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步,几乎跌倒,抬头一看,只见柳莺莺自地上拾起个大包裹,妩媚一笑:“傻瓜,开饭了呢!”
梁萧讪讪地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在柳莺莺三尺之外坐下,柳莺莺打开包裹,里面放着个汝窑的青瓷盒子,掀开一看,中有四格,大格子里是两支金丝八宝鸡,色泽金黄,浓香扑鼻,热腾腾似乎刚刚出炉,其他小格子里,乘着几色蔬果和,雪白的米饭。除了盒子,还有一支银壶,柳莺莺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递给梁萧,梁萧只觉凉浸浸的,好似刚刚用冰水镇过,一股馥郁的酒香直钻鼻孔,斜眼睨她道:“这是什么酒?”
柳莺莺微微笑道:“你喝过就知道了。”梁萧小饮一口,只觉绵软甘甜,滋味大佳,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柳莺莺一把抢过,道:“馋鬼,别喝光了呢!”说着笑吟吟喝了一口,道:“这可是上好的葡萄酒。”
边说边撕了一片八宝鸡,塞进红馥馥的小嘴里。
梁萧瞅着珍馐果品,皱眉道:“是你偷的吧?”柳莺莺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偷不好么?”
梁萧摇头道:“从小爹爹就对我说,不能偷人家的东西,所以我不偷,我只用抢的。”柳莺莺嘻地笑道:“你就会逗人。”梁萧笑道:“我可不是逗人,这都是真的。”“鬼才信你。”柳莺莺白了他一眼,道:“我祖师爷是偷儿,师祖是偷儿,师父是偷儿,师叔也是偷儿,她们说,只要偷得有道理,没什么不好?何况,我们只是小偷,还有大偷。”梁萧笑道:“你也够利害了,整个南武林被你偷得鸡飞狗跳,还有哪个偷儿比你厉害?”
柳莺莺道:“有个庄什么的不是说过么,‘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嗯,庄什么呢?”梁萧略一默然,笑道:“庄周吧!”柳莺莺嫣然笑道:“了不起,你居然知道他的名字。”梁萧道:“你少拍马屁了,这些东西我也不大懂,以往算术累了,看过一点。”柳莺莺笑道:“你不懂最好,你若懂得太多,就和那些迂老头儿一样,不好玩了。”说着心生亲近,挨了过去,梁萧移开两尺,柳莺莺没倚着,嗔道:“你怎么了?”梁萧讪讪地道:“我……”话未说完,柳莺莺将一块鸡肉塞进他嘴里,大大方方靠在他肩上,道:“师父说啊,皇帝老儿昏庸不明,偷得是江山社稷,所以,最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第一个就要偷他,还有些大官儿为官不正,偷得是功名利禄,第二个该偷,更有些富人,为富不仁,偷得是老百姓的膏血,第三个该偷,我们虽然是偷儿,也要讲规矩。”
梁萧甚觉有理,道:“那你偷什么珠什么玉,却是为何?”柳莺莺默然无语,将银壶凑到嘴边,喝了两口。梁萧见她神色黯然,不知为何,过了半晌,忽见她垂下头,两粒泪珠落在地上。梁萧一惊,按住她肩头道:“你……你别哭……别哭……”他于儿女之情甚是粗率,一时也不知道从何安慰。
柳莺莺声调哽咽:“都怪……都怪那个坏女人,师父被……被她害了……师父快……快不成了……快不成了……。”她说不下去,伏在梁萧怀里大哭起来。梁萧抱着她,感到衣衫被泪水浸得冰凉。梁萧呆呆搂着柳莺莺,却没有半分情欲,只觉一丝莫名奇妙的怜悯上了心头。
柳莺莺哭了一阵,突然抬起头,拭去眼泪,道:“不说这些了,梁萧,跟我去天山吧。”
梁萧听了这话,呆了一呆,忽地笑道:“为啥呢?”柳莺莺道:“去天山,我请师父教你‘空空术’”
梁萧道:“什么‘空空术’?”“所谓‘妙手空空’。”柳莺莺道:“‘空空术’也就是偷儿中最厉害的本事,以后你是男偷儿,我是女偷儿,我们正好成一对儿。”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破颜一笑,煞是动人。
梁萧也笑道:“我才不要做偷儿。”柳莺莺一呆,嗔道:“你讨厌我么?”梁萧笑道:“我不讨厌你,我只是骗你!”
