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迪奥帮他寄一封信。“所有的人都出去了。”他解释说,并且耸了耸肩,表示“我的确很傻,我忘了把信交给巴蒂斯图塔夫人了”。
“为什么你不自己寄出这封信?”克劳迪奥说,他有点迷惑不解。
“因为他们不让我出去。”透过窗口的栏杆,查理轻轻地说。
这时候,一艘汽艇开了过来,克劳迪奥的凤尾船有些晃动。
“为什么不让你出来?”他小心翼翼地问。
查理紧张地苦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请帮我寄出去!”他说,并且把信递出了窗子的栏杆。克劳迪奥让船靠得更近一些,然后停稳了,探过身子接过了信。
“当然。”他又奇怪地看了查理一眼,然后说,“那些狮子在里面还幸福吗?”查理直截了当地回答,“不,他们一点都不幸福。”
“告诉我。”克劳迪奥说。他的话非常直接,非常友善,这正是查理希望的,不过,查理还是不能告诉他真实的情况。帮忙寄一封信是一回事,这是一个值得去冒的风险,而告诉他真相又是另外一回事;克劳迪奥是为爱德华干活的,查理还不打算忘记这一点。
拉斐感觉好多了。现在他能够坐起来看报纸了。
“嗨。”他对护士说。
“嗯?”护士回答。
“很抱歉,我一直表现得很粗野。”他说,同时还对她做了一个非常动人的微笑。
护士很年轻。现在,她这位刺头儿病人文雅起来,她不得不刮目相看,他原来……还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小伙子。很久以前,她给拉斐拿来了所有的报纸,上面写了狮子失踪、麦克莫失踪、查理失踪、阿尔卑斯山那场可怕的暴风雪以及火车陷在暴风雪里的消息。
为什么查理会登上那列特别的火车?拉斐暗自琢磨着。这是他们遇到的头一班火车吗?
拉斐不相信,任何人都不会带着六只狮子登上他们遇到的头一班火车,即便像查理这样的孩子也不会这样做。他肯定是有所考虑的。
有一件事对他有所触动:火车是经过威尼斯的,而威尼斯听起来很像旺斯;而且他非常清楚,旺斯是距离考珀瑞西社区最近的一座城市;而玛格达伦和艾尼巴正是被关在考珀瑞西社区。
不过,查理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他继续往下读着报:有报告说,在上星期的阿尔卑斯山暴风雪中,“东方快车”被困数日,保加利亚国王正在列车上;有人发现了可能是狮子的动物,随后被阿尔卑斯山铁路警察赶走了。
但是,狮子不可能去别的地方,只能和查理在一起。
而且,他还看见查理在那列火车上!
更何况,他还看见查理待在哪节车厢,他就待在油料车厢后面的第二节车厢里。
哈!笨蛋!他需要做的,只是查出在那次旅行中有谁或者什么东西藏在那节车厢里!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有足够的能耐( 或者说有多疯狂 ),能够阻止这样的调查!那个人应该是查理和那些狮子的保护人。
拉斐真的感到好多了。
然后,“坚持”,他告诫自己,“再坚持一会儿”。拉斐在看病的时候,仍然不忘阅读有关名人及皇室的花边新闻杂志。他渴望财富和名誉,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他喜欢仔细观看那些游泳池和豪华别墅的照片,然后就开始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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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加利亚国王?”他说,“保加利亚鲍里斯国王,有名的怪人,一位隐居者——他——等一等——在“东方快车”上有一个私人包间,经常会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并且,我认为我的想法是对的,他在威尼斯世界闻名的大运河边上拥有一座意大利传统风格的宫殿,至今没有一家名人杂志受邀造访过这座宫殿……当然,当然!”
