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机,要充上电,还有,告诉我,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为什么,受谁的指使。”
玛格达伦在熟睡中转动她的头,试图改变睡姿,但是没有空间。一只懒洋洋地趴在她腿上睡觉的猫,看上去像一团橘子酱,从她的腿上尖叫着,翻落下来,给了她一个恼怒的眼神。她半睡半醒地嘟哝着:“查理 ?”
艾尼巴摸摸她的头。他真想跳起来,打烂玻璃,把那两个混蛋扔到河里去 …… 他极有可能这么做,归根到底,他是个强壮、有力的“巨人”。可是,还有他更想做的事情 —— 他要了解为什么他们被绑架,被谁绑架,为了什么。比逃跑更重要的是必须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他抚摩着玛格达伦的头,把眼光转向双面镜,口中又开始念念有词:
“wo hairdresser nye papa
wo maame ye kwadu,
wo gyime ye sononko,
wo hwene kakraka.”
其实,这一段的意思是:你有个非常糟的理发师,你的衣服看上去像整夜穿着在跳舞,你的母亲傻里傻气,你的鼻子非常之大,你的愚蠢是这么出名,他们要在市中心给你塑个雕像。“你的鼻子非常之大”听起来很顺耳,他又多念了几遍,带节奏地,越说越响。
“wo hwene kakraka,
wo hwene kakraka,
wo hwene kakraka!”
“停下!”对讲机里一个粗重、浑浊的声音在咆哮。
“我可以停止。”艾尼巴说,“只是你知道该怎么做。”他又垂下眼睑,盯着某一点,嘴里嘀嘀咕咕,眼睛一眨不眨,继续嘟哝个不停。7
大约一小时以后,查理听见楼梯上面传来嘈杂声,他意识到有人下来了。他没有时间考虑该怎么办,甚至来不及决定要不要躲起来,那个女人就已经站在下层后舱里,棕色的大眼睛盯着他,说,“francis! regardez! il y a un garcon ici—un petit africain! ”
查理的法语很棒 —— 吉罗米兄弟对语言课是决不马虎的,所以他听得懂 —— 她在说,“弗朗索瓦!看啊!这儿有个男孩,一个小非洲人。”
查理也很清楚她是干什么的:她身材苗条,但肌肉发达,穿着连裤袜、紧身衣和短裙子;深色的头发往后梳成一个发髻,她梳得那么紧,以至于脸也显得紧绷绷的。事实上,她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紧紧的,除了她的裙子,摆动得像雏菊的花瓣。梳紧的头发拉紧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她站着,把全身的重量支在一条腿上,叉着两只手。显而易见,她是个芭蕾舞演员,尽管她看人的样子很粗鲁。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指出他是个非洲人,很明显她也有非洲血统。
弗朗索瓦出现在她身后:这是一个黑发的年轻人,穿着带流苏的裤子,西装背心,戴一顶帽子。他有一个带红色压印的手枪皮套,正好和一双华丽的、装有古巴鞋跟的长靴配套;两把亮晶晶的小手枪,其中一把已被他拔出来,对准了查理。
查理简直不敢相信他是被一个粗鲁的,讲法语的非洲芭蕾舞演员和另一个穿红色长靴的牛仔抓住。
“你们好( 法语 )。”他勇敢地说。
“你好。”芭蕾舞演员说。弗朗索瓦冲他点点头。看来,他们并非很不友好。
“嗯,你能把枪放下吗?”查理有礼貌地用法语问道。
芭蕾舞演员转过头,眼珠朝天愤怒地转动着,用一种快速、复杂、查理也听不太懂的法语( 有点像凯尔特人的语言,也可能是一种方言 )责备弗朗索瓦,显然是说,“把枪放下,别做傻瓜,他只是个孩子。”总之是那种意思。当查理更近地观察那把小手枪时,他怀疑那不是真的。它那么小,而且闪闪发光,不知怎么的,看上去实在太轻了。事实上,那个牛仔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他的肤色没有被太阳晒伤,他的衣服太鲜艳了,还有一只猴子在他肩头,而那只猴子也穿着带流苏的裤子,戴着红色的枪套。不,这不是那种书上写的牛仔。