柳莺莺一愣,娇喝道:“你想死了。”说着莲足踢出,梁萧嬉笑闪开,顺手抓起一条鸡腿,窜出老远,柳莺莺飞身赶上,二人一前一后追逐起来。梁萧身法绝妙,柳莺莺追赶不上,气得一跺脚,呼哨一声,胭脂兴冲冲奔上前来,梁萧见状大叫:“不许骑马,不许撒赖。”柳莺莺娇笑声中,胭脂马已然到了梁萧身后,柳莺莺伸出手来,抓向梁萧,梁萧伸手一格,反手扣住她皓腕。“小坏蛋。”柳莺莺轻骂一声,运劲一拉,梁萧飘然落在她身后,在她耳边吹了口气。柳莺莺肘了他一下,笑道:“小坏蛋坐好了。”梁萧搂住她柔软的腰肢,呵呵一笑。笑声之中,胭脂马撒开四蹄,飞奔开去。
第十五章 风尘袭人
二人款款北行,旖旎江南渐去渐远,山川失了柔媚景象,起伏越发峻急。如此昼伏夜行,走了十余日,到了长江边上,二人不便在码头乘船,沿江西行,其时江边残红已尽,碧草如烟,伴着江涛呜咽,在遥远之地,与灰白云气交融如一,于雄浑之中,又平添几分凄迷。
行了一程,遥见一叶渡船只在江上盘桓。柳莺莺挥手招呼。渡船悠然近岸。船夫一老一少,老者山羊胡须,手臂上青筋暴露,一双眼炯炯有神。少年则穿一身麻布衣衫,神情木讷,冷冷瞟了二人一眼,便低下头去,自顾着摇橹。
“劳烦一程!”柳莺莺笑道:“送我们过江好么?”老者哈哈笑道:“请,请!”
二人一马先后上船,老者吆喝了一声,撑船离岸。船身一晃,柳莺莺目有惊色,向梁萧靠近半尺,脸儿发白。梁萧见状,顿时笑道:“原来你怕水么?”柳莺莺看他一脸邪笑,心头打了个突,白了他一眼,道:“不要使坏。”身子贴紧梁萧,心儿砰砰直跳。梁萧笑道:“你挨着我也没用。”说着作势,要掀她下去,柳莺莺大急,死拧着他不放。二人嬉笑打闹,乱成一团,震得小船摇晃不已,老者哈哈大笑,手把木浆,一手捋须道:“二位好兴致,不过如此下去,可是要翻船呢!”
柳莺莺听得,心头一惊,搂着梁萧嗔道:“听到么?别闹了,再闹我可生气了。”梁萧瞥了老者一眼,笑道:“翻船又不比放屁,哪有这么容易?”老者听出他话里骂人的意思,嘿然笑道:“世事难测,许多事说来不容易,做起来可是容易万分!”
柳莺莺柳眉微顰,不由得掐紧梁萧胳膊,梁萧目不转睛,凝视老者,笑道:“老头儿真是会说笑!”老者捋须摇头,脸色一沉:“老夫‘跳江鲤’白三元。在这江上活了数十年,可是从来不说笑。”话音未落,那少年人将舵一扔,腾地站起,大声道:“爹爹,你和这对狗男女多说什么?一并擒了便是。”柳莺莺闻言,微微怔道:“你骂谁?”“还能骂谁?”少年呸道:“我还能骂谁?你两个狗男女狼狈为奸,作恶多端,我和爹爹奉‘天鹰门主’靳大侠之命,在此守候多时了。”
“什么近大侠,远大侠?”柳莺莺蛾眉一扬,冷笑道:“我从不认识他,关他甚事?”白三元冷笑道:“你偷鸡摸狗,做下无数案子,嘿,别说靳大侠,便是满天下的好汉,也都容你不得,靳大侠与雷山主早已谈妥,发下武林贴,令江淮好汉布下天罗地网,要你插翅难飞……”
“插翅难飞?”梁萧张着嘴打了个呵欠,学着白三元,阴阳怪气地道:“世事难测,许多事说来不容易,做起来可是容易万分……”他皮里阳秋,好似从未将白氏父子放在眼里,那少年白凫儿看得心头大怒,正要挥桨猛击,不料梁萧足下弄诡,猛然一顿,渡船倾斜,白氏父子皆是站立不稳,东倒西歪,白凫儿站立不稳,向前跌出,梁萧动若脱兔,一跃而起,猛扑上去,准备将他一举擒住,哪料胭脂也站立不稳,倏然移步,一下子横在船心,将梁萧挡了个正着,霎息间,只听“扑通”两声,那两人借小船摇晃之势,仰首翻身,栽落江中。
“糟了!”柳莺莺失声娇喝,喝声未落,只觉足下震动。白氏父子已然钻到船底,梁萧双腿一撑,飞身鱼跃,钻入江中。柳莺莺微微一愣,抓起竹篙,向船底猛扫,但白三元父子避过竹篙,一齐使力,小船顿时一歪,便要翻转,柳莺莺一惊,还未有所应对,胭脂猛然错步,数百斤力道压下,小船偏回,又变均衡。柳莺莺大喜:“好胭脂。”
白三元父子不料胭脂马如此灵通,将小船镇住,正欲再施手段,弄翻渡船,忽见一个黑黝黝的影子飘了过来,正是梁萧。二人见他水性了得,不敢大意,弃了小船,双双折回,只见得浪花飞溅,三个人载沉载浮,斗得难解难分。水下不比岸上,高深武功使不出来,梁萧水性虽佳,但白三元乃是江上大豪,水性通神,白凫儿水上功夫也不在乃父之下,父子齐心,梁萧渐渐招架不住,片刻之间,便挨了一拳两脚,只仗着机灵巧变,拼死苦撑。