拉斐觉得自己完全好了。他敢用自己刚刚康复的右胳膊打赌,鲍里斯国王就是他想要找
的人。他需要做的,是查到他的电话号码,也许还有地址,然后他就能一路追寻下去,最终找到那些狮子,当然还有查理。
威尼斯,嗯。
他大笑起来。笑声既响亮又长久,护士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赶紧跑过来看了看。
“嗨!在这里呢。”他说,“再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下午稍晚的时候,查理向广场那头张望着。那里聚集了数量惊人的猫,大部分都是些瘦猫。他注意到,有几只稍胖一些的猫正聚集起来,准备对那些瘦猫发起攻击。
有一群小孩正和几只稍胖一些的猫逗着玩,他们在一根坚硬的长塑料绳上扎上一个像羽毛那样的东西,在地上拖着,绳子上的羽毛因为绳子的拖动而一蹦一跳的。有一只胖猫( 实际上比小猫大不了多少 )跳跃着,追逐着那羽毛样的东西,想把他抓下来,然后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偷偷地从侧面扑过去,追逐着。查理觉得很好笑。要是自己也能这样与猫玩耍,该有多好啊!其中的一个小孩,一个黄头发的小女孩,穿着一件很脏的外套,扑过去抓住了一只猫,用一只胳膊把他揽在怀里,带他走向广场中央的喷泉。她用鼻子蹭着小猫的脑袋,紧紧地抱住他,而小猫则躲闪着,发出叫声,他的后腿扑腾着,前腿愤怒地抓挠着,他那干净的、白乎乎、毛茸茸的肚子完全露在众人的眼前。查理大声地笑了起来。
查理笑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响亮的声音,这一点和爸爸很像。
在查理开怀大笑的时候,一只年长的猫突然四处打量起来。
查理感到机会来了,他很快转过身去,对视着那只猫的眼睛,再一次笑了起来。这是一次假笑,却是一次声音响亮的笑;一次响亮的、像猫叫似的假笑。
那只年长的猫凝视着他,晃了晃耳朵。查理也对他凝视着。“过来,过来,过来,到我这边来。”他轻声地催促着。他会冒险喊叫起来吗?
他真的叫了一声。
“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他从高窗里用最大的音量尖叫了一声,用的是猫语。如果此刻有人仔细聆听,那么这一叫声听起来就像猫被踩了一脚而发出的尖叫。
这个声音能否越过小小的运河?能否盖过下午稍晚时分孩子和猫的嬉闹声以及广场上的各种嘈杂声?
那只猫听到这声叫喊了吗?
也许他已经听到了。
为什么他没有作出反应?
如果说,晃了晃耳朵,还有突然的凝神注视,都算是一种反应的话,那么他已经作出了反应。
那么,他会过来与查理交谈吗?
他没有。
第二天,查理正在一层四处闲逛,走进了一个大房间。这个大厅延伸到了建筑物的外边。大厅里的直框窗户很高很深,从窗子向外望出去,可以看到大运河;另外,大厅还连着一座扁平形状的石头阳台,上面的拱门和装饰他已经从外面看见过,并为此赞叹不已。他曾经去过这座阳台,曾经坐在又宽又高的栏杆上,身体靠着雕花的石头墙,他的枯涩与愤怒的目光并没有注视威尼斯,而是注视着装饰宫殿外墙的那些石头和金属饰片。从外面看,走近了看,或者从相反的方向看这座宫殿,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一个人能够坐在某个人眼睛的边缘,就会看到一圈巨大的眼睫毛这样奇异的一幕。
爱德华到底想干什么?
查理不喜欢在阳台上向外张望时所看到的景象。与过去从乳黄色屋子里所看到的局部景象不同,他现在可以看到那不可思议的洪水现场,还有那里的所有设备和遗弃物;在高高升起的正午阳光的照耀下,它们都显得比真实形状要小一些。他正想找另外一个地方坐下来,在那里要么想想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要么独自发呆;最近他越来越经常地发呆,让他感到难受的是,他在巴黎曾经与父母失之交臂,而现在,自己已经不知道他们的行踪了。如果他能再次和父母取得联系就好了,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了以及正在什么地方……或者,他后悔自己给鲍里斯国王写了信,克劳迪奥是不是把他寄出去了?鲍里斯国王是不是收到了?他能够听到什么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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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楼下前门出现了小小的骚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艘小型汽艇停了下来,在船尾掀起一股乳白色的烟尘。开船的是一个长着卷发的老家伙,他正在指挥一名年轻男子卸下一些尺寸很大、形状古怪的包裹,把他们放在宫殿的台阶上;而门前的一个人告诉他,不能卸在这里。他们高声争吵了几句,随后汽艇就开走了,船上还装载着那些大包裹。不过他并没有走远,他在拐角处拐了一个弯,开到运河边一处潮湿
