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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虽不说万里挑一,也是千中之选,神骏非凡,论及冲刺之力,远超别马,何况借上俯冲之势,霎息间,越过十余丈江水,落在一艘元军战船上,那船被这猛力一顶,几乎翻转,船上水军东倒西歪,站立不稳。梁萧马不停踢,倏又纵缰,跃上三丈外的别艘战船。

一时之间,只见梁萧以宋元战船为落足之地,避开江上矢石,策马飞纵,断是如履平地,片刻功夫,逼近江心石台。宋元水师见状,惊喜各异,发声齐喊。

云殊正与元人水军激斗,竹篙挥处,将两名元军穿颈刺成一串,忽听得呼声震响,掉头望去,顿时骇然,但见一匹战马腾空而来,倏忽之间,便到自己头顶,势若泰山压下;急急反身,一篙刺出,顿时洞穿马腹,战马悲鸣,陨似流星。梁萧用手在马背一撑,离鞍而起,手提长枪,向云殊凌空扑到,云殊挥篙疾刺梁萧,梁萧翻身让过,手中花枪抖出,刹那间挽出数个枪花,虚虚实实,刺向云殊。

云殊见来人枪法殊妙,乃是武学高手,心头一惊,定睛细看,不由惊怒交迸,大喝道:“好恶贼!是你?”横过竹篙,挡住一枪,随即还以颜色,一时间,二人仇敌相见,分外眼红,各使浑身本事,在石台上激斗起来,其他人等,哪还插得入手去。

张弘范见云殊遇上对手,也不顾梁萧死活,急令元军放箭,一并格杀,夺回石台。二人只得回身闪避,拨打箭矢。阿术见状,急传号令,令张弘范不得放箭。张弘范心头诧异,奉命停箭,那二人看箭矢一停,又即扑上拼斗,但见篙影重重,枪花乱舞,进退之际,迅若疾电,宋元两军看得眼花缭乱,惊骇之余,齐声发喊,各为己方助威。

斗了二三十合,云殊竹篙长大,石台狭小,不好施展;梁萧花枪灵动,招数上渐占上风,但他内伤未愈,劲力大打折扣,一时之间,二人势成僵持,难分高下。

云殊抢占江心石台之后,靳飞代他指挥诸军,但“水禽鱼龙阵”唯有云殊深明其变,幸得已演练妥当,靳飞依葫芦画瓢,也能勉力应付,但元军悍勇,他虽不致败落,却难以攻上,被元军顺流冲突几次,阵脚有些乱了,方澜见状,急乘轻舟,冒着矢石冲近石台,远远叫道:“殊儿快回,你师兄顶不住啦。”

云殊闻言一惊,疾刺数篙,逼退梁萧,倏然抓住竹篙一端,腾空而起,将篙着地一撑,竹篙向下弯转,云殊借其弹力,飞出十丈之遥,翻身落在方澜船上。梁萧没有此等用具,无法弹射,眼睁睁看他乘船转入宋军阵中,念头一转,反身要用炮弩对付,哪知云殊早用内劲将弩炮机纽一一震毁,仓促之间,无法修复。

这时间,云殊登上帅船,擂鼓变阵。宋军喊叫声中,船队前锋分作两股,变成“双头鳌阵”,冲突荡决,顿将元军阵势打开一道口子,绕过江心石台,向上进逼。梁萧几度想要冲上宋军船只,但方澜早有防备,命人以弓弩攒射。梁萧冲突数次,皆是难以靠近,但觉内腑隐隐作痛,口中发咸,内伤再也压制不住,只得蜷回矢石堆后,阵阵喘息。

宋人绕过石台,两军合一,变为“犀象阵”,前锋锐利,两翼坚实。其变化精微之处,犹若白犀渡水,不留痕迹,乃是“水禽鱼龙阵”最厉害的阵势。元军遭前拒后当,本就万分艰苦,再被如此阵势一冲,顿时溃乱,宋军趁机从中突破,逆冲上二里水路,与襄樊水军会师一处,二军合一,声势倍增。吕德在城头看见,大喜过望,发出号令,乘胜进击,要将这支元军水师一举歼灭,彻底破解南面之围,霎时间,但听鼓声大起,宋人易客为主,反从上流冲击而下,元军溃乱,张弘范约束不住,顿向下游败退。

