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必须给带回来。
索维拉地区的上空一片臭气熏天,居住在那里的都是些贫穷的人民。他们太穷了,拿不出钱来雇人运走堆积如山的垃圾,也没有钱雇人维修自己的房子。许多房屋倒塌了,街道上四处都散落着碎石子。大海的潮气渗透了本来就摇摇晃晃的围墙,还把疾病带给屋子里的孩子们,耗子到处乱窜;所有还残存着屋顶的破房子里,都住着六到八个人。
拉斐·萨德勒被查理打败之后,害怕再碰到艾尼巴,于是仓皇逃跑,一路上躲躲藏藏的。可是,他很快就在麦地那纵横交错的街道中迷路了,麦地那是一座建有围墙的古老城市。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置身于耗子和垃圾之中,身旁还有很多眼神呆滞的孩子。
他的胳膊,因为在巴黎被狮子们抓伤过,现在还绵软无力,没有完全治愈。在逃跑的途中,又添了新伤,使他更加疼痛难熬。他的下巴被查理狠狠地揍过,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然而,让他最难受的是他的内心,耻辱感,钻心的、令人怒火中烧的耻辱感,充斥着他的内心,使他喘不过气来。查理居然打败了他。他是谁,他是拉斐·萨德勒啊!
他突然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一下子摔倒在地上,他的肩膀又被撞伤了,无以名状的剧痛弥漫开来。他喘着粗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躺在那里,周围有一种很难闻的气味。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
他放任着自己大哭,他的心情从未这么沮丧过。
有个年轻女人发现他躺在那里。在她看来,这个男孩并不沮丧,看上去也不像受到特殊磨难的样子。年轻女人见惯了受苦受难的情形,不会对此大惊小怪了。不过,他看上去像欧洲人,也就是说,他应该是很有钱的。确实,作为一个欧洲人而言,他觉得自己只是不太走运而已。所以,她想帮助他,反正以后他会付她钱的。没有问题!
“来吧,让我来照料你,”她说话时交替地使用着法语和阿拉伯语,“我的名字叫莉拉。来吧!”
拉斐瘸着腿痛苦地向前走着。他被年轻女人带到一间阴暗而潮湿的房间里,等待她的帮助。
在狮子家乡茂密的大树底下,麦克莫正在假寐。在大部分时间里,他都装出一副假寐的样子,脑袋懒洋洋地耷拉在尘土飞扬的地上,任凭苍蝇在他嘴角上驻足。他希望狮子们相信,自己已经吃药上瘾,已经成了一个废人,而狮子们也确实这样认为。在从麦克莫身边经过的时候,狮子们都厌恶地看上一眼。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通过几乎紧闭的眼睛,偷看着狮子们来回走动。甚至他的眼神也是灰蒙蒙的、滑稽可笑的,几乎就像死人的眼珠似的。
不过,年轻狮子可不相信这套鬼把戏。也许出生之后就生活在被囚禁的环境里,也许是与查理的关系十分密切,年轻狮子对人类的心理活动有着敏锐的感觉。回到习惯的野生环境里,年长狮子以及母狮子们都非常快乐,他们觉得,作为狮子,就是要生活在森林里,这对他们非常重要。对他们来说,野外的生活更容易,更舒服,也更美妙。对年轻狮子还有艾辛娜来说,野外的生活就显得十分严峻。他们没有野外的生活经验可供借鉴,也不知道野外生活是怎么回事。他们必须学习如何捕食动物,必须懂得,还有哪些动物与他们分享这片土地,必须学会辨别干净的水和肮脏的水,学会分辨什么动物可以捕食,什么动物必须躲避,学会如何指示所在方位。他们早已失去狮子的本能,不懂得分辨各种气味的不同含义,也不懂得分辨沙地上各种脚印的不同意思。
不过,他们却懂得怎样看人。他们还没有忘记这一点。
麦克莫逃跑的那天晚上,年轻狮子和艾辛娜都外出捕猎了。这正是悲剧发生的原因。
