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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最狡

猾的狐狸在追赶中也成了六神无主的猎物;狼贴着草丛在前行,野鸡“嘎嘎”惊叫

着不知在何处落脚,野兔更是如此,狡猾一点的,入地三尺寻穴,找不到窝的只好

在草丛中乱跳乱蹿。

……

吉日嘎朗旗王府的东北角上有两座并列的普通砖瓦四合院建筑。东院是王陵衙

门府总管白丹巴(九十灵的父亲)的住宅,西院是旗王府管事金宝海(金满仓的父

亲)的家。金宝海的胞兄金宝山在世的时候是北京索王府的总管。僧王在承袭扎萨

克郡王爵的时候,金宝山也曾效过力。金宝山死后,伯王才将他兄弟金宝海的儿子

金满仓接到了北京,继任了博王府的总管。

金宝海与白丹巴是磕头弟兄,后来又成了儿女亲家。白丹已把长女九十灵许配

给了金宝海的长子金满仓之后也随着进了北京城。由此,金白两家关系甚好。

都说:鹰儿飞在天上,影子落在地上。“女扮男装”的九十灵和海棠归心似箭,

一路护送莺哥和小阿穆尔灵圭“两千里路云和月”,披星戴月,风餐露宿,河水梳

妆,马背当床,经过九天的马背行程,于2月19清明这一天的下午四时许,终于回到

了吉日嘎朗。

莺哥在北京博王府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娇柔女子,粉白细嫩的脸蛋经过

几天的风吹日晒,早已经失去了往日清秀的模样。小阿穆尔灵圭更是惨不忍睹,小

脸蛋被风吹得都成了“麻皮土豆”;19岁的海棠更是不甚一顾,往日红润的脸蛋成

了上冻的“罗卜”,紫里透着青,眼角淌着眼泪,挂着两缕灰尘……

吉日嘎朗的人都说九十灵的鼻子是白玉雕成的,直而高挺,可眼下红肿得却像

是一个“蒜头”。这三位京城的秀女,一路经过十余个驿站,临风沐夜地顶着塞北

的风沙,“女扮男装”的九十灵和海棠又穿着肥大的男装,脚蹬卷头长靴,头上缠

着灰布长巾,哪里还有一点京城秀女的模样。

话说九十灵带着白福晋莺哥和小阿穆尔灵圭、海棠来到了自家门前,没有下马

就直接进了院落。正是全旗大围猎的日子,九十灵的母亲拉西玛以为是来了哪个王

府的贵客,忙着下地出门迎接。然而这三个“贵客”却将马直接骑进了院落,滚鞍

下马后就直扑扑地跌坐在了自家的门槛下。拉西玛心想:哪里来的三个“酒鬼”呢?

连院外下马的规矩都让酒魔吞掉了!

拉西玛刚一迈出门槛,就听有人扯着沙哑的嗓子叫了一声“额莫”,她仔细一

看:原来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女儿。

“九十灵!”拉西玛只叫了一声,就落下泪来,看着三个孩子的靴筒全被剪开

了,她心里就明白了,女儿的腿因长途骑马肿的已经不成了样子。

拉西玛的惊呼声引出了九十灵的妹妹娜布琪和小弟呼吉雅,三个人连拖带拽地

总算将一行人拉了起来,然后才哭哭啼啼地把几个人让进了里屋,

三个女人哭了一阵,最后总算将此行的目的半藏半掖地告诉了拉西玛。

听九十灵和莺哥吱吱唔唔地说完,拉西玛和九十灵的两个弟妹好像听懂了,又

好像没听懂。拉西玛抹了一把脸上的喜泪说道:

“嗻嗻嗻!若不是白福晋感念先人带给后人的大福也赶着回旗里祭祖,尊贵的

白福晋也到不了我的家门口!嗻,我这就去你们三个人拿炒米和乌日莫(奶皮子),

然后就派人去杀羊!吃完了饭,我把外边的大门给你们锁上,香香甜甜地先睡上一

觉儿……”

“额莫,这几天,你看到我们府的老爷和那尔苏大少爷没有?他们……他们还

好吧?”没等拉西玛说完,替那尔苏命运担忧的九十灵就在中途插了两句。

拉西玛说道:

“北京府上的老爷带着三个儿子回到了咱们旗祭祖,按咱们旗的旗规,除了崇

格林沁老爷(僧格林沁之弟),谁见了谁也得磕三个响头。他们回来的那天是个晚

上,我进了王府的一进院刚叩了礼,可抬头时,北京王爷他早已经进了吉日嘎朗王

府的二进院……”

拉西玛还没唠叨完,如坐针毡的莺哥又插了一句:

“白额莫,那他们……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拉西玛又唠叨开了:

