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急个什么?我不过穷极无聊,算术时有所领悟罢了。”囊古歹抓住他胳膊,呵呵笑道:“若是你当将军,对手可就吃亏了。”
梁萧摇头道:“但这招对成吉思汗没用。”土土哈顿时凛然,道:“是啊,听你一说,太祖之时,牛马随军而出,可说无粮可断。”梁萧道:“我听娘说过,蒙古男人既是士兵,又是牧民,战牧两不相误,不过他们能用这种法子打败北方,打败西方,但很难征服南方。因为南方有水无草,没法放牧,必须携带粮草,更要用到舟楫。”
他说到这里,摇摇头道:“不说这个啦!大元皇帝既然大举南征,想来也明白这个道理,有了必胜的筹备。”
李庭笑道:“对了,我发觉这两天,史富通见我们就躲,很心虚的模样。”他一说,赵山笑道:“是呀,我也觉出了,不知道为何?”土土哈冷哼道:“他不是总管全军钱粮么?该很是得意才对,我却等他来招惹我,趁机一拳揍死,落得清净。”
梁萧笑道:“他毕竟是史格手下的红人,当众打死,史万户脸上须不好看。何况军旅中将人闷出鸟来,有个人跟老子斗心眼,也算是消闷解乏了。”李庭从他话里听出些眉目,眼珠一转,笑道:“莫不是梁大哥修理过他一次?”梁萧道:“也谈不上怎么修理。前几天,我听到他跟史万户说老子的坏话,怂恿史格杀我!”囊古歹奇道:“你怎么听到?”杨榷笑道:“梁大哥轻功卓绝,便是皇帝老子说话,也能听到。”囊古歹恍然大悟,道:“是偷听么?”
梁萧一笑,道:“史格没怎么理会他,但老子听得生气,一时兴起,也没揍他,只是去看了一下他的帐簿!”囊古歹奇道:“你怎么看……”他一转念,拍头笑道:“自然是偷看了!”
梁萧笑道:“我早就留心,发觉军中钱粮进出不对,一看帐簿,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小子做了假帐。我便依着帐簿,将招兵至今所耗的钱粮数重算了一次,发觉帐簿上钱多出三千五百贯,粮草也多出了六百多石。”
土土哈怒道:“这厮竟克扣这么多!”囊古歹也怒道:“正该告诉史万户,把他军法处置。”梁萧笑道:“宰了他就没人跟我斗气使诈了,教人好生气闷,左右又不是老子的钱粮。”众人俱是相对苦笑,阿雪却大觉有趣,笑道:“后来呢?”
梁萧对她逼自己带其从军,耿耿于怀,白了她一眼,说道:“后来么?我便将那头死猪从床上叫起,他心里有鬼,以为老子要杀他,光着屁股,连连求饶。”众人想到史富通光屁股求饶的模样,轰然大笑,赵山笑得最是开心,直叫腰都痛了。
待众人缓过气来,梁萧才道:“我当时也不多说,就让他光屁股站着,看老子从头到尾,一笔帐一笔帐,慢慢地给他算过,一边算,一边告诉他,他的假帐有多少破绽?这笔假帐该怎么做?那里破绽该怎么弥补?算得他心服口服,连连点头。”众人听他竟然教史富通如何做假帐,真是哭笑不得。
阿雪奇道:“哥哥,这样岂不是要算许久么?”梁萧两眼一翻,道:“若算得不久,让他光屁股作甚?”众人一呆,李庭忽地笑道:“难怪,难怪这几天史富通老是流鼻涕呢!”众人恍然大悟,哄堂大笑。阿雪笑道:“哥哥你可真损人,让人家光……光着站这么久!”梁萧道:“这不过小惩大戒了。那直娘贼也还听话,流着鼻涕站了一夜,眼睁睁看老子算帐,动也不敢动,哼,比起那些用圈子套老子的家伙乖巧多了。”阿雪被他含沙射影,说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去。王可问道:“后来呢?”
梁萧笑道:“后来也没什么了。我算完啦,看他鼻涕也流够了,话也没说,撒手就走了,那厮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囊古歹叹道:“经过这一回,他脑袋就挂在你腰带上了。只怕整日里提心吊胆,哪还敢来招惹人?”