他没把药水咽下去。吞下药水是一件简单不过的事儿。他的一部分神智希望接受这种半清醒状态,因为这样可以不费劲儿,可以摆脱痛苦的折磨,可以缓解屈辱的心情……但是,他十分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也十分清楚自己落到这个地步的原因。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处境了。每次狮子伸出爪子,把药瓶推到他的身边,拿起药水灌进麦克莫嘴里的时候,麦克莫都在拼命抵抗。嘴里含着药水的时候,他拼命地抵抗着,紧闭着嘴唇,假装把药咽了下去,实际上却仍然留在口腔里。一旦咽下这些药水,他就完蛋了。每次服药,他都想到向现实屈服,干脆就接受这样的事实:自己被绑在一棵大树上,像一个白痴那样,流着口水死去;然而,每次这么想的时候,他都会想到查理,这让他又变得坚强起来。那个小男孩是无法打败他的。那个小男孩休想愚弄自己,休想毁灭自己的生活。他是麦克莫,最伟大的驯狮者,一个强有力的、神秘的、享有盛名的男人。他决不能就这样死去。
在那些月亮低垂、狮子们都熟睡的夜晚,甚至在白天,在狮子们午休的时候,瞅准机会,麦克莫就会把身体拽到大树的那一头,那里有一块尖利的、带着棱角的石头。他把石头放在两脚之间,用坚硬的石头棱摩擦着捆绑着双手的绳索。绳索很粗,石头又很小,可是,麦克莫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磨穿绳子;况且,夜晚的时间很长,有利于掩盖他的阴谋。如果狮子走近他的身边,他就俯下身去,遮掩住那块石头,看上去就像一个被药水灌得迷迷糊糊的白痴。他一点都不担心,狮子们不懂得工具的作用,只有人类才懂得工具的厉害,这就是人类能够控制动物的原因所在。人类没有爪子,也没有利牙,更没有天然毒素;他们没有奔跑迅捷的腿脚,也没有撕咬动物的尖利牙齿;他们没有大象那样的庞大身躯,没有河马那么强壮,也不像鳄鱼那样遍体盔甲;他们不能像蟒蛇那样左冲右突,不能像眼镜蛇那样喷射毒液,也不能像小鸟那样飞翔,或者像狼那样咆哮;人类只是一种体格较小的、柔弱的、身上没有浓密毛发的动物,他们拥有的,只有一双能够发明工具的大脑,还有一双能够制造及使用工具的手。
利用头脑和双手,麦克莫慢慢从捆绑自己的绳索中解脱了出来。一天晚上,月亮躲着没有露面,狮子们也都熟睡了。他对着身边的狮子摩擦了几下,他的身上立即充满了狮子的气味,这样,他的人类气味就被掩盖了。他利用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向西跑去,穿过了一片森林,把亚特拉斯山脉留在了身后。
那天晚上,如果年轻狮子在场的话,他会用眼睛的余光监视麦克莫,这一切都将不会发生。然而不幸的是,那天晚上他却没有在场,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3
艾尼巴利用计算机网络,筹划着跨越撒哈拉地区抵达加纳的旅行路线。先乘坐太阳能火车抵达马拉喀什,然后再越过亚特拉斯山脉奔赴瓦尔扎扎特和扎古拉,然后到达阿尔及利亚……到了那里,就可以骑上骆驼了……在贝尼·阿巴斯地区,有一个图阿雷格人,他知道地雷的分布情况,能带着他们穿过发生暴乱的国度……需要五十二天才能到达廷布克图……其中要穿越尼日尔河,躲避一些危险地带……或者,取道塔奈兹鲁夫特,途中经过马里……很少有人走这样的线路,所以相对比较安全……这是一片长达一千三百公里的沙地……加奥这个地方会有火车吗?要不然,就到瓦加杜古去坐火车……他满脑子都是地图和时间表,嘴上却守口如瓶,因为他不想发出任何声音,让别人得知他们要去哪里以及什么时候动身。“我们不知道年轻的拉斐究竟在什么地方,”他说道,“我们必须非常小心。”
必须承认,正是这样谨慎的做法,几乎把查理逼疯了。查理并非不知道这样做的必要性,他当然非常清楚。难道他没有把狮子从那艘巨大的马戏船上营救出来,使他们重新获得了自尊?难道他没有与凤尾船水手以及一只濒临灭绝的剑齿虎策划过一场革命,最终把威尼斯公爵拉下了马?难道他没有被保加利亚秘密警察的头目囚禁过,并且在“东方快车”上饱受风雪的侵袭?难道他没有打败过两个强悍的敌手,一个是十几岁的劫人犯,另一个是神秘的驯狮人麦克莫?他当然能够理解眼前的危险局势。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不理解这一切,还要让他按时上床睡觉?实际上,这正是让查理困惑不解的地方。
哦,问题还不仅于此。更要命的是,他必须整天待在旅馆里,不能和外面的谢尔盖交谈( 因为他们不让谢尔盖走进旅馆,查理就更想与他交谈了 )。“查理,哦,不,你不能去海滩那里,查理。最重要的是,查理,到你睡觉的时间了。”实际上,他的个子已经超过了母亲,这是千真万确的。为什么没有这样一些规定,比如说,孩子在长到一定高度之后,就不能由父母来规定他们的睡觉时间呢?