“九十灵她阿爸就是王陵衙门的总管,这两天一直就跟着北京王爷四处祭祖,

听他说北京王爷此次回旗也许是路上遇着风寒了,一直就病病歪歪地打不起精神来……

我还听说……听说那尔苏大少爷他许是因为祭祖时过份动了情,几天下来,人也瘦

了一圈。嗻嗻嗻,人一老话就多,东拉西扯地忘了正话儿,今天上午北京王爷他们

去忠王祠祭祖去了,眼下大概正在温都尔敖包观猎呢……”

莺哥听了,顾不得深问,从娜布琪的手中接过正在打瞌睡的阿穆尔灵圭,一伸

腿就下了炕,九十灵见状也急急忙忙地下炕提上了长简布靴。丫头海棠更神迅,还

没等九十灵提上靴子,早就扶着莺哥跨出了门槛。

九十灵见母亲正在埋头找自己的靴子准备下地问个究竟,急忙拦住母亲劝阻道:

“额莫,我陪着白福晋先去温都尔敖包观猎,一会再回来!”说着不顾母亲的

追问就跑了。

三人女人带着阿穆尔灵圭一前一后地上了马,把追出门外的拉西玛甩在身后,

一挥马鞭就冲着温都尔敖包的方向驰去了。

……

此时,十个“努图克”的箭了就像千军万马组成的铜墙铁壁一般,用人与马组

成的围墙水泄不通地将野兽赶到了温都尔敖包的周围,人在狂呼,马在嘶鸣,厚厚

的尘埃弥漫十里,只有温都尔敖包还呈现着一点黄色……

包围圈缩小到距离敖包只有三十余丈远的时候,只听温都尔山的山顶又是一声

震天的炮响,浓黑的烟雾直入九霄云外。十个“努图克”的箭丁们听到炮声后就地

止步了,手拉手,坐骑挨着坐骑。

此时,数百只猎兽全部被围困在“人墙”之内……

观猎的人群汇成了十里长河,纷纷涌向温都尔敖包。用腰带束着小阿穆尔灵圭

的莺哥和来不及脱下男装的九十灵和海棠也随着人们赶到了围猎的外围,汇入川流

不息的人海中。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小阿穆尔灵圭随着母亲一道驰入打马狂奔的人

群,顿时来了精神,也跟着前去观猎的人们“哇哇啦啦”地喊叫起来……

温都尔山顶上又是一声炮响,紧接着便从里圈内的巡防骑兵营齐刷刷地跨出了

十名训练有素的射手,这十个人都是有名的神箭手,而且此十人全部是哈萨尔大王

的直系后裔。

此时,坐在温都尔敖包前陪同父王一道观猎的那尔苏,看着眼前蔚然壮观的场

面,心潮时起时伏,感慨万千。这就是他的民族,从老祖宗哈萨尔大王时代传承下

来的古老习俗!他是弓马天骄——上苍誉为无之骄子的旁支!面对着像野草一样丛

生的哈萨尔大王的后裔们,此时的那尔苏在感概中早已将自己看作是有愧于“黄金

家族”的后人……

今天,吉日嘎朗王府的家丁们在摄政公爷崇格林沁的吩咐下,天明时分就忙碌

开了。肥油四溢的烤全羊,芳香的奶酒,甘醇的烈酒,再加上科尔沁盛产的各种奶

制品一应俱全。此时,数十名男男女女的仆人们已经通过特殊的通道将丰盛的晚宴

运到了温都尔敖包前。如崇格林沁所想,庞大的狩猎活动结束之后,欢庆的晚宴不

但要在温都尔敖包前举行,而且还要在晚宴后举行盛大的篝火仪式并举行一次众人

祭祀敖包的活动,让高高的的温都尔敖包再现祖先古老的遗风……

陪同伯王及那尔苏三兄弟在温都尔敖包前观猎的大小官员不下百余人,一人一

椅,四人一桌,将坐在首席的伯王和那尔苏三兄弟围了半圈。

此时,温都尔敖包下的射杀已经开始,晚宴也随之开始了。关键时节,狂热的

大小官员们已经闻不到奶酒的芳香了,全都神着脖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伯王的二

子温都苏和三子博第苏也是如此,只有伯王和那尔苏还呆坐在原地未动。

坐在伯王身后位子上的那尔苏,直愣愣地盯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奶酒和烈酒,

交替着一连喝下六碗……

围猎进入了尾声,最后的射杀仍在进行着。

一阵阵的狂呼,此起彼伏……

一阵阵的掌声,彼此起伏……

一滚滚尘埃,一支支利箭;一声声惨叫,一声声哀嚎……

到了此时——

鸡与鼠并行表示同宗;

狼与羊亲昵表示友善;

狐与免同窝表示近邻;

獐与獾并肩表示亲近。

到了此时——

不再有强食;不再有敌意;

不再有争雄,不再有驱逐……

在猎场内外,在呼声里,笑声里,掌声里,惊叫里,欢呼里,那尔苏忍痛又喝

下了两碗烈酒……

他的胃不是“酒囊”,也不是任人屈辱的“饭袋”。他是人,只不过是因了过

人的美貌而陷入了一场“情猎”的圈套,那是一条挣不断的枷锁,那是一条束缚灵

魂的镣铐!

