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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梁萧如此一着,让他奸计落空,后面设置妥当的解数,一招也使不出来,气得两眼圆瞪,寻思着待会儿如何找个机会,在史格面前诋毁梁萧,非杀了这小子不可。

史格命众军分作步骑,操演一阵,当日发放兵刃铁甲,在西华苑四周结营驻扎,准拟次日出发,与父亲大军汇合。

夜里,梁萧与土土哈得令,入见史格。史格端坐堂上,见二人进门,遣散左右,起身上前几步,挽住二人大笑道:“你们终究还是来了么?”让二人就坐,命人上茶,说道:“家父有军法,一日带兵,便不得饮酒,故而就以茶带酒罢。”

梁萧大喇喇端起茶水,喝了两口,笑道:“万户命我们来此,可有吩咐?”史格见他谈笑自若,全无卑下之色,微微皱眉,忖道:“此人藐睨八方,气度雄奇,乃我生平罕见,较土土哈还更胜一筹,实非池中之物。嗯,我要小心应付,否则被他看得轻了,兵强将弱,不好驾御。”当下容色一敛,沉声道:“本来以你二人身手气度,为一兵卒,实乃屈才。但自古名将,多是出生行伍,战场之上,强弱尊卑尽以战功而论,一眼就能看个明白。我史家待人一向不薄,你们也看到了,史富通宵小之辈,只因他爹对家父舍身相救,立下大功,虽屡犯差错,史某也一再容忍,令其富贵。想你二人武艺精湛,到了战场之上,折冲杀将,也不在话下,只要有功,史某绝不稍有薄待,但若违反军令,嘿,二位都是明白人,我话不多说,望你们好自为之。”他面沉若水,端起茶杯,缓缓道:“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作礼而出。到了回廊,土土哈道:“梁萧……”梁萧一伸手,封出他哑穴,一手扶着他,带入军营,方才解开穴道,土土哈嚷道:“梁萧兄弟,你干么又使魔法,不让我说话?”梁萧皱眉道:“我知道你想说啥,史格早派人跟着,等着砍你脑袋?”

土土哈哼了一声,气乎乎坐下,怒道:“这史格好让人生气,竟然如此威逼人,想我土土哈从军,是要为忽必烈皇帝打仗,为成吉思汗的子孙打仗,他史家算什么东西,我堂堂蒙古人,为什么要做他家的奴才?”梁萧道:“人在屋檐下,总是要低头的。你只管打仗立功就好了,凭你的能耐,将来的地位,只会在他之上,不会在他之下。”土土哈道:“梁萧你也一样。”梁萧摇头道:“我没你的志向。我只想保着四个小子没事,待仗打完了,就回来练功夫,杀萧千绝父仇,然后带着娘和阿雪,去天山寻莺莺,周游世界,把双腿能走到的地方都走遍,嗯,再找一个好地方,跟莺莺生好多孩子。”说到这儿,不禁微笑。

土土哈笑道:“说起来真好听。土土哈被你这么一说,也想过那种日子啦!唉,可惜不成,阿雪不喜欢土土哈,我也更想打仗。蒙古人流得血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烫,若不骑着马开弓射箭,跟人作战,那可难受得紧啦!”说罢,他想到阿雪,长长叹了口气。

梁萧本想安慰他一下,但阿雪不愿意,自己也没法子,只得不做声,倒下睡了。

这一夜无话,次日军队开拔。梁萧按军中惯例,临行点兵,让众人各自报数。自己先报“一”,众人从二到十,一一报过。

待三狗儿报完“十”,梁萧正要转身,去跟百夫长交代,忽地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道:“十一!”众人俱是惊奇。梁萧定睛一看,只见三狗儿身后站了一个小兵,穿着身不大合体的衣甲,面如冠玉,眉清目秀,神色怯怯地。众人只当有人站错了列,正要提醒,梁萧却看得分明,一言不发,劈手揪住他,也不顾他挣扎,拖到一边角落,怒道:“阿雪,你弄什么鬼?”

阿雪眉眼一红,道:“阿雪要跟哥哥去。”梁萧怒道:“这是去打仗,又不是做饭。把衣甲脱了,立即回去。哼,再乱来老子可要打人了。”放下狠话,转身便走。阿雪忽地蹲在地上,大哭起来,梁萧心道:“不论你怎么哭,我也不心软。”忽听阿雪道:“哥哥说话不算数。”

梁萧一愣,忍不住问道:“我怎么说话不算数?”阿雪哽咽道:“哥哥说得,只想阿雪开开心心过日,不愿阿雪做违心的事。”梁萧心道:“这是那天土土哈求婚时我说得话。”便道:“是说过,又怎么着?”阿雪哭道:“但哥哥走了,阿雪就不开心,阿雪难过的要死,阿雪想跟哥哥一起,呜呜,阿……阿雪不要留在这里,呜呜,阿雪……阿雪要跟着哥哥,呜呜……”