另外,还有一件事。他们总是说,他们还不知道拉斐究竟躲在什么地方。假如他们能放自己出去,只要短短的五分钟,他就能找到奥马尔,就可以告诉父母拉斐的下落。奥马尔是索维拉地区猫的首领,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拉斐。或者,查理也可以让谢尔盖去找奥马尔。
“不,”他的妈妈说道,“我知道这并不难,亲爱的,可是我们决不能冒险。”
所以,他又被“囚禁”起来了!每次和大人们一起做事儿,他们总是把他“囚禁”起来,即便是自己的父母。
他对这种情况非常恼火。
“但是,拉斐知道我们就在这里!”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假如他想把我们的行踪告诉考珀瑞西社区的人,他在几天前就可以打电话了。很可能他们就在赶往这里的路上。”
“我们有足够的理由,要尽快地离开这个地方。”艾尼巴说道。
“为什么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要在另外一个地方驻留下来?”
“我们最好抓紧赶路。”玛格达伦说道。
查理不能同意他们的看法。他可以肯定,拉斐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否则的话,为什么谢尔盖没有来告诉他?谢尔盖肯定和奥马尔交谈过。
查理走遍了旅馆上下,希望找到一面可以向外张望的窗户。但是,所有的窗户都是面向里面的院子的,除了旅馆的前面,那里有几面和其他建筑物共用的界墙。
肯定有朝着外面开的窗户,他这样想着。有一次,他试图通过院子周边的顶层阳台爬出去,然后再登到屋顶上面;但是,旅馆管理员抓住了他,责令他赶快下来。
囚禁在这里有一个好处,就是他能有机会与他的新姨妈交谈了。当然,他们谈起了那些硕大的猫科动物。她很好奇,提了很多问题;查理也很高兴,因为他终于有机会可以公开地讨论狮子了,而且与他一起讨论的人对狮子多少还懂得一些。尽管梅布尔一直在兴致勃勃地听着,但是,查理说话的时间太长了,他自己觉得,应该问一些有关梅布尔本人的问题了。他问起了她的孩子。说句老实话,他对这个话题并没太大兴趣,不过,他一时也想不起其他话题来。
“他已经十七岁了。”她回答道。
“都十七岁了!”他惊叫起来,“根本就不能算孩子了!”
“不再是孩子了,亲爱的,”梅布尔说道,“人总要长大的,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那么,你知道现在他在什么地方吗?”他又接着问,试图掩盖自己的窘相。他当然知道人要长大的道理。
“依然和那个把他领走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她回答,“那个女人叫玛莎·索琪,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再见过我的孩子,把他领走的人坚持要这么做。”
时间渐渐地流逝过去,查理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在想,姨妈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想的,以后一定要对她好一点。
“你对这件事情感到伤心吗?”他问道。
“当然伤心,”她对查理说,“心里的伤痛是永远都在的。”
查理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那个女人是叫索琪吗?”
“怎么了?”
“她的名字是叫索琪吗?玛莎·索琪?”
“是啊,”梅布尔回答,“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也许是两个同名同姓的人。这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名字,不过……
“她住在什么地方?”
“住在伦敦,”梅布尔回答道,“玛格达伦和我当时都住在乡下,所以我必须进城,去那家相关的医院。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没什么。”查理应道。
不过,并非真的没事。
玛莎·索琪是拉斐母亲的名字。
由于那位年轻女性的照料,拉斐渐渐地强壮起来,这当然是指体质方面的强壮,而在心理方面,他的感觉却一团糟。
这里似乎接收不到手机的信号,对此他很高兴,因为这样一来,他就不会再收到那些令人气愤、让自己屈辱的电话。这样的电话可能来自考珀瑞西社区的任何人,他们会对他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跟踪的目标到了什么地方?有没有发现目标?他们责怪拉斐,说他没有把查理抓住;而如果他抓住了查理,他们就能顺藤摸瓜,最终抓到艾尼巴和玛格达伦。这倒是真的,他一次又一次地让已经到手的查理溜走了。
哼,他并不傻。查理比拉斐估计的聪明得多,也勇敢得多,而且体格也出乎意料地强壮。另外,还有那些可怕的狮子与他在一起。所以说,拉斐必须现实一些,他需要接受别人的帮助。
不止一次的,拉斐希望特洛伊还守候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