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伯王坐在了首
席上。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两个心存暗疾的人仿佛都想在被动中窥探对方的动机。
最后,还是李莲英打破了僵局,看着只顾低头吃饭的伯王,故意问道:
“请问伯王大人此次查宫的目的是……”
伯王抬起头看着欲言又止的李莲英说道:
“目的嘛,只有两个,一是普查各宫殿现存宝物,二是查处盗窃宫中宝物的贼
人。”
李莲英听罢,转脸笑道:
“既然如此,那伯王大人为何又要查扣黄旗水车呢?而且还险些从龙泉寺追到
颐和园。”
伯王看着一脸疑问的李莲英,恍然大悟道:
“噢,我听拉水的小太监说,李总管的棋瘾犯了,可又怕犯了太监不许引外人
入内的宫规,所以才想出了动用黄旗水车将长子那尔苏带进深宫这一招,不就是杀
几盘棋嘛!李总管,此次查扣黄旗水车,我查的是宫中之宝而不是人,再说了,李
总管请来的对手恰恰又是我的长子那尔苏,我想管都不敢管。”
眼见着伯王装糊涂,李莲英也装傻问道:
“为啥?”
“为啥?都说李总管长着三头六臂,这事难道还要问我?倘若是我当着众人的
面秉公执法,非要把长子那尔苏从黄旗水车中揪出来,那岂不是逼公鸡下蛋,有意
为难你李总管吗?再者说,你犯了宫规,那尔苏也得罪加一等,挖肉补疮,两败俱
伤的事心也就免了,要不然你那一手绝妙的梳头功夫不就全废了?”从紫禁城前往
颐和园的路上,伯王就已经琢磨好了,眼卞只能是睁着眼睛装糊涂了,只有这样,
才能将大事化小。
一直不善言语的伯王今天有意和李莲英绕圈子扯闲篇,不得己才动用了迂回之
计,以防动辄得咎。跋前踬后,进退两难中,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伯王也不肯放过。
一脸窘态的李莲英被伯王的这一番话激将得有些恼怒,可面上依旧挂着笑容说
道:
“伯王大人恐怕是误会了。我也是为着您好,实话对您说了吧,不是我要与您
的长子下棋,而是老佛爷她有下棋的嗜好。我呢?只不过是在遵懿旨行事。伯王大
人头上有皇上做主子,小人头上有老佛爷做主子,所以,老佛爷让我办好的事情,
我只能是遵懿旨而行。想必……想必伯王大人您也不敢违背皇上的圣旨吧?”
“皇上的话就是至尊,我等臣民怎敢抗旨?”
“那老佛爷的懿旨呢?”
伯王带着一脸的无奈,含混其辞道:
“李总管,你可见过有哪个人敢违背过太后的懿旨?”伯王说到此处,深知自
己已被“反戈一击”的李莲英推入到无法再次为那尔苏以及自己申辩的境地。
一时间,百思不得一解的伯王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默……
“伯王大人,事情说来也是蹊跷得很,您前脚查扣完黄旗水车,后脚呢,那尔
苏紧接着就割了腕……”
如同头上劈下了一道惊雷,震惊中,伯王猛然间睁大了眼睛。
“你……你……你说什么?那尔苏他……他……他……”顿觉头晕目眩的伯王
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站了起来。出于一种本能,踉跄中的伯王一把揪住了李莲
英,急切的追问道:
“告诉我,我的长子他……他……他现在在哪里?”
看着哀伤中透着几分惶恐的伯王,李莲英回答道:
“伯王大人,且不必惊慌,那尔苏的命已经保住了,眼下也许已经回到了您的
府上。若不是我冒着触犯宫规的危险将他搭救出宫,接到我的府上请郎中为他止血
包扎,他的血早就流干了。”李莲英看着听罢此言后便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的伯
王,带着一脸宽容的样子劝慰道:
“伯王大人,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事情怎么会赶得这么巧呢?唉,要不是我从
中壮着胆子为您左右周旋,那伯王您可就闯下了大祸啦!眼下嘛,好在老佛爷她还
不知道您昨天夜里查扣黄旗水车和那尔苏割腕的内幕,要是知道了,你想,老佛爷
她还不得疑心是您在暗中与她做对呢,天下人谁不知道与老佛爷作对就是违抗圣旨
啊!”李莲英一鼓作气把该说的话都挑明了,看着一脸茫然的伯王不住地点头称
“是”,这才打住了喋喋不休的话语。
短兵相接,必有一败。李莲英轻松了,而伯王的心却变得异常沉重起来……
下午一时许,魂不守舍的伯王离开了敬事房,心不在焉地带领着查宫班又普查
了颐和园内的两个大殿,然后便草草地收班了…
二
话说昨天夜里一路哀伤的那尔苏回到德胜门,夜间值宿的府丁见贝勒老爷深夜
回到衙门府,掌灯回头再一细瞧,立马慌了手脚,只见那尔苏面色憔悴,而且神情
恍惚,虽然没有瞧见掩在衣袖内的腕伤,但却看见了浸透在贝勒服上的那片血痕。
慌乱中,府丁放下了灯盏,急忙回身扶住了有些踉跄的那尔苏,开口便道:
“贝勒爷,您这是……”府丁在惶恐中睁大了眼睛。
那尔苏看着不知所措的府丁,一边解开贝勒服上的偏襟钮扣一边强做镇定地说
道:
“只是腕上受了点轻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贝勒爷,要不要把轿夫唤醒,然后送您回到自家的府上?”
