细问那尔苏为何夜不归宿,而且比
往日又增添了几分温柔。同样,学着“孔明借东风——巧用天时”的那尔苏也就将
错就错,当着莺哥的面,只说今天,就是不说昨日。
那尔苏稳住了达福晋和莺哥,可一但父王回来了,可那桩“秘闻”的盖子已被
伯王掀开了。想起父王,那尔苏又犯难了。
在表面看似祥和的博王府里,唯恐伯王会将黄旗水车这桩秘闻“通天”的那尔
苏悬着心吊着胆儿,午饭过后便又急匆匆地乘轿出了府。
唉,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那尔苏想:父王今天普查颐和园各殿,怕是
又要遭到非难了。此种危难时刻,他只有暂且先去求助于舅父那彦图,求舅父赶急
前往父王回府的必经之路一一罗锅桥,并将父王直接请入那王府。
话说今天上午进入紫禁城拜过早朝的那彦图,忧心重重地看着伯王率领着查宫
班出了紫禁城直奔颐和园,心里就一直替伯王担心不己,而更让他担心的是,伯王
昨天夜里查扣黄旗水车之后,那尔苏又会做出何种反应呢?他会不会运用“审时度
势”的计策暂且再“顺应”西太后一夜……
那彦图正在闭目沉思之时,忽听未经管事松龄前来通报就直接闯入大堂的那尔
苏说道:
“舅父大人……”
那彦图睁开眼,急忙拽起正欲单膝请安的那尔苏,开口便道:
“你来得正是时候。今天早晨你父王他就已经来到了我的府上,并且将昨天夜
里查扣黄旗水车的详情都如实的告诉了我。”那彦图说到此处,脸色一下子变得沉
重起来,接着又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那尔苏,前几日我劝导了你半天,可你却只对我讲出了一半的实情,如果不
是这样,你父王也就不会偏巧逢十去查扣那什么黄旗水车了。”
局促不安的那尔苏听完,抬起头说道:
“舅父,如果悔过可以自新的话,那么,我可以给舅父跪上三日。”那尔苏说
着便跪在了那彦图的面前。然后神起衣袖,亮出伤腕,接着又说道:
“舅父……”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彦图看着那尔苏腕上的绷带浸着斑斑的血色,心
中不免大吃一惊。
那彦图的话音未落,眼中积郁着悲怨的那尔苏便开口答道:
“舅父,如此这般屈辱,常人不忍,就是鬼也难奈!所以我才要以这腕上的血
来洗清命运所带给我的这种耻辱!”
那彦图看着如此这般自作主张的那尔苏,一跺脚,“啪”地一拍桌子,蹭地站
了起来,训斥道:
“糊涂!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可你却……却……唉!”那彦图说着一拍大
腿,然后就一屁股坐在宽大的雕花红木椅上,接着又追问道:“告诉我,何时伤的
腕?”
“昨天夜里。”
“昨天夜里?是在颐和园吗?”
那尔苏抬头看了一眼过于敏感的那彦图,抬下头回答道:
“不是在颐和园,而是在黄旗水车里……”那尔苏说着,便将父王昨天夜里查
扣黄旗水车之后的全部详情一一地讲给了那彦图。
那彦图一字不漏的听完,叹了一口气说道:
“好在李莲英这个王八蛋还算精明,知道瞻前顾后,更知道用‘明哲保身’的
手段来至使自己不受黄旗水车所累,要不然,他就不会瞒着西太后将你送出颐和园
了。”
“舅父,为虎做怅的李莲英一向仰仗西太后强差人意,不但处事圆滑,而且还
会见风使舵。此人是又做巫婆又做鬼,就会两面装好人。所以说,仅听昨夜一面还
不够,还得听他今天对父王是怎么说的。舅父,父王他今日查宫,回来时必定经由
罗锅桥方能转道归府。我想,舅父到不如派出您府上的管家去罗锅桥等候父王,然
后将他接入您的府上……”
“这样也好,三个人加在一起总能谋出一计吧!”那彦图说着便步出了大堂。
那彦图唤来了管事松龄,两人比比划划地说了几句,然后就见管事松龄迈着急
匆匆的大步跨出了庭院……
片刻之后,由管事松龄亲自驾驭的大鞍子车便载着那彦图驶出了府。
……
三
傍晚,那王府东客厅的大堂内,气氛显得格外紧张。全神贯注的那彦图听伯王
讲述完亲临颐和园之后的所见所闻,捋着下巴咬着嘴唇正在沉思之时,就见起身离
座的那尔苏说道:
“阿爸、舅父大人都在此,所以……所以……”
伯王看着欲言又止的那尔苏,说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阿爸大人,我近日常想:与咱博王府同宗的庄太后为大清朝奠定了半壁江山,
所以祖父才有了如此的殊遇,但是,不知二位长辈想过没有,正是那黄缰、黄马褂、
三眼大花翎缠住了我们的手脚;世袭罔替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塞住了我们的
咽喉;如果把我们蒙古人比做一匹蹄下生风的宝马,可是这宝马已经被那‘纳库尼
索光刀’砍下了四蹄;就是一只勇猛的海青鸟,如今也被人斩断了翅膀!难道说这
就是对蒙古人所说的‘优恤’吗?”