的、阳光斑驳的地方,那里正好和宫殿的侧面平行。
查理想,也许他打算从后门进去。
他只是感到了好奇。
从窗台上轻轻地跳了下来,( 年轻狮子曾经教过他怎样下跳,告诉他应该张开双脚的骨头,这样可以又轻又静,就像,就像一只猫那样。西吉·鲁西迪会喜欢这样做的 )查理悄悄地走进一间屋子,从那里可以看到运河的支流。
他听到了一些人的声音,肯定是这样的。巴蒂斯图塔夫人正在后厅训斥着什么人,与此同时,他还听到卸货时发出的各种声响。查理尽可能地从窗子里向外探出身去,他看到了小船,还有一些忙出忙进的人影。
当一切都平息下来后,巴蒂斯图塔夫人急急忙忙地走开了,想找些人供她调遣;查理趁着这个机会,悄悄地溜到楼下,来到后厅,看到了那些包裹。其中一个装得很鼓,还有两个形状特殊的相同包裹,大约有一米八长,扁扁的,不过却有点弯曲。查理不由得产生了兴趣。
从他的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查理悄悄地躲在一个巨大的衣橱后面( 感谢上帝,威尼斯的家具向来是很大的 )。这时候,拉维妮娅和汽艇上的那个年轻人一起走进房间,开始轻声地争吵起来,他们在争辩怎样才能把这些又长又不易搬动的包裹弄到外面去。他们一人站在一头,试图把第一个包裹搬过门厅。年轻人的手肯定撞在什么东西上了,因为他突然骂了一句,松开了抓着包裹的手。
包裹被大门沉重的门栓扯住了,并被撕开了一个很长的口子。
在棕色包裹的里面,是一层白色的软纸。在白色软纸的下面全是一些羽毛,一些乳黄色羽毛,其间还有少许深红色的,它们平整而丰满地躺在那里,就像一张最有吸引力的床,或者像天鹅的胸脯。而羽毛中间是一双眼睛:一双金色的眼睛。
一双眼睛!
查理不明白那是用什么做成的,也许是刺绣,用金色的金属线?或者,是印在以羽毛为背景的图案上的?
眼睛,还有羽毛。
他让查理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
所有的包裹都被运走后,查理又回到了中式房间,躺在自己的床上,还在想着那些羽毛和眼睛。
羽毛和眼睛。
半个小时后,他醒了过来,他知道包裹里是什么东西了,而且,他还知道,为什么包裹里会有这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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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午饭之后,所有的人都去午睡了,宫殿里静悄悄的。查理虽然上午已经打了一个盹,现在还是想再睡一会儿,昨天晚上去看望狮子,夜里只睡了一小会儿。尽管如此,他还是走到后面的窗子边,凝视着被灼热阳光照耀着的广场。那只猫昨天差不多就要和他打招呼了。也许他应该再次来到这里,找到一片阴凉地,在炎热的下午好好地休息一下。查理靠在窗框前
冰凉的石头上,闻到了正在泛起的潮湿的运河的气味。虽然距离较远,他还是尽可能地扫视了一下广场。那里有一群比较胖的猫围成一圈躺着,舒展着四肢,伸伸懒腰,享受着美好的休闲时光。其中有一只稍胖一些的猫,肚子白白的,就是那天金发女孩逗着玩的那只猫;还有一只极瘦的猫独自待着。他还没有看到那只要和他打招呼的猫。小人。
噢,看看,金发女孩就在那里。今天她是一个人出来的。在查理看来,她的年龄太小了,不应该一个人出来。她不会超过四岁或者五岁,也许她的哥哥们就在拐角处,正待在查理的视线看不到的地方。
几只稍胖的猫正在议论那只瘦猫。从他们躺坐的姿势来看,查理可以看出他们是相当傲慢的。那只瘦猫一直躲着他们,悄悄地走到运河边上。这正巧被查理全都看到了。说句老实话,他看上去不太舒服。
突然,金发小女孩盯住了那只白肚子猫。“这是她的猫,这只猫过去给她带来无穷的乐趣。”她向猫扑了过去,不过猫却跑开了,女孩恼怒了,又扑向那只瘦猫。使她感到惊讶的是( 其实猫也很惊讶 ),她终于抓住了这只猫。她很高兴( 但是猫却很沮丧 )。
那只猫对着小女孩的胳膊又抓又挠,于是她坐了下来,把猫抱得紧紧的。她吻着猫,和他交谈,用另一只手搓揉着猫毛。猫企图挣脱她的怀抱时,她又猛地压住了他,不让他走。查理饶有兴致地看着。实际上,他有点为那只猫难过,不过,他还是想见到那只年纪较大的猫,也就是他希望和他交谈的那只猫。他一会儿留意着金发小女孩,一会儿留意着那只可怜的毛茸茸的牺牲品。
慢慢地,他才注意到眼前发生的事情。稍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声,那是从广场那头发出的声音,离这里还很远,不过却千真万确。这些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