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人?为什么猴子骑矮脚马就被叫作帅哥杰克?”查理脱口而出。
“在高空绳索上行走的,就是走钢丝的。在空中荡秋千的,就是空中飞人。帅哥杰克是从少校唐杰克的名字变来的,他是个有名的驯马师。”朱利厄斯答道,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就是为什么顽皮的人被叫作皮猴杰克 —— 一只以为自己和少校唐杰克一样有本事的猴子。”
查理眨着眼睛,说,“谢谢。”
“de nada,”朱利厄斯说。
“这是什么意思?”查理问。
“没什么,这是西班牙语。”朱利厄斯说,“我的意思是,这个词表示没什么。就是‘没什么’这个词,他不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它是有意思的,—— 它表示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它的意思。它并不是没有表示什么。”
“对,它表示没什么。我懂你的意思。”查理一本正经地说。
他们咯咯地笑了起来。
船上的生活是如此丰富多彩,很容易使查理分心,但是他仍时刻为父母担心。
现在他想要检查一下他的电话记录,看看是否有什么消息。在船上想要不被人干扰真是很困难 —— 尤其是和两个男孩同住一个放缆绳的舱里,所以他只好在寒冷的夜晚,独自一人走到甲板上。月亮升上来了,像缝在海军蓝制服上的一颗珍珠纽扣,雾气弥漫的河湾被月亮和星星点亮了,发着光。查理哆嗦了一下,把夹克衫围在身上,然后蜷缩到烟囱边上的旮旯里,先试着收他妈妈的语音信息,然后收他自己的。
妈妈的手机上仍旧没有讯息,为什么没有人给她打电话?可能他们给她发电子邮件,没有发信息。
他又试他自己的手机。
一个声音跳了出来:
“听着,你这个讨厌的小老鼠,我不知道你那又自满又固执的父母为什么不在你出生的时候就把你淹死,因为你的存在让我受挫。告诉你,我知道你在哪儿,知道你在做什么,所以你最好待在那儿等我来抓你。我要来了,听着,我马上就来,马上。我要抓住你!”
电话重重地挂断了。
查理站在那儿瞪着他的手机,他在颤抖。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狂怒的声音。他一直住在城里,看见过打斗,也参加过打斗;他骂过人也被人骂过;但从没有人如此穷凶极恶地威胁过他。
他飞快地摁下了删除键。
过后他又责骂自己 —— 他应该保留这个语音信息作为证据。多听一听,也许能知道 …… 可是他明白他再也听不见了。
他已经听到的这些足以让他知道电话是从谁那儿打过来的,他不需要了解更多了。
这不是他所想像的:拉斐可能会放他走,他只是 ……
他的手因为拉斐的暴怒还在颤抖。他从没想到拉斐会气成那个样子。但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拉斐与他父母的失踪有关 ——至少不是直接有关。一个孩子怎么能绑架成年人?不管怎么说,那天下午他还在喷泉边上轻松地踢过球。
查理想起那个别有用心的电话,还有拉斐对他从未有过的第一次关注 ……
所以一定有另外的人介入这件事,他们付钱给拉斐来抓他,查理,却跑掉了 ……
查理蜷缩在他的床板上,从皮袋子里偷偷地拿出玩具老虎,不让别的孩子注意到。他听到下面铺位上汉斯在挠痒痒,上面铺位的朱利厄斯在睡梦中大声发布命令。有一会儿,查理真希望妈妈在那儿跟他道晚安并且检查他有没有吃过哮喘药( 他已经吃了 );当爸爸上来时他正在梦里。他坚定地、迅速而又悄声地念着祈祷词,“各路神仙,求你们保护我的妈妈、爸爸,帮助他们脱离危险,求求你们了。”他的父母亲从来没有想要把他培养成笃信宗教的人,但他周围有许多人信奉各种各样的神,并且似乎都从中得到了帮助,所以查理有时也会暗自祷告。“你们所有的神,不管你是哪一个名字,都请你保佑我的父母。”他悄悄地补上一句,以防万一。
查理躺在铺位上没有一点儿睡意,他感觉孤立无援,身心都很不舒服。他不停地挠痒痒,辗转反侧。
他想到个主意:查一下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电话号码在黑暗中发出青绿色的光。
查理微笑着,果断地把号码储存起来。可是用什么名字做记号呢?他不愿意用拉斐,那就好像他是自己的朋友。
可笑的是他原来还真想和他交朋友。
就叫他“骗子”,查理把这两个字打进去。这么做有点儿孩子气,但贬低拉斐使他稍微好过些。
等以后他感觉好的时候,没准儿也给拉斐打个电话,看看他是否喜欢。
没有上帝看顾他的父母,只有瘦子锡德在看守着他们。此时,瘦子锡德正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维勒嚷嚷着,如果他把手机还给艾尼巴,就要揍他,然后去向拉斐先生告状,让他滚蛋。本来被一个粗暴的十几岁的孩子雇用已经够糟糕了,还要跟一个傻子搭档,实在让人受不了。那么一来,维勒就会有一个新搭档:至少比锡德多四个脑细胞,词汇量也要大得多,不像锡德总是用一个单词来回答所有问题。
艾尼巴,不管不顾,死死地盯着他,嘴里念念有词。
哪一样更可怕?鼻子上挨一拳并且被解雇,还是被一个聪明的非洲巨人所诅咒?