那尔苏的话引起了伯王的反思。沉默了片刻,心绪沉重的伯王开口说道:
“那尔苏,你说的话不无道理。自你祖父死后,那些碑,那些词,岂不是给别
人看的?一次‘马撞金銮’,活活被套马杆子索住了脖子,可我一家人反又反不起,
活又活不起!事到如今,你舅父他也不好再为你说情了……”
“舅父的心意我明白。”那尔苏说着转向那彦图说道:
“舅父大人,眼下,博王府已经濒临到了全巢覆没的境地,此时,如若不捐弃
小肢,那就难以保全大体!蝮囗则斩手,囗足则斩足,亦是如此呵!”
难道……难道说只有让我的一臂断在命运的强弓下吗?只有这样才可保全博王
府全巢不受其累?一边是自己的长子,一边是博王府。十指连心哪!……一阵撕心
裂肺的绞痛过后,伯王闭着眼睛,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心口,一时间,竟然说不出
一句话来……
伯王在沉思,那彦图也在沉思。思忖了良久之后,那彦图开口说道:
“上行下效,教者,效也。上为之,下效之。败国乱人,实由兹起。难怪大清
朝会有李莲英这样的奸臣!”那彦图说着,站起身来看着仍就一筹莫展的伯王接着
说道:
“老姐夫,你说!李莲英这等人,你我怎该容他?”
伯王叹了一口气,带着一脸的无奈,摇头说道:
“对于这等人,容也得容,不容也得容,弹劾他就等于是弹劾老佛爷,虽说老
佛爷的脸浅薄得就只剩下了一层金粉,可满朝文武大臣哪个敢刮老佛爷的佛面?谁
不知道大清的圣母皇太后是属芭蕉的,叶烂皮干心不死的西太后何时有过甘心失败
的时候?拿脑袋撞墙还不是头破血流嘛!再说了,有李莲英这样的鬼奴才给她隔山
打隧道,二人里应外合,你我不忍又能如何?”伯王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伯王劝说着,那尔苏接过了伯王的话碴说道:
“舅父大人,阿爸的话言之有理,所以我想请舅父三思而后行。舅父虽与皇上
交往甚密,但皇上也只不过是个傀儡!”那尔苏说完就恭恭敬敬地跪在了那彦图的
面前,接着说道:
“舅父,我有一事相求,舅父若是不答应,那尔苏誓不起身!一日不成两日,
两日不成三日……”
斧子敲凿子,凿子吃木头。伯王那边劝说,那尔苏这边劝解,可是一肚子怒气
的那彦图却连头都未点一下。可这一回,性情暴烈的那彦图看着腕上带伤的那尔苏
带着一股冲天的执拗劲儿想要长跪不起,心一软,嘴上也就跟着服了输。只听那彦
图开口说道:
“唉,真是一物降一物,我答应你了,有什么要求你就直说,就是替你上刀山
下火海也行!”
“舅父绝不毁言?”