“不必了,夜半惊扰家人,我会于心不安的。……再有,除了你,就不要再惊
动衙门府内的其他人了。”
说话间,那尔苏就已经在府丁的帮衬下脱下了贝勒服。府丁见他面带难色,自
知内中必有隐情,也就不好再细问详情。
手脚麻利的府丁铺床展被,安顿好了那尔苏,又将一杯热茶放在了床头的案桌
上,这才抱起那尔苏刚刚脱下的贝勒服说道:“贝勒爷,您好生歇息着,我去把您
的贝勒服先浆洗一下,烘干了,备着明天早晨再穿。
那尔苏用不屑一顾的神情扫了一眼府丁手中的那套贝勒服,然后带着淡然的口
气说道:
“不用了,隔壁的衣橱里还备有一套便装长袍呢,这套通体污色的贝勒服已经
洗不干净了,找个避静处烧掉它就行了。好了,你去吧,我想睡上一觉。”那尔苏
说着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他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隐约可见的一团火光,如释负重地喘了一口长
气。他想:从今以后,他已经不再需要那套象征着荣耀的贝勒服了。甚至在想:如
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而不是僧格林沁的孙子,那么,他就不会遭受这般屈辱
了。
窗外的火光中,燃烧的灰烬犹如黑色的蝴蝶在火光的映衬下翩然起舞,然后便
随着渐渐殒灭的一团火光而无影无踪了。
这天夜里,他感觉,他所烧掉的不仅仅只是一件世袭的贝勒服,而且还有世袭
罔带给他的“荣耀”。想起被府丁付之一炬的那套贝勒服,不堪命运屈辱的那尔苏
似乎将自己屈辱的灵魂也埋葬在那团火光之中……
在解脱中,他的脸渐渐的变得安详了,然后在安详中昏然入睡了。
……
转眼己是天明,守着那尔苏打磕睡的府丁醒了,见那尔苏早已经醒了,于是急
忙将他搀了起来。
“贝勒爷,您醒啦?”府丁的目光停在了那尔苏的伤腕上。
看着一脸关切的府丁,他苦笑了一下,然后佯装无事地说道:
“让轿夫把轿子备好,然后送我归府。
府丁转身欲走,他看着府丁的背影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府丁说道:
“你先别走。”那尔苏说着便伸手取过了搭在床头案桌上佩饰,并从佩带在腰
间的佩饰上摘下了一件银制火镰,慷慨地递在府丁的手上说道:
“这件佩饰从同治四年我受封贝勒起就一直挂在我的腰佩上,一日也没有离身,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了,没什么,只算做一点谢意吧。
府丁有些不解,摆弄着手中的火镰,最后抬头说道:
“贝勒爷,看上去这还是你家府上的多年宝物呢,如此贵重的礼物奴才可不敢
收……”
那尔苏看着犹豫不定的府丁说道:
“区区礼物,何足挂齿,叫你收下你就收下吧。再有,你帮我把这佩饰带上挂
着的饰物全部摘下来,每人一件,由你分别送给其他的府丁吧。”
“贝勒爷,您这是做什么?平日里您总是呵护着我们,背地里大家都称您心善
人慈,长着一颗佛爷心……”
那尔苏听了,感叹道:
“唉,我一不图名,二不图利,若是再能够留下一个孝子之名我也就心满意足
了。”说话间,那尔苏就扯下了腰间的佩饰,并将佩饰上的描金扇套、刺绣荷包、
犀牛角鞋拔干、火镰等饰物一一摘下来,一并递到府丁手上说道:
“拿去分给大家吧,谁也不要推辞。我近日里养伤在家,假期长短恐怕一时定
不下来,何时回到衙门府那就更难说了。”
眼中现出焦虑之色的府丁,急忙跨前一步,单膝跪在了炕沿下说道:
“贝勒爷,您走了,那这衙门府交给谁管呢?”