“我要到甲板上去。”维勒说,“你看着他们。”( 潜艇是有甲板的,当潜艇升上来时,甲板就露出来了。 )
“好。”锡德答应着。
维勒走过,笨重的脚步声在金属的船舱里回荡。艾尼巴仍然躺在狭窄的铺位上( 实在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听见他们的对话,他站起身,微笑着,然后蹲下去,又开始用深沉的低声,有节奏地嘟嘟哝哝:
“锡德,哦,锡德,
你这个可怜可悲的小家伙,
还我手机,你这个大鼻子,
还我手机,你这个鼻涕虫脑袋,
你这一团发霉的猴子鼻涕,
还我手机并回答我的问题
还我手机并回答我的问题
还我手机并回答我的问题 ……”
艾尼巴说的是特维话,听起来更加可怕。
锡德坐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名字不断被重复,感到越来越恐惧。这样过了几分钟,艾尼巴屈身向前,在地上画了个圆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继续念念有词。“锡德。”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叫着“锡德”。
他能够坚持上几个钟头,但用不着了 —— 当他抬起眼皮望着双面镜,低声而又阴沉沉地用英语说:“现在你打算还给我手机了,是不是?锡德?”
“是。”锡德用很小的声音回答,在镜子的另一面,他青绿色的脸汗淋淋的。
这样查理的父母收到了他的信息,他的妈妈哭了,哭声使得维勒注意到他们的举动。维勒给了锡德一拳,又拿走了他们的电话,丢入水中。
那只颜色像橘子酱的猫看到了这一切,他知道他必须立即行动。
查理以为马戏团在海上没什么事可干,第二天会平静地度过,但他的想法大错特错了。在去找芭布夫人吃早饭的途中,他看到几个小个子的意大利人正在绳索上荡秋千。他猜得没错,他们是杂技演员。那个父亲,穿着一套相当破旧的紧身连衣裤,用他肌肉发达的小胳膊吊在一根索具上,轻轻地荡来荡去,像一件晾着的衣服 …… 然后,他突然加快速度,越荡越高,每一次摆动都抵达最远点,甚至超过了水平位置。“如果他不小心,会翻过去的。”查理正在想 —— 他就真的这样做了,翻过去,在最高点顿了一下,好像做了个倒立,然后从另一边落下,再上去,他像纺车那样旋转,转了又转。他的脚尖绷紧,小腿伸得笔直,他的手在每一次旋转允许的范围内稍微改变一下位置。然后——看来印象甚至更加深刻 —— 他开始慢下来,渐渐地,一点儿一点儿,他不再荡到最高处,身体又摆到水平位置,直到他又像一件挂着的衣服。查理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那个意大利人抬头看看查理,笑起来了。
“你认为这很棒吗?”他问,查理热切地点点头。他笑得露出了牙齿,轻轻地打了一个空翻,动作快得查理几乎没有看见。接着,他一纵身,站到刚才攀吊着的索具上,笑着把脚跷起,胳膊交叉,嘴里说着,“得了,得了。”
“你是怎么做的?”查理大声地问。他善于攀爬,也会荡秋千,但那是两码事。“你是怎么做的?”
