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应该归咎于猫,于是似乎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对猫过敏。这一次,政府站在人民的立场上说,你们愿意毒害你们的孩子,但你们不能让我们毒害自己的孩子。所以现在绝大多数人使用太阳能或风力发电的低座小摩托车和大货车。只有极少数人还使用汽油发动机的汽车,被允许在居民区行驶的就更少了。通常他们是几个政府要员,或是一些真正的大亨 —— 反正都是帝国显贵。
这辆车确实漂亮 —— 又长又低的车身就像一条鲨鱼,车内装饰着时髦的皮革( 不是查理所习惯的那种粗糙的皮革,而是光滑又气派 ),它很特别,很诱人,但同时又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查理知道正是这些东西使他常常呼吸困难,胸腔憋闷,他只好耸起肩胛,拼命咳嗽,努力让空气进入肺部,让氧气进入血液。但是坐在拉斐开的这部车里一路飞驰,他感觉惊奇而又兴奋:它是那么快速、平稳、不可抵挡。驾驶这样的车感觉一定很棒。
灰狗特洛伊和查理一起坐在后座,对着他直淌口水。
“你怎么弄到这辆车的?”查理问。
“帮人家做了点事儿,”拉斐说,“他让我开的。”
上了大街,低矮的车灯在尘土上投射出橘黄色的光圈。当汽车悄悄地滑过小镇时,查理盯着窗外,觉得很孤单。
拉斐把车开到离家一公里外的住宅楼,他家住在十楼,没有窗帘。
“抱歉,不是很舒适。”拉斐说,他看上去很高兴。
房间里冷冰冰、空荡荡的,墙上只有大头钉的痕迹,可能是以前钉过海报。有两间带小床的卧室;还有一间起居室,他们没有进去;一个小厨房,除了冰箱,什么东西也没有。很清楚,这里没有玛莎的影子,这里根本就没有人住。
“你的茶。”拉斐示意。盘子上有几条湿漉漉的鱼,显然摆在那儿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
查理只对锁、门和窗感兴趣。
“我的房间,你的房间。”拉斐懒懒地挥着手说,“妈妈一会儿就来。”
查理很清楚,这里不是拉斐和玛莎的家。他奇怪:拉斐到底认为他有多笨?他很明白,像拉斐这么大的男孩是不会认真对待他的,难道他真以为查理还是个小宝贝?笨到从未想逃跑?如果真是这样,他就不可能煞费苦心地把门仔细锁上了。
“太好了。”查理微笑着说。他试着装出有些困惑又非常听话的样子。
在他的小脑袋里,计划已经落到实处:叫他去睡,他会假装睡;等万籁俱寂时,他就逃跑。他也许已占得先机,在天亮前千万不要错过机会。
“真不敢相信我竟然让这事发生,”玛格达伦嘟哝着,“我不相信我会这么笨。”
艾尼巴生气地看着她。
“不,”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我应该知道的。”玛格达伦说。
“不,”艾尼巴说。
“是的,”玛格达伦说,“我是个笨蛋。”
“不是的。”艾尼巴说。
在一个拥挤的船舱里,他们并肩坐在狭长的金属铺位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盐和金属的气味。房间之小,更像一个储藏室,除了两个狭窄的铺位,还有一张金属的小桌子,一只金属的小脸盆,一只金属马桶,都是固定的。没有窗,门是锁着的,总之毫无出路。
一整面的墙( 听上去很大,实际上这个舱房非常小 )是一面褐色的镜子。隔壁是一间稍微舒服一点的舱房,镜子墙的另一边有两个男人 —— 一个又大又胖,另一个是瘦子,有一张哭丧着的脸。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墙,或者毋宁说是透过墙壁,在观察玛格达伦和艾尼巴。因为从这边看,这面镜子是一扇黑黝黝的玻璃窗。
“我想他们似乎是,好像是,我的意思是他们看来是真的很聪明。”大胖子说。
“嗯。”哭丧脸的瘦子答应着。
“那她怎么还说自己笨呢?”胖子问。
“唉。”瘦子说。
( 大胖子叫维勒,哭丧脸的瘦子叫锡德。 )
他们俩盯了一会儿。
“如果我不笨,”玛格达伦在说,“怎么会跟着那个卑鄙小人,还上了他那辆讨厌的汽车?”
“因为他说查理受伤了,”艾尼巴说,“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的。”
“可我怎么会喝他放了麻醉剂的饮料呢?”玛格达伦说,“从前,女孩子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坐进陌生人的汽车,第一件事啊!笨!第二件事就是不要喝陌生人的饮料。笨!笨死了!”