梁萧被她僵住,心中又是恼怒又是酸楚,只得蹲了下来,温言道:“阿雪,你听我说,这是去打仗啊!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能从军呢?”阿雪拭去泪,大眼瞪着梁萧,说道:“阿雪不管,哥哥你说了,只想阿雪开开心心过日,不愿阿雪做违心的事。阿雪现就要跟哥哥从军,哥哥不答应,就是让阿雪做违心的事情,就是说话不算数,哥哥说话不算数,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梁萧目瞪口呆,心中一个念头转来转去:“这死丫头笨头笨脑,怎地会琢磨出这么一番话来,糟糕,老子聪明一世,这下却被她套死了。”他怎知道,阿雪虽笨,但这三天功夫,无时无刻不在揣摩:如何不与梁萧分开。所谓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一个人锲而不舍地琢磨一件事,总有开窍的机会。梁萧以为她笨,却不料笨人有笨招,未曾想过她会用这种法子,故而毫无防范,枉自平日里千巧百灵,竟被这笨丫头钻了空子。此时除了两眼干瞪,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阿雪早已铁了心,目不交睫,只是跟他对视。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对望半晌,远处传来号角之声,那是大军集合的号令。梁萧叹了口气,拉起阿雪,咬牙道:“若你是个男的,老子一定打烂你屁股。”阿雪看他神情,知道计谋得逞,顿时眉开眼笑。梁萧瞪她一眼,拉她快步转回。众人见他二人去而复返,皆是诧异,李庭儿蓦然认出阿雪,失声叫道:“啊哟,这不是……”话未说完,孤拐上便挨了梁萧一脚。梁萧怒道:“都给老子闭嘴,谁敢再说话,老子把他军法从事。”他心里十二分地有气,趁机发泄在他人身上。其他五人都已认出阿雪,但看梁萧一脸怒容,知道必有隐衷,不好触他霉头。其他三个老兵不认得,只是奇怪:明明是十人队,怎么突然多出一个,还长得女里女气,能打仗么?但见这十夫长满身杀气,也都不敢吱声。

号角三响,爆竹响起,驱崇辟邪。然后两千兵马裹着应征民夫,向东进发。道路两旁,挤满送别亲人,父母哭儿子,妻子哭丈夫,儿女哭爹爹,牵衣拽马,遮道而哭,号泣声响成一片,众征卒无不动容,孱弱者纷纷堕泪。大军越走越远,哭声已不可闻,可仍在众人耳边盘旋,梁萧回望来去,但见丘山重重,心头一阵难过,想起少时学过的诗歌,忽地叹道:“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囊古歹听得,皱眉道:“梁萧,这诗可不吉利。”梁萧苦笑,不再念下去,赵三狗却奇道:“怎么不吉利?”李庭也问道:“是呀,怎么不吉利?”

囊古歹有意显摆学问,笑道:“这是汉人诗圣杜甫的名篇,最后几句这么说: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怨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这几句甚是浅显,土土哈李庭等人都听得明白,纷纷怒骂道:“明知不吉利,你还念出来!懂几首屁诗就了不起了么?”七嘴八舌,溅得囊古歹一脸口水星子,大是狼狈。

兵马从华阴出发,当日过了潼关,夜宿闵乡,次日度过黄河,行军两日,进入河南境内,在洛阳与史格兄弟史弱汇合,兵马增至四千,折道向南。十余日后,进抵蔡州,此时史天泽也率本部精锐到达。兄弟二人觐见父亲。午时史格回营,召集十夫长以上将领入见,并特意叫上土土哈与囊古歹。

众人到了军帐之前,但见史格负手而立,不言不语,一脸阴沉,众人皆知发生不妙之事,心头好生纳闷,过了好半晌,史格叹了口气,缓缓道:“本帅见过家父了,家父以为,咱们这支新军甚是孱弱,不堪重用。命我带军在此驻扎,多加操练,后方粮草不久将至,到时协助押运。”

众人或喜或怒,喜得是梁萧之辈,不用打仗,乐得轻闲,怒的却是土土哈与囊古歹之流,心道:“我指望战场杀敌,怎么却是押运粮草?”但蒙古人军纪甚严,当着主帅,不好多言。史格忽地目视他二人道:“土土哈,囊古歹。”二人应声出列。史格道:“军中就你二人是蒙古人,精通骑射,本将命你二人为正副教头,统领所有百夫长,十夫长,趁着这段闲暇,教授军中骑射。”二人对视一眼,虽觉窝囊,但也齐声应命。

骑射一番,众人返回营帐。土土哈还没进门,便唾了一口,猛地将头盔扔在地上,怒道:“怎么这样?先指望直扑襄阳,跟宋人大战一场,谁知道竟在此教人射箭?”囊古歹也怒道:“正是,这倒罢了,竟还派了个押运粮草的勾当,气死人啦!”他回头一看,但见梁萧盘膝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一根筷子,在沙地上指划,不由叫道:“梁萧,你怎么不说话?”