“这是家传的秘密。”意大利人说,“我父亲教我,他父亲教他,我教我的孩子们。你想要学,首先得加入我的家庭,如果你是好样的,十年以后我教你。”
“你肯教我?”查理说,突然这件事似乎变得很重要 —— 极其重要。
这位杂技演员从离地大约六米的索具上跳下,动作轻得像一只猫。他用专注的眼神凝视着查理。
“如果我挑选你,”他边说边目不转睛地打量查理,“好吧,每天来,我看你能学会。”
随后,这种专注的眼神消失了,他微笑着说,“希基蒙托,西吉·鲁西迪家的,你就叫我希基好了。”他家里的其他成员都在绳索上休息,他向他们做了个含糊的手势。
“你们是在练习吗?”查理问。
“当然,每天都要练。”希基说,“为了保持身体的柔软和强壮。”他抬起左腿,伸到船桅的一边,又移动右腿靠近船桅的末端,做了一个劈叉的动作,然后再把身体贴近船桅,整个人垂直于地面。“还有另一边。”说完,他把左腿放下,换成右腿跷起来。
“你来做。”希基说。
查理试了一下,他能够在地板上劈叉,但不能举起腿,依着船桅做。
“你的身体当然是很柔软了。”查理说。
“你见过班笛·本,那个印度橡皮孩子吗?”希基问,查理摇了摇头。
“他把自己捆住,打上绳结,”希基说,“有时候就无法挣脱了。他通常是和一个又大又壮的船员贝普一起做这个节目,贝普把他绑起来,然后假装解不开,就拿出刀子,说什么别无他法只好用刀割开了 …… ”
“哇!”查理完全被他说的迷住了。
“我要走了。”希基说,他弓起腰,吸了口气,一下跳回原来的索具上。“明天早上六点,吃早饭以前,你来学。”
吃过早饭,查理发现自己又在疑惑地注视着手机。昨天收到那个信息以后,他已经把手机关掉了。这会儿他又有点儿想把它打开。
手机显示屏上的邮件标志一闪一闪的。
查理皱起眉,犹豫一下,还是打开了语音邮件。
起先电话里的声音是文雅又礼貌的。
“查理,我是拉斐·萨德勒。对不起,我昨天有些不客气,我太过火了,但我说话是算数的。我已经在路上了,你可别害怕,你这个胆大妄为的小杂种,当我找到你时,你有的后悔了,后悔到你甚至不能想像的程度……”
查理切断了这个有声信息。他不想听了,前一晚他睡得够糟的了。
他感觉自己又在颤抖。
毋庸质疑,下一次他一定不听这些了。
当毕卡哈白叫他去打扫猴笼时,他很高兴,虽然那里很脏。他给那些猴子的水瓶加了水,碗里加了果仁,并且还给每只猴子一个香蕉。工作减轻了他心里的不安。看来事儿又做完了,查理决定四处转转:船上有斑马、马、鸽子和智慧猪,最重要的是还有狮子,这些应该使他不再想到拉斐·萨德勒了。
查理知道那个故事:关于豹、蛇,以及幼豹被针头戳破皮而他被幼豹的爪子挠伤 …… 他的上臂至今仍有一条狭长、苍白的疤痕。有时候,他记得当时的情景:他蹒跚地走到可爱的小豹子跟前,被抓破时的剧痛以及豹子的血溅在伤口上。有时候,景象又变成:幼豹柔嫩的腿被针刺破,他的血滴在查理的伤口上。他怀疑针也刺痛了他。他肯定自己记得他突然清晰地、友好地招呼幼豹,而他也回应他。他们并没有说什么特殊的事情,那是婴孩的谈话,只有他们相互理解。
查理知道那几滴幼豹的血是一件意外的礼物,使他从此能和所有猫科动物对话。但是正因为他太了解他们,所以他绝不会把他们的话当真。对于狮子,他的感觉是彻底的紧张不安。他们和其他猫科动物不同,更具野性,即使被驯化过,也是难以控制的。狮子是丛林之王,野兽之王。对付他们,即使是麦克莫——那个不自然的、强作镇静的驯狮员,对不起,应该说是驯狮王,他也相当恐惧。查理情不自禁地想靠近狮子房,但他还是谨慎小心、战战兢兢的。
因此,当他发现一只年轻的雄狮站在狮子舱后面离门不远的甲板上时,简直大吃一惊。狮子当然是应该被锁起来的,怎么能够让狮子在船上游荡呢?一定是驯狮员的疏忽。那只狮子独自眺望着海,他的胡须向下,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
来不及考虑,查理上前,走到狮子旁边,用猫语打招呼,“嗨!”
狮子敏捷地转过身,他忧伤的表情即刻变成惊惶,是的,害怕。“狮子怎么会怕我呢?”查理想,“我只是个孩子呀。”但是这只狮子确实怕他。
“什么?”狮子问。
“我说‘嗨’,在跟你打招呼。”查理说。
“我听见的。”狮子说,“只是 —— 你讲的是猫语。”
“是啊。”查理说。
“可人类是不讲猫语的。”狮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