看着温都尔敖包下猎物被射杀的情形,那尔苏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命运:与这

些悲惨的野兽相比,我还不及那些野兽;这些野兽如果想要活命的话,可以远离开

这些以捕猎为生的民族,另辟蹊径寻找一个安详的家园。而我呢?哪儿是我安居乐

业的家园?一双“魔掌”遮天下的世界,我能躲到哪里去呢?

心脏在狂烈地跳动着,他又喝下了两碗……

聚集在温都尔敖包前的人们,随着猎场内外的呼声,似乎将北京王爷忘在了脑

后,更没有谁顾及到那尔苏格外反常的举动。人们的眼睛随着一支支的利箭在移动

着,呐喊着……

只有那尔苏噙着泪水喝下一碗碗苦酒。

是苍天在哭泣吗?

还是大地在哭泣?

是敖包在哭泣吗?

还是草木在哭泣?

除了野兽在哭泣外,还有一个悲哀的灵魂在哭泣!

猎马也在一阵阵悲鸣……

东蒙有“猎杀不绝”的习俗。就是说:猎场上射杀到最后,总要留下一只猎物,

不然天怒地怒,要招来不祥;不但如此,苍天还会将所赐的猎物收回,不再给猎人

打猎的场所。

传说:温都尔敖包附近的深山草莽中,时常可以见到一只黄羊带着一只精灵的

小黄羊出没于此。温都尔敖包虽高,它可以一跳而过。今天,不知是传说中真有此

般黄羊,还是最后剩下的这只黄羊羔果真如那只旋山而过的神羊有着几分相似的地

方,只见它在十余名箭手的追杀中箭一般地在草尖中飞行着,骏马的四蹄竟被它短

而精细的四腿甩在身后。这只黄羊是去年出生的“艳吉嘎”(汉译黄羊羔)。

东蒙草原,每年仲夏“艳吉嘎”花开放的的季节,也是黄羊产羔的时候,所以,

牧民就将黄羊羔叫作“艳吉嘎”了。

猎场上的猎物已经寥寥无几了,这只“艳吉嘎”,已经成了此次围猎中所剩的

猎物,本来是想放掉它的,然而,它却在惊惶中突然一跃飞上了温都尔敖包。

可怜的小黄羊站在象征着神圣的敖包项,昂首翘立,在无路可逃的感觉中竟视

死如归,看着围在敖包四周观猎的人们,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了。

观猎的人们惊呆了。伯王落泪了,这可怜的小黄羊多像他可怜的长子那尔苏阿!

被人逼得无路可退。

它是想死在敖包上吗?如若是那样,这座敖包也该改名为“艳吉嘎敖包”了。

每年的“立秋”之日,十个“努图克”的牧民群众,也许要在这里举行“敖包祭”,

这只小“艳吉嘎”岂不也出了名?那尔苏看着仍然立在那里不动的小黄羊想:真是

一只雄黄羊,比我这“蒙古虎”还要强上百倍,我若是怀有这样的胆量也敢死在这

敖包顶上,留下个“那尔苏敖包”也好啊!真是“蒙古虎”呵不如羊……

好像是在喝着壮行酒一样,那尔苏一连又喝下了三碗,然后将手中的银碗猛然

间就甩了出去……

当人们看到那尔苏的举动有些反常,他早己经狂人般地直奔那只可怜的小黄羊

而去……

此时,他忘记了“金山金水”的北京;忘记了“皇恩浩荡”的帝王;忘记了

“淫威如海”的慈禧;甚至忘记了可怜的小阿穆尔灵圭,更忘记了恩恩爱爱的莺哥……

什么“一荣俱荣”,什么“一损俱损”,什么“博多勒噶台”,什么“纳摩尼

索光刀”,什么“红顶子”、“黄马褂”、“三眼大花翎”,什么“亲王世袭罔替”

全被他统统忘掉了……

说来也是奇怪,大概苍天就这样安排了那尔苏的命运,人与兽在命运的逼迫下,

竟然成了同类!

那只可怜的小黄羊见手无弓箭的那尔苏伸展着双臂扑过来,不但没有跑掉,而

是无所顾忌地扑向了那尔苏的怀抱。

温都尔敖包上——

此时啊,人与兽如此地拥抱,人与兽如此地亲吻。

此时啊,人与兽如此地依偎,人与鲁如此地同感。

那尔苏滚滚的泪水,点点滴滴地打在了小黄羊的身上,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