梁萧笑道:“我又不是史天泽,说话也不管用。”囊古歹看着地上字符,道:“梁萧,你在算术?”梁萧笑道:“你也会么?”囊古歹道:“会一点,但你算得我看不大懂。”梁萧道:“左右无事,我在计算军中粮草出入之数,顺便推演,若是打起仗来,每一军士每天应背负多少军粮,每日消耗多少粮草;步军消耗多少,马军消耗多少,若是作战三天如何分派粮草,作战七天如何摊派。”

土土哈奇道:“这也能算出来么?”梁萧笑道:“能啊,你看这一题,假令一个民夫负五斗米,一个军士带五天的干粮,每天一人吃两升,二人最多能吃十八天,但若以出征和回师来计算,一来一去,就只能吃九天。若是两个民夫和一个军士,背粮的人多了,但吃饭的嘴也多了,我算出来,能吃二十六天,若是一来一去,就只能吃十三天;若是三个民夫一个军士,能吃三十一天,一来一去,只能吃十六天了。”两个人看傻了眼,土土哈搔着头,皱眉道:“就算三个人背,还是不够咱吃呀!”

梁萧笑道:“是呀,此次征宋,签军二十万,加之前线大军,不下十万,只是军士,便有三十万之众,征讨时日,也不止一月两月,许多人食量特大,如你土土哈,一天吃一斗粮不止,一个人顶两头猪,哦不,顶两头牛才是。你吃上三月五月,一二十个民夫也养活不了。”囊古歹大笑,土土哈也一阵憨笑。

梁萧跟着笑了阵,说道:“若是使用牛马,倒要省些。骆驼能背三石,马一石五,驴一石,可牲畜也要草料喂养,牲畜多了,还会生病,牲畜病死,粮食搁在哪里,就烂在哪里!嘿,总不能让打仗的士兵来背吧。若用牛马拉车,又要节省些,但须得极好的道路,遇上险阻,还要开山辟路。再说蒙古人爱吃肉食,牛马消耗极大,牛马一去,人力耗费更多。据以上种种,经我运算,便是以车马运输,三十万大军少说也要百万民夫,赶牛牵马,昼夜搬运才能供养。”

囊古歹叹道:“咱们只知道打仗痛快,却不知道养活一个士卒,却是如此艰难。”土土哈也道:“难怪忽必烈皇帝迟迟不愿签军,想必也是因为这个。”

梁萧点头道:“若以钱粮消耗而论,攻远大于守。征讨越远,越是不利。但守者也有不利之处。其实背粮打仗是最蠢的法子。最妙莫若‘因粮于敌’,即是用对方的粮草养活自己的士兵,攻者主动,攻下对方一座城池,就能获得相应给养,此长彼消,守方定然疲弱,而攻方更为强悍。”

土土哈拍头大悟道:“对呀!好容易的道理,我怎地没想到?”此时李庭五人也练了箭回来,阿雪想到来日要帮梁萧打仗,也去射了两箭,五人的弓都是梁萧手制,仿蒙古组合弓的制法,用筋胶竹木绞制,但较组合弓轻巧精坚,用力不大,但射的极远。五人见状,也围上来听梁萧说话。

囊古歹想了想道:“如此说来,若是守者,最好坚壁清野,不留粮草于敌了?”梁萧也不答他,微微笑道:“土土哈,你说呢?”土土哈道:“我以为,该断敌粮道,逼迫对方退兵。”梁萧点头道:“土土哈你说得对,与其死守,莫若出击,以精兵锐卒游击敌后,断其粮草,方是上策。”

土土哈恍然大悟,笑道:“梁萧,你绕着弯子,就要说押运粮草十分紧要,让我和囊古歹不要轻视吗?”梁萧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我不知宋人是否有此胆略。但出奇兵于我军之后,游击骚扰,摧毁粮道,乃是上上之策。兵法说‘十则围之’,所以守城较易,但突袭却非得极精锐之士不可。换了是我,定以我之弱,当敌之强,以我之强,攻敌之弱。弱者莫过于粮草。我方才算了一次,若是每天摧毁一支千石粮队,两年之内,定叫元朝大军哀鸿遍野,无功而反。”

他一口气说完,却见众人望着自己目瞪口呆,笑道:“怎么了?”土土哈大嚷道:“梁萧,你究竟是替谁打仗?怎么尽为宋人着想?”梁萧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