阿术见势危急,命刘整从两岸发炮轰击,但收效甚微,急让人飞报伯颜。伯颜闻讯大惊,自与阿里海牙率军两面陆攻襄阳,又火速传令史天泽,帅上游水军,顺流邀击宋军,以此牵制襄樊水师,逼其回程援救。

吕德见状,也发号令,命三面守军固守城池,再令宋军沿襄樊二城架起弩炮,从汉水两面轰击史天泽的水师,并在两城之间浮桥列阵,以炮弩攻敌。此战中,宋军用上元军闻之丧胆的“飞火枪”与“震天雷”。“飞火枪”于火枪中装药点火,远射十余丈,能贯穿精铁铠甲:“震天雷”则用铁罐装上火药,点火抛出,半亩之类,人畜尽为齑粉,一时间,暴鸣声响彻汉江,几十万宋元水陆大军舍生忘死,在襄樊之地,厮杀得难解难分。

史天泽的水军被宋人三面狙击,许多舰船被震天雷击中,顷刻粉碎,迫不得已,只得退回上游。宋人水军再无后顾之忧,顺流急攻,张弘范所部一败如水,四面溃散。

眼看元军败局已定,忽听江心炮台发声响,一枚巨矢飞落宋军水阵,顿时击沉一艘舰船。元军见状,顿时精神大振,纷纷掉头看去,但见梁萧运起内劲,双手挽住一张弩机,瞄准宋军,将手一放,又是一发巨矢飞出,打穿一艘宋军战船,江水入舱,战船缓缓沉没,船上宋军纷纷跳水求生。

原来,梁萧趁双方大战之机,审视炮弩损毁情形。云殊因时紧迫,只是摧毁枢纽部位,来不及损伤其他。梁萧精研机关数术,对机械极具心得,在华山做竹器时,又练出精奇手艺,不一阵功夫,拆东墙补西墙,砍下些木块,拾起刀剑一阵砍削钉铆,修好一门弩炮,重新填矢发炮。张弘范见状,急遣三艘快船直抵台下,二十来名元军跃上石台,协助梁萧。梁萧命其发射弩炮,阻挡宋船,自己修理其他弩机石炮。不一阵,江心石台十来门弩炮同时震响,宋军舰船纷纷碎裂,攻势顿时受阻。

云殊见状故伎重施,变动阵法,掩护自己,想要再度抢上石台。梁萧觑得真切,假意上当,待他近前,立时指挥弩炮,将舰船击得粉碎,云殊等人纷纷落水。梁萧再命弩炮齐发,落水宋军惨叫不断,血染汉江,云殊急忙钻入水中,仍被一发炮石砸中胁下,顿时口吐鲜血,若非江水浮力,卸去炮石些许力道,他堂堂高手就要葬送于此了。

方澜见状又惊又怒,率领数只舰船拼死抢上,将他救起。云殊脸色惨白如纸,伤得甚是不轻,只得返回阵中,梁萧见他死里逃生,心头好生惋惜。

这时间,张弘范得梁萧挡住宋人水军,重新收束败军,卷土重来。双方横江大战,斗得甚是激烈。梁萧修好所有弩炮,亲与指挥,专破强敌,十七张炮弩神威尽显,指东打西,宋军战舰瓦解无算。水陆元军见状,振奋莫名,台上每发一轮炮矢,众军士无不应声发喊,以助威势。张弘范乘势掩杀,宋军死伤惨重。

吕德见势不妙,放弃原先打算,下令水军退回上游,拱卫襄樊,张弘范从未有此败绩,恼怒万分,沿江追击,直抵襄樊二城之下,宋军炮石落下,砸坏不少元军船只,张弘范再也占不了便宜,只得恨恨鸣金收兵。