梁萧笑道:“若那厮不来惹我,倒是无趣得紧。如今他该是想着如何杀人灭口才是。”杨榷笑道:“那可就是白日做梦啦。”梁萧道:“但经过那次,我发觉军中钱粮出入,确实奥妙多多,细加演算,才想出方才那番用兵的道理!”土土哈叹道:“梁萧你真是聪明,换了土土哈,万万想不出这巧妙法子作弄人,更不能从中想出这等道理。”
梁萧道:“武功能打过百十人,却斗不过千万人。明归那老头子给我说过,大将军不是一人敌,而是万人敌,不靠蛮力,要用心思。你们想做大将,就得多知兵法。蒙古人的兵法是很厉害,汉人的兵法中同样也有许多厉害东西,我听是听了,但没用过,左右闲着没事,我说给你们听听。”众人闻言大喜,纷纷坐直身子,倾听梁萧说话。阿雪没什么兴致,升了火,将发放的两块牛肉抹了盐,用铁叉串着烤炙,待众人说完,分而食之。
就这样,众人滞留蔡州,白日里习武练箭,晚上便听梁萧讲武。当日明归曾将古今兵法说与梁萧,梁萧便转说与他六人,他心思素来天马行空,灵巧多变,讲起来从不一味依照书本,多提自家见解。而六人之中,土土哈、李庭领悟最多。土土哈喜爱野战,往往切合蒙古人往日战事,引申发挥;李庭则爱稳扎稳打,较喜排兵布阵。
史格甚不得志,日与侍妾歌女厮混。有时来校场看看,见土土哈、囊古歹调教之下,众军骑射高明许多,颇觉高兴,但一想没有用武之地,又觉颓丧,恹恹回帐,土土哈和囊古歹看在眼里,颇是瞧他不起。
过了二十来天,大军粮草运到,约有二十万石,史格将人马划作二十拨,一拨百人,先后出发押送。自己则率人殿后。梁萧一队被放在前方,有打先锋的意思,让土土哈好生欢喜,不料夜里来了消息,这一拨的百夫长竟是史富通,众人闻讯,泄气万分,纷纷扯着嗓子骂娘。梁萧揣摩史格的心思,知他有意玩弄权术,派个对头来牵制自己,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史富通定会想方设法算计,将自己军法从事,自己也必然更为谨慎,不敢乱来。但若史富通罗列罪名,大告黑状,史格就能假意取消罪名,示以恩威,让自己感激于他,为他效死。
梁萧将史格之计说与众人。众人大觉阴险,纷纷大骂,土土哈尤其生气。梁萧却笑道:“史万户不愧将门虎子,权术玩得是高,不过他却漏了一着。”杨榷急问道:“什么?”梁萧冷笑道:“他高估了史富通,也低估了老子。”众人一听,知他已有法子应付,纷纷大笑,心中笃定。
果然,到了次日,史富通得史格指点,有恃无恐。一上路,便对梁萧等人百般挑剔,呼来唤去;梁萧一反常态,也笑脸相迎,扶他上马下马,百依百顺,让史富通赚足了脸子;可好景不长,方才过了午饭时分,史富通忽地模样大变,跟在梁萧身后摇头摆尾,乖巧至极,倒似梁萧一变做了百夫长,他则成了十夫长一般。
众人大是惊奇,不知梁萧用了甚么法子。但史富通死缠着梁萧,睡觉也要跟着,只得忍着不问,到了第二天,众人实在忍不住,抽了个空子,悄悄询问梁萧,梁萧笑道:“说来简单,他叫老子扶他上马,老子就扶他上马,只不过趁势在他胃经上做了点手脚,让他胸闷厌食,吃不下午饭。我就告诉他,老子会医术,看出他命不久矣!并将诸般症状说出。这家伙贪了那么多财货,只怕活的短了,无福消受,一听症状,立马就信,魂不附体。老子又说,只要你听话,老子就想法救你,否则你自求多福吧!”众人无不大笑,土土哈说道:“这法子虽然好,只怕时日一长,他难免发觉上当。”
梁萧道:“我自有变通。昨晚胡乱捏了两颗药丸子给他吃了,借把脉看病的时候,解了胃经禁制,却在他小肠经上弄了弄。今天他厌食是不厌食啦,可又开始拉肚子;我决意一天给他来个调调,明天是督脉,后天是任脉,再后天起,是奇经八脉,嘿,不着急,一条一条慢慢来……嗯,他这会儿拉稀去了,出来之后,你们不许笑破我的好事。”话才说完,便看到史富通脸色青白,提着裤带,神情惶恐地从山坡后面转出来,一行人纷纷转过头去,捂着嘴忍着笑,好生辛苦。
史富通苦着脸拉着梁萧,诉说病情,刚说两句,猛地面红耳赤,又捂着肚子向山坡后飞奔。众人张嘴要笑,梁萧瞪视过来,只得硬生生又憋了回去,躲到无人处,放声大笑。
停停走走,过了七八日。史富通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忽而背痛,忽而腰酸。这里好了,那又出了毛病。他初时怀疑梁萧弄诡,沿途连寻了几个大夫,但人人都觉脉象不对,可就是说不出毛病在那,吃药针灸,均不见效,反倒梁萧每次给他“看病”之后,总是要好上一些,但过不多久,一种难受痊愈,别种难受渐渐开始。他本也不笨,可极是怕死,所谓关心则乱,史富通犯了胡涂,但觉周身不适,真当自己患了不治怪症,性命操于梁萧之手。对他掏心掏肺,称兄道弟,言听计从,更无丝毫违拗。几度为了病势,娘儿般在梁萧跟前啼哭,梁萧心头开花,脸上虚情假意,着实安慰一番。
这一日,押粮大军进入伏牛山区,距离襄阳前线,已是不远。这日,右方出现两百来人的车仗。梁萧看见,笑道:“百夫长,前方似乎有人!要不要知会一声?”