弗朗索瓦把枪拿开了,芭蕾舞演员建议他们最好把他带上去。查理知道除了跟他们走,还剩下一个选择就是跳河,然后再被拖起来抬走,像只落汤鸡让每个人讨厌。他把自己的东西丢入旅行袋,扛在肩上。
“别磨蹭。”芭蕾舞演员边说边捅着查理,让他顺着梯子爬到大船上去。查理不喜欢别人捅他,她不比他大多少,却随随便便地样样指使他。
令他惊异的是:以为美到极致的大船,走近了看竟是那么邋遢:粗绳子盘成一圈圈堆在甲板上;巨大的护舷垫上海藻纠错,海水滴答个不停;庞大的船身,结实的桅杆,粗大的烟囱,水手们个个晒得黝黑,肌肉结实,目光显得不太友好。大船在演奏自己的音乐:引擎在轰鸣,锅炉在燃烧,绳索在风中摆动,船梁和搁栅在波涛中呻吟 …… 吱吱嘎嘎、轰轰隆隆。在这艘即将出海的巨轮上,查理感觉到莫名的紧张和高度的兴奋。
“上去呀。”芭蕾舞演员说。她捅着他,沿着甲板走到一个雕着金色葡萄藤的舱门口,门开着。
“大师!”芭蕾舞演员敲着门,叫唤,“y’a quelque chose.”查理很不高兴被介绍为“这儿有个东西”。他被推着进门,踉踉跄跄地绊倒在门槛上( 舱门底部总是有一个槛,以挡住溅进来的海水 )。
圆圆的舷窗,望出去是变黑的河水。舱房虽小,却很豪华,一个衣着华贵的人靠在舱房中间的小书桌旁,他身高足有一米九,宽阔的肩膀,穿着绿丝绒的燕尾服和白色的裤子。纤细的头发,像雪一样银白,垂在背后,梳成了一个辫子。他长着一双锐利的蓝眼睛,皮肤苍白、干燥,看上去他好像熬了一辈子夜。他苍白的手里拿着一杯好像是白兰地的酒,在他前面的书桌上有一沓文件和一只很大的金属箱子:肯定装满了钱,而且是一大堆纸币。
查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以前从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人。
“天啊,又怎么了?”他用法语问,但查理听得出带有帝国南方的口音。
“我发现这个男孩,”芭蕾舞演员说,“在警察佬的船上。”
“那就把他扔到海里去。”那个男人说。
“好。”她说着,转过身,又捅捅查理,想推他出去。查理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不,等一下,”他说,“把他带回来。你会说法语?”
“会。”查理用法语回答,“我的名字叫查理,我在寻找我的父母,他们失踪了。我搭乘了‘保安的船’……”—— 他想说“警察佬的船”,但用错了单词,一个常见的错误。
“是真的吗?”那个男人说,他并不在意查理这段短短的经历。他打量了查理一会儿,举起他的胳膊捏了捏。
“孩子,”他说,“你强壮吗?”
“还行,先生。”查理说,“但是比强壮更重要的是:我很聪明。”
“怎么个聪明法?”他问。
“我能说英语、法语、特维语、阿拉伯语、拉丁语、希腊语和意大利语。”查理回答。( 他从不跟别人提起,他还会说猫的语言。无需证实,他确实懂得,这可不是瞎说的。 )“我会读会写,算术做得很快。我会弹钢琴,会开车,是个有经验的水手。”他飞快地想起各种事情,让这个陌生、苍白的男人把他留在船上,而不是扔到海里。“我还会骑自行车和攀登。”
当查理说话的时候,那个人优美的黑眉毛在苍白的额头上耸了耸,但是他没有说话。查理继续说下去,“我会做饭:煎蛋卷,摊薄饼,烧汤。我会做倒立,侧空翻,爬绳索,我还会游泳,当然还有跳水。我会打绳结:那种缩结,还有丁香结。我能熟练操作电脑 …… ”查理结结巴巴地说到一半,那个男人故意不接碴儿看查理能讲到几时。
谈话中小小的间隙就足以让查理明白这里谁是头儿。“你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那个男人说。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可是你不够强壮。”
“挺强壮的。”查理说。
那个男人抿了一口玻璃杯里的白兰地,眼睛始终盯着查理。
“当然,所有的孩子都想出逃,加入我们一伙,告诉我你的借口是什么?”他说,“现在请准确地告诉我。”
他认为查理上船是有目的的,好吧,这没关系。有关系的是 ……
一个非常重要的念头出现在查理的脑子里。这些人说法语,他们现在是要去法国吗?
“我打算寻找我的好运气,先生。”查理说,“还有我的父母亲。您是要去法国吗?”