又斗了数合,白氏父子求胜心切,不耐与梁萧纠缠,打了个唿哨,忽地后退半尺,从腿间掣出峨嵋分水刺,双双攻向梁萧,梁萧拔剑迎敌,但宝剑长大,远不及峨嵋刺灵动,着白凫儿一刺掠腰而过,带起一溜血水。梁萧痛得呛了一口水,几乎窒息,拼命挣出水面,游向小船。白氏父子紧追不舍,白凫儿潜出数丈,有些憋气,探出头来换气,眼见梁萧近在眼前,顺手将峨嵋刺一扬,向他脑后刺去。
柳莺莺眼看梁萧落了下风,早已急得连连顿足,只苦于不习水性,此时见他性命危殆,银牙一咬,袖里脱出寒森森一支奇形短钩,好似闪电掠出,划破江上烟云,贴着水面飞旋而去。白凫儿措手不及,一个脑袋被劈成两半,血水脑花骨嘟嘟迸开,渗入江中。那短钩斩了白凫儿,其势不减,居空划了个圆弧,向小船折回,柳莺莺手一招,将其捉住,短钩明晃晃竟无半丝血迹,当真锋利绝伦。
这一下甚是出奇,敌我皆是一怔,白三元反过神来,不由得失声大吼,也顾不得敌人,扑腾着折了回去,捧住儿子尸体,梁萧腰间疼痛难禁,也顾不得理他,挣回船边。柳莺莺将他拉起,见白三元在远处号啕大哭,将手一扬,短钩再次飞出,白三元听得风声,把头一矮,短钩自头顶呼啸而过,发髻顿被割下,发丝分散,顺着江水流下。
柳莺莺待了片刻,见其仍未浮起,便掉头望向梁萧,只见他脸色发白,腰间皮肉翻卷,丝丝血水向外渗出,若再偏出两寸,定然刺破肝脏,柳莺莺心惊之余,又暗自庆幸,将短钩送回袖里,取出金创药,撕了衣襟给他敷上。梁萧见那短钩形若曲尺,两面有刃,极是古怪,不禁问道:“这是什么怪兵器?”柳莺莺随口应道:“它叫‘寒魄’,不是兵器。”梁萧奇道:“不是兵器?”柳莺莺点头道:“这是我外公留给我的信物。”梁萧道:“他在哪里?”柳莺莺神色一黯,摇头道:“若是知道,那便好了……”
说话间,忽见两艘船顺流而下,上面打着杏色大旗,上书一个宋字。看来该是官船,梁萧眉头一皱,扶住船橹,正要避开,忽见渡船旁江水涌动,心头一惊,喝道:“老小子好胆。”话音未落,足下一震,小船几乎翻转,船首露出一个窟窿,江水猛灌进来,二人抬头看去,只见白三元在数丈外冒出头来,破口大骂。
梁萧大怒,正想跳入江中和他拼命,忽听大船上有人叫喊,白三元掉过头,大声呼应,向这边指指点点,大船陡然加速,疾驶过来,梁萧见势不妙,举剑将橹劈下一块,堵住窟窿,欲横渡大江,再做打算。一时之间,只见三艘船在江上飞也似追逐,但江水湍急,屡屡冲开木塞,涌入小船之中。柳莺莺用衣衫兜水,远不及进水之速,离岸尚有里许,小船中已然入水大半。梁萧眼见沉船,只得丢了木桨,抱起柳莺莺,跃入水中,无奈伤势不轻,片刻间,大船驶近,嗖的一声,羽箭射来,落水处距梁萧不及三丈,梁萧回头看去,只见船上齐刷刷站着一排官兵。
惊诧间,羽箭纷纷飞来,越射越近,忽地一箭来势劲急,射向柳莺莺,梁萧拨打不及,横臂一挡,羽箭正中他肩胛,鲜血涌出,顿时殷红江水。梁萧窜出丈余,只觉阵阵乏力,骨嘟嘟向江中沉落,白三元见状,打个招呼,乘势游上,欲将二人一并生擒,大船众人见状,停下箭矢,看他施为。
正当此时,忽听哗啦一声水响,胭脂劈波斩浪,闪电般泅至二人身前,唏的一声,咬住梁萧的衣襟,阻住他下沉之势,柳莺莺喝了几口江水,本已被灌得胡涂,但听到马嘶,头脑倏地一清,叫道:“胭脂。”伸手抱住马脖子,另一手挽住梁萧,胭脂嘶鸣一声,奋起神力,四足攒动,破浪而行,虽带着两人,却比白三元还要迅疾,只消片刻功夫,便将二人拖上江岸。它意犹未尽,掉过身子,向着大江长嘶,嘶声充塞天地,仿佛示威一般,江上众人不禁骇然。
柳莺莺将梁萧扶上马背,奔出一程,估计后面无人追来,便寻了一处农舍,不由分说闯了进去,舍里是一对中年夫妇,见梁萧身上血迹斑斑,大觉惊恐,但见柳莺莺气势汹汹,又不敢多言,战战兢兢让出内室,柳莺莺此时已呕出腹内江水,自觉一阵虚脱。但见梁萧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中箭处血肉模糊,腰间则创口迸裂,被江水浸得发白,显然失血不少,忍不住撇嘴想哭,但终究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