那尔苏看着刚刚年满20的府丁,凄然一笑,说道:
“你还小,等你的心和你的年龄一块长大了,有些事儿你就会自然明白了。我
不在怕什么?朝廷自然会派人来的。好了,让轿夫把轿子备好,我该回府了。
府丁默默地退下了,凭着一种直觉,他想:一向待人仁慈宽厚的贝勒爷一定是
被朝廷罢免了衙门府老爷的官爵……
早晨7时许,神情异常凝重的那尔苏在几位府丁依依不舍的相送中,乘上了早已
停靠在衙门府大堂台阶下的蓝顶明轿,然后挑帘探出头来,冲着跟随在明轿后面的
几名府丁挥了挥手,最后放下了轿市。
此时,归府看望父母、妻儿及亲人似乎已经成为他最后的愿望。
人在死的时候能带走什么,带走的不也就是那份对亲人的眷恋吗?回府的途中,
那尔苏再一次想起了“马撞金銮”时,自己洁问自己的那番话……
二月里和煦的春风依旧吹拂着博王府,有所不同的是,达福晋所居的寝室窗子
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消灾避邪”的铜镜,铜镜上“苍天保佑,子孙万福”的八
个大字在阳光的折射下发着金光,看上去实有刺人眼帘之感……
达福晋尚在佛堂内烧香拜佛之时,乘着明轿直接回到博王府东跨院的那尔苏已
经下了轿。
那尔苏面色苍白,而且还伤了手腕,心急如焚的莺哥见了不免又要细心地询问
一番,而若无其事的那尔苏只说是夜里不小心擦破了一点皮。母亲达福晋来东跨院
看他,他仍就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照原话又重复了一遍。
莺哥去给那尔苏熬鸡汤去了,此时,寝室内只剩下了达福晋和那尔苏。
“那尔苏,倘若你逢十不在府外过夜,怎么会擦破了手腕?去年南苑秋犭尔,
你用两个指头才换来了博王府的安宁,多不易呀!记着,以后夜里不许在外留宿,
若是下一次再被额莫查到了,额莫可不饶你。”面带温怒的达福晋看着不住点头附
应的那尔苏,接着又补了一句:
“别像鸡叨米似的光点头不说话,给额莫一句准话,日后也少让额莫为你整日
操心。”
可怜的额莫她还一直蒙在鼓里呢,若是知道了昨天夜里发生的那一幕,额莫她
又会如何……沉默中,那尔苏想起了“马撞金銮”后,母亲在佛堂祈祷神灵保佑自
己平安归府时磕得一片青紫的额头。此时,眼泪将要溢出眼窝的那尔苏仿佛看到了
母亲憔悴的容颜和眼中闪烁的泪光。
那一幕,就犹如铁打的烙痕一般,永远铭刻在了他的心头……
此时,用母爱构成的一道温河如同一道神圣的清泉拂过了那尔苏的心头。他,
清醒如常。
在象征着神圣的母爱面前,在一腔热血的冲荡下,他像孩子般地迎面跪在了母
亲的脚下,向母亲许下了最后的诺言:
“额莫!儿子发誓:以后不会再让额莫为我操心了。”
儿子长大了,但在母亲的眼里他依旧是母亲膝下的孩子。此时的达福晋见那尔
苏跪着向自己许下了诺言,欣喜中,她像抚摸孩子似的摩挲着那尔苏的辩发,然后
带着一脸的辛慰说道:
“那尔苏,额莫呀,这回可就真的放心喽!”
“额莫,今天已经是二月初一了……”
“对呀。唉,近几日我真是为你操乱了心,差点忘了2月19清明祭祖的日子。”
“额莫,在去科尔沁左旗为祖父祭扫陵墓之前,我多陪您几日好不好?”
“好好好,近一年,你总是躲着额莫,大灾没了,小灾去了,你也该陪着额莫
多待一会儿了。”达福晋沾沾自喜的神情,就像老来得子那般兴奋……
那尔苏看着母亲跨出了东跨院的月亮门,此时,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
么?为什么在母亲的脚下,他竟然忍住了一肚子的心酸泪水?是不忍看到母亲流泪,
还是深沉无比的母爱给了他必须以平和的微笑面对母亲的情怀?他说不清。
沐浴在母亲的爱河里,那尔苏“闯”过了母亲这一关,但在母亲的脚步声渐渐
远去后,心酸的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再说步履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