“真人不说假话,我绝不毁言!还是起来说吧。”那彦图痛痛快快地应下了。
那尔苏将舅父让到座位上之后,开口说道:
“舅父的呵护之恩,我不能忘,就连我的儿子阿穆尔灵圭也会没齿不忘。如今
我前祸未除,眼下后祸又生,所以我一不求舅父为我赴汤蹈火,二不求舅父为我另
觅它辙,只求舅父莫受我的厄运所累,日后能助阿爸大人一臂之力。都说一客不烦
二主,我自己闯下的祸端理应由我自己承担,舅父万万不得为我一误再误,最终导
致惹火自焚;如果是那样,您不是给我等遭受厄运的屈辱之身又加上了一个罪人的
外衣吗?舅父,常言道: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销。薰草因有香气而招致焚烧之祸,
所以《汉书·龚胜传》中的西汉大臣龚胜才因怀才而致灾。舅父乃朝中最年轻的大
臣,不仅武艺高超,而且文才更是让人仰之敬之。为此,朝中多少获色之人对您嫉
之入骨。言为心声,权做一片心意,万望舅父能谅我这一番言近指远之辞。”
一向言而有信的那彦图听完,表面上点头应承下了那尔苏的请求,可心里却说:
我要去见皇上!我要去见皇上!当这种声音从他的内心进发出来的时候,他似
乎感觉到自己体内所固有的那种黏稠的野性激情已经全部涌向了大脑,那是蒙古男
儿的血情;凝滞中;热血里除了还流动着一种铿锵有力的声音外,余下的全都变成
了一片空白……
东客厅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时间还随着座鸣钟的钟摆转动着,
“嘀哒嘀哒”的响声不仅清晰,而且还带着几分使人难耐的沉重。
此时,用三颗心串成的亲情已经凝集成了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三个人的心紧紧
地连在了一起……
当座鸣钟的指针移到下午六时整,那尔苏在钟声的催促下站了起来,带着顿悟
的神情说道:
“时辰不早了。阿爸大人、舅父大人,我还有一事,眼下,只有求助于二位长
辈了。”
“且说无妨!”那彦图终于开口了。
“请二位长辈不要将这场祸端传告给府内的家人,祖母年事已高,额莫也是快
进六旬之人,如今,我已是30有余,不该再让府内家人替我操心不止了。”
“这样也好,要不然……”
没等那彦图说完,就听满脸愁云的伯王慨叹道:
“唉,也只能是这样了。人家都说紫禁城里的一品大臣各个都是朝廷的擎天柱,
可我这个内务府大臣却连自家的府邸都快擎不住了。罢了,罢了!说出去,府内不
是哭大喊地,就是暗里抹泪。”伯王说着,说着,一拍大腿,接着又慨叹道:
“嗨!若不是这世袭罔替的翎子,那尔苏他哪能遇到这般大祸?啥叫作茧自缚?
不过就是如此。”
怨谁呢?怨天怨地怨祖宗还是怨自己?怨来怨去,伯王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该怨
谁。
话说父子二人沐浴着惨淡的夕阳回到自家的府上时,博王府内已是华灯初上。
博王府的晚宴看起来比往日更为丰盛。老老少少组成的一家人全都以府内的家
规按长次之分围坐一圈,就连一向守着佛龛吃斋念佛的乌氏,常年俯在书案上吟诗
作赋的白音仓也来了。
莺哥的父亲——白音仓老先生今天显得格外高兴,伯王见状,只有硬着头皮心
说,唉,老亲家他哪里知道我的苦处啊,这酒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就像盲人赶庙会似的,跟着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瞎凑热闹”的伯王除了连连举
杯,满嘴就只剩下了一个“喝”字。
“喝!”不想驳了亲家面子的伯王勉强一笑,与老亲家碰下了第一杯之后,一
仰脖,一两大的银酒杯就落了个底儿空。
都说第一杯酒入口,先辣舌头后绵口,然后就是一股热流涌入心窝,而伯王呢,
却感觉吞进了一条蜈蚣,绞着胃,蜇着心。
二杯酒下肚,伯王头眼昏花。
三杯酒下肚,伯王的眼中出现了幻觉:天在转,地在转,就连大堂跟着也是在
旋转……
那尔苏回到东跨院时,六岁的阿穆尔灵圭己经熟睡了,他端详着儿子的小脸,
抚摸着儿子胖乎乎的小手,心一酸,可最终还是把眼中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