“对的。但是我们认识拉斐。”艾尼巴回答,“当一个你认识的人告诉你,你的孩子受了伤,有哪一个母亲会拒绝上他的车,喝他给的饮料呢?不要说了,别再埋怨自己。你也记得,我不是跟你一样跌入玛莎的圈套?所以你也可以叫我傻瓜。”
“好吧,”玛格达伦说,“不说了,我就是难以相信我们怎么会被那么愚蠢的人给骗了。”
维勒和锡德互相对看了一眼。
“刚才是不是说拉斐先生更蠢?”维勒问。
“是的。”锡德说。
一种奇怪的咯咯声从维勒的喉咙里发出来,那声音像是他有点窒息了,当他张开嘴巴才知道他原来是在笑。锡德在一边偷偷地乐。
维勒打住了笑,他咧着的下巴有点歪。
“她是在说我们笨?”他问。
哭丧脸的瘦子锡德停止了窃笑开始琢磨,思想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难事。从他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就像急着上厕所。
“嗯。”他最后迸出一个字。
维勒龇牙咧嘴地骂了句粗话,他不喜欢被人称作笨蛋,而锡德习惯了,他通常被维勒骂作笨蛋。
“我们困在这儿,”艾尼巴说,“是因为我们不够小心。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谨慎从事了。”
“不大有机会放聪明了。我们被锁在这儿,天知道我们会被带到哪里去。”玛格达伦说。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艾尼巴说。
“唉……”他们俩在想同一件事,虽然没有明着说出来:查理,他在哪儿?没有父母亲他将怎么办?为此,他们不得不聪明些,尽可能快地回到查理身边。
艾尼巴捏捏玛格达伦的手。
“好亲热啊。”维勒在镜子的另一面讥笑他们。
“可不是。”锡德像应声虫。
“勇敢些。”艾尼巴悄悄地说。
“哦,好的,”玛格达伦说,“让我在手提包里找找看,我总是带在身边的。”她因为害怕而有些手足无措了。
“得了。”艾尼巴悄悄地说。
“对不起,”她也轻声说,“我是想……”
“我也是。”艾尼巴说。
“艾尼巴,”她说,“玛莎和拉斐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家伙是谁?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已经排除了一些可能。”他说,“但还没有确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或者是为什么。”
“我也不明白。”她压低了声音。她是一个科学家,她习惯于去认识事物,发现它们,识别它们。她对被抓住这件事感到恼火,就像被偷了东西而生气一样。“这只能是因为……我猜想……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是哪些人?”
“我想这是一艘潜水艇。”艾尼巴突然说。
“什么!”玛格达伦喊起来。
他们互看了一眼,这可不容易逃跑。
艾尼巴轻轻地击打着双拳,扫视着四周,“咦……”他走近那面棕色的玻璃墙,然后仔细地打量。
他又退回来,突然伸出了舌头。
一阵模糊的争论声从隔壁传来。
玛格达伦吸了口气,“真的?”她的眉毛耸到了额头上。她跟在他后面,把两手放在耳朵边,粗鲁地摇了摇,做了个驴耳朵的手势。
他们咯咯地笑起来。
然而这帮不了他们的忙,没有什么作用。4
大约是凌晨三四点,天黑蒙蒙的,鼻涕虫和夜猫子都回家了,小鸟还没醒来,查理就蹦起来开始行动了。
鬼知道他耽误了多少时间?
整套房子都很安静,他的卧室房门关着。
查理踮着脚尖走过去,门锁着 —— 至少弹簧别上了。哈,这好办:他从袋子里拿出身份证,轻轻地把卡插入门缝,手腕稍微一抽,瞧!门开了 —— 弹簧锁跳出了锁孔。这一招,还是几年前,喷水池边的一个男孩教给他的。
满是污垢的过道里黑黝黝的。
从另一间卧室里传出平稳、深沉的男人呼吸声,还有狗的呼噜声。
“继续睡吧,你这个大耳朵。”查理不出声地咕哝。
他把皮旅行包背到肩上,蹑手蹑脚地跨过套间的门。大门也锁着,有两个锁簧,一个很容易打开,还有一个是双保险,必须用钥匙。
查理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他几乎笑出声来:钥匙就在那儿 —— 门厅的搁板上。很明显,拉斐认为他完全没用。好吧,他就露一手。
他无声地溜到顶楼的公用平台上,随手带上门。他没有使用吵人的电梯,而是打开通向楼梯的玻璃门,连蹦带跳地往下猛跑,一层又一层,转得他头发晕。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定定神:他的脑袋和血液都在旋转。他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天亮前的那一抹鱼肚白,晨星像金币挂在遥远的天幕上。
当他到达底层,走进院子,一缕缕金红色的光线刺破夜空,灰暗渐渐褪去,呈现出一碧如洗的蓝天,几片白云像旗子一样飘得高高的。第一关已经过了,今天将是一个好天。查理耸起鼻子,他嗅到了河水的味道,他开始朝南奔跑,那香甜、潮湿的气息,会把他带到河边,带向大海。
来到泰晤士河边时,他已经饿了。在他面前是一个河畔娱乐场,下午和傍晚的时候,这里有旋转木马和各种游戏,还有卖棉花糖和甜果子的小摊,而现在,四处寂静无声,木马都被罩在帐篷里,以遮挡夜间的潮气,娱乐场的人们还在熟睡,只有少数几个起来了,为新的一天开始煎熏肉。食品的香味折磨着查理,他的鼻子开始抽搐,忍不住嘟哝:“啊,熏肉三明治!”
他感觉自己长大了( 因为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叫着跳着:我要骑木马! ),于是绕过娱乐场,迎着升起的太阳向东走。他顺着纤道一路往前,河边停泊着一溜漂亮的船屋,他能听到舱房里面的人在打哈欠,看见他们从涂成红色、绿色的舱口探出身子,在晨曦中伸懒腰。他赶紧避开,不能让任何人记得曾经看见过他。拉斐可能醒来了。派德拉提到的那些“人”可能有朋友或帮手。查理缩着头,像蜘蛛沿着壁角,一路小跑而去。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他就回到了靠近他家的河边。在他前面的废墟,曾经住过成百上千的人,后来为了逃避汽车的废气和城镇生活的背信弃义,住进了新的社区( 独门独户的乡村社区、低密度社区……全都承诺提供更安全、更清洁的生活环境 ),放弃了原来的城镇生活。他能在岸边落潮时露出的泥滩上看见小渔船,甚至还能看到河岸尽头的渔码头热气升腾,听到烤架上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闻到渔民早餐的香味 —— 鳗鱼、鲱鱼和麻雀鱼,不会弄错,一闻就知道。查理从路边的矮墙上翻过去,落在一个盐堆上,他漫步向渔人码头走去。
他认出了那个在烤架边上的渔民,乌斯沃司先生。他认识他的儿子,他们常在喷水池旁转悠。乌斯沃司先生 —— 那带点儿浅灰的粉红色的、长长的、湿漉漉的脸盘,看上去很像一条鱼。在他身后有一张很大的粗帆布,上面是滑溜溜的银鱼,堆得像小山那么高 —— 这是昨晚的收获。桌上有一条大鳗鱼,乌斯沃司先生正在清洗,准备烧烤。他把刮下的银色鱼皮和绯红色的内脏丢进旧袋子里,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棕色猫咪在口袋边挑挑拣拣。
乌斯沃司先生抬起头看到了他,哦,天哪,要躲起来已经太迟了。
“您早,乌斯沃司先生!”查理欢快地打招呼。
“嗨,查理。”乌斯沃司回应,“早上好!”然后又问,“饿吗?”查理点点头。两分钟以后,夹着烤鳗鱼的三明治把他的嘴塞得满满的。他从来没有吃过比这种涂了黄油、撒了柠檬汁和胡椒粉的鳗鱼三明治更好吃的东西了。这儿的鳗鱼很大,有的甚至有八英尺长,它们的肉更像鸡肉。一些学生说蛇肉的味道很像鳗鱼,但查理从来没有吃过蛇。他的父亲说,“非洲人不吃蛇肉就像英国人不吃蜗牛。”所以查理的父亲吃蜗牛,他的母亲吃蛇肉,而他则两者都不吃。有时候他希望他两种都能吃,但当东西真的端上来时,他就一样也不想吃了。今后,只要给他上好的鳗鱼三明治……
乌斯沃司先生还给他准备了一杯茶。
“孩子,要去哪儿?”乌斯沃司先生问。
“去上课。”查理自然地撒了谎。
“哦。”乌斯沃司先生一面说话,一面继续收拾,只是在收查理钱时停了一下,直到其他渔民从水边过来。
“我该走了,”查理说,“谢谢你。”
“哎。”乌斯沃司先生说。
拉斐醒了。灰狗特洛伊在他身边狺狺地叫着。他从枕头底下伸出头,倾听查理的动静 —— 什么声音也没有。他轻轻地起床,去查理的房间打探。
拉斐惊呆了,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查理竟然有胆量跑掉!
拉斐发怒了,他的嘴唇变薄,脸变得冷酷无情。他从床边转过身,狠狠地踢着狗,“你不会睁着眼?”他咆哮着,“叫唤,或者做些什么别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