那个男人放下酒杯,他好像作出了什么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查理·艾山迪。”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也许给个假名字更好。要是拉斐就在那儿呢?不管他……”
“查理,我是陆军少校莫利斯·铁堡代( 他读成‘提包带了’ )。我是这儿的老板、领袖、所有权利的代表。我是马戏团的领班。你可以叫我铁少校、先生或者艺术大师。你是查理,我们收留的一个小男孩。你要按照我说的去做,给我来个倒立。”
在很小的时候,查理就和废墟附近的野猫一起玩,他灵活得像一只小猴子,做个倒立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受宠若惊的感觉让他来不及想少校为什么要他做这个动作。他敏捷地来了个倒立 —— 舱房里没有多余的空间,他只好小心地不踢到任何人的脸。他头朝地,脚朝天,看不到莫利斯的反应,但他觉得他不应该把脚放下,直到少校下命令。所以他就这么倒立着。然而莫利斯耍了个心眼 —— 什么也不说,看他能坚持多久。
“好了,可以放下来了。”铁少校终于开口了,“你能够在狮子背上做倒立吗?”
当查理起来时听见这句话,几乎摔倒。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问题啊?!
“能,先生。”他惊讶于自己的勇气,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他在倒立时已经把所见到的事情串起来想了一下:芭蕾舞演员、牛仔、音乐、带条子的帐篷、马戏团的领班,现在还有狮子。“先生,请问你们是马戏班吗?你们是要 —— ”他还想问是否去法国,但铁少校已经开始发话了。
“我们是不是马戏班?”铁少校说,“我们不是马戏班,小子,我们是
世界上最豪华、最大胆、最刺激、最优秀、最伟大的
马戏团!”
他真的就是那样说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直到充满了小小的船舱,波及甲板。血液突然冲到他的脸上,使他看上去脸色红润显然很兴奋,就像饿了很久正在享用美食。查理能够想像他在马戏场上的情景:他对着观众滔滔不绝,告诉他们演出是多么精彩,他的声音在大帐篷顶上盘旋,他煽起了观众的热情,为这世界上最伟大的演出而沸腾。
“我们是铁堡代皇家漂流马戏团,同时还是骑士爱乐者学会的。”他平静了一些,说,“要知道,那些把著名的铁堡代马戏团叫作提包杂耍班的人,是分不清真正的演出和杂耍的区别的。年轻人,正确地打出你的牌,你也将参加演出。我们需要一个小伙子,待在这儿,努力干吧。开始你可以和猴子在一起。帕萝特( pirouette ,英文解释是脚尖点地 )会带你下去的,好了,走吧。”
帕萝特给了查理一个微笑,以表示对刚才带他来时不断捅他的歉意。走廊里弥漫着查理辨别不出的气味。动物、灰尘、麝香的气味,不难闻,但是在船上,就觉得有些离奇。
“查理,你真的想成为马戏团的人?”她问。
“当然。”查理回答,“我当然想了。听说你们要去巴黎?”
“没错。”她边说,边在头里带路。
查理咧开嘴,脸上绽放出一个巴黎式的大笑。
猴子住在船最里头一间臭气冲天的小舱房里,夹在斑马和一群受过驯练的蜜蜂之间,这些蜜蜂归一个匈牙利人管。一个叫毕卡哈白的印度人住在猴子的舱房里,睡在一张吊床上。查理可以和猴子同住,也可以在喂食的货舱里挂一张吊床,甚至还可以到底舱去,那里没有猴子的味道,但空气永远不流通,以至于污浊不堪,难以呼吸。
“我能不能睡在甲板上?”他问。
毕卡哈白瞪大了眼睛,“很冷。”他有点惊讶地说,“如果被水手踩一脚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查理的工作并不太辛苦,他给猴子拿食物,毕卡哈白喂他们吃时就在边上看着;他清扫他们的住处;替他们缝补衣服。不再觉得猴子的骚味难闻了,就发现提水是最艰难的工作了。
有几只猴子被叫作“帅哥杰克”。
查理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骑小马。”毕卡哈白说,好像这就说明白了。
“我们在哪儿吃饭?”查理问。
“我不吃饭。”毕卡哈白说。
于是查理就转问他们要去法国的什么地方。
指了指一个就在他鼻子跟前的门。
一个只能描述为留着一把黑色、卷曲、丝一样大胡子的漂亮女人应声开了门。
查理倒吸了一口气。
“喂。”她的口音像帕萝特,带点儿法国腔。
“您好,夫人。”查理有礼貌地说,但仍然是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