这一场恶战,从早上直杀到日落西山,双方水攻陆战,皆是胜而复败,几度逆转,元军损失之惨,自围困襄樊以来,端是从未有过。合蚩蛮的钦察骑军与张弘范的汉人水军,并称元军水陆双雄,今日皆吃了大亏,钦察三大千夫长同时陨于襄阳城下,损失近千,张弘范水军十成去了三成,舟船更是损坏无算。宋人本也损失非轻,但云殊截断拦江铁索,以千船冲透重围,将无数衣甲粮草,攻守用具送入襄樊,足可得失相抵。相较之下,终是元军败了。

自伯颜统帅元军以来,宋军连战皆北,襄樊二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当真士气低落,军少战心,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眼看张弘范水师退却,城头宋军无不齐声欢呼。

吕德欣喜万分,不及解甲,亲至城外浮桥,迎接云殊船队。云殊调息一阵,伤势稍稍好转,与靳飞进抵浮桥,一道下船。吕德哈哈大笑,迎上前来,一把挽住云殊之手,叫道:“好,好,千盼万盼,总算是将你们盼来啦!你是谁的部下,好生了得阿!”

云殊拱手作礼,道:“我们并非正式官军,只是李庭芝大人招募的义军。”吕德愣了一下,神色微黯道:“难怪你们队里还有打渔船只。唉!范文虎,夏贵水陆十万,战舰数千,屡次进援,也无尺寸之功。上次来援,一战不利,便望风而逃,害我接引兵马前后受敌,被阿术杀了个片甲不留,真是丧师辱国,此尤甚矣!”他叹了口气,目视众人道:“你们以数千人之力,成数十万之功,可惊可感,可敬可佩,襄樊父老感激不尽。众位豪杰,请受吕某一拜。”说着便要拜倒。

云殊大惊,急忙扶住道:“大人万勿如此,大人死守襄樊,以区区二城,力当元人二十万之众,才是令人敬佩不已。”吕德也是做做样子,那会当真要拜,知道云殊必然搀扶。当下打蛇随棍上,顺势站了起来,哈哈大笑,传令设下酒宴,要与群豪一起庆功。此次义军带来衣甲米粮甚多,城中百姓无不欢喜,城中放起花火,欢腾一片。

此时间,钦察大营,却是哭声震天。元军用宋军尸首换回合蚩蛮等遗体。两千多条钦察汉子抱着同胞狼藉尸体,哭得跟小孩一般。梁萧甚感凄凉,看不下去,出了钦察营,正要去阿里海牙大营探望阿雪,忽见阿术亲兵驰马赶来,传令梁萧前往元军帅帐。

梁萧乘马到了帅帐前,见有十余个喇嘛盘膝坐在帐前,手转圆筒,口诵经文,但不知其义,前方数十盏灯燃着古怪油脂,发出异样香味。梁萧以前也见过这等仪仗,知道他们在超度亡灵,不由寻思:“人死后真有亡灵么?若是爹爹、三狗儿在天有灵,能听到我说话,看到我打仗么?”想着鬼神之事,终究虚妄,苦笑一下,解下腰间宝剑,递与士兵,步入帐中。

帅帐甚是庞大,燃了两支牛脂巨烛,仍嫌昏暗。帐内众人皆是盘膝坐于毡上,一眼望去,多是重臣大将。众人见梁萧进来,无不侧目。梁萧行过礼,伯颜微微颔首,道:“你坐兰娅后面。”梁萧转眼看去,但见兰娅坐左侧最末,在她侧方,坐着个蓝眼珠,黑胡须的老者,花布裹头,长袍雪白,穿戴甚是奇特。兰娅见他看来,冲他微微一笑。梁萧两眼一翻,也不理她,盘膝坐下。

众人默然不语,帐中气氛甚是沉重。过得半晌,伯颜缓道:“如今铁索断啦,援军入城啦,襄樊城的翅膀也硬啦,你们就没话说了吗?”

阿术出列道:“全是我指挥无方,请元帅责罚。”伯颜冷哼一声,