史富通躺在一堆粮草上,露出奄奄一息的神情,细声细气道:“好兄弟,你看着办好啦!咱是不成了,恐怕挨不到襄阳了。唉,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以往咱俩是敌非友,咱处处想着对付你,但这些日子多亏你照拂,才捱到今天,路遥知马力,患难见真情,咱俩怨恨都消,咱把你当亲兄弟啦!”说着两眼一红,流下泪来。梁萧听得竟有一丝感动,但想他本来无事,不过是庸人自扰,心头又是说不出的好笑。
史富通又道:“好兄弟,你代我转告万户爷一声,说我史富通出师未捷身先死,但挨到最后一时,对史家可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故而请他善待我家里四个婆娘。好兄弟,我给你说,除却家里四个,史某还有六个外室,二十顷地都在她们名下,我这一走,田地定被那六个贱人趁机占了,你代我给万户爷说,务必……务必要回来给我两个孤苦的孩儿啦……”他说到这儿,泪流满面,抽噎半晌,才道:“兄弟你也知道,这次从军,咱是赚了一笔,但也不算太多,兄弟只要替我办好前事,那点钱粮,唉,就……就送一半给兄弟好啦,另一半定要给我两个孩儿,嘱咐他们,将我风光大葬,千万多烧元宝纸钱啊……呜呜呜……”想着阳世繁华就此别过,还要给梁萧一半钱粮,好似心尖上掉了一块肉,忍不住大哭起来。
众人听他垂死之人,却哭得中气十足,皆觉诧异,不知虚实的,都以为他回光返照。只有梁萧这队人马,肚皮都笑破了,却又要竭力忍住,脸上肌肤扭曲,不成样子,纷纷跑到一旁偷笑去了。梁萧倒是镇定,假意安慰他一阵。史富通更觉天下间除了梁萧,再无一个人可以依靠,抱着他哀哀切切,只是痛哭。
这时间,对面派来一骑人马,驰到近前,问道:“阿里海牙大人托我来问,你们是押运粮草得么?”史富通一惊,放开梁萧,一跃而起,嚷道:“阿里海牙大人?哎呀,好兄弟,扶我下来,扶我下来。”众人见他突然生龙活虎,俱是惊奇。史富通由两个民夫一扶,又显出娇弱无力之状,说道:“大人在哪?小人史格万户手下史富通。”
那传令兵见他时好时病的模样,惊疑不定,打量他好一阵,道:“你是这里头儿么?”史富通忙道:“是呀,我百夫长。”那人瞅着他,将信将疑,说道:“那好,我便告诉将军。”驰马而去,片刻功夫,那队人马奔了过来。当头一人,身着紫缎便服,带着紫貂皮的帽子,身形颇是魁梧,肤色微微泛红,天庭饱满,鼻梁隆起,一双褐黄色的眸子,炯炯有神,不似寻常蒙古人模样,倒和土土哈有些相类。
那人得手下指点,打量史富通道:“你便是百夫长么?”史富通有气无力地道:“小将史富通见过海牙大人,只是路上患了重病,无法成礼,还望将军见谅。”
阿里海牙皱眉道:“既然生病,就该换人带兵,怎么强自支撑?你个人生死事小,失了粮草可是大事。”史富通本也想过将人交给梁萧携带,自己寻地养病,可一则害怕史格责备;二则梁萧不肯留下,自己一人呆着只是等死;三则他不愿放弃到手的兵权,便是临死,也要风光最后一回。诸般缘由,让他不得不抱病带兵,捱到这里。此时阿里海牙问起,顿时哑口无言,不知道如何回答。
阿里海牙冷哼一声,顾视众军,但见梁萧与土土哈器宇轩昂,大是不凡,心头一喜,马鞭遥指道:“你们两个,给我过来。”梁萧与土土哈对视一眼,走上前来。阿里海牙道:“你们担任什么职务?”土土哈道:“我是寻常士卒,他是我的十夫长。”
阿里海牙点头,对梁萧道:“我命你为百夫长,带领这一百人马。”又对土土哈道:“十夫长之位,由你担任。”梁萧不大愿意带兵,微微皱眉,缓缓道:“我是史格手下士卒,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要下令换将,也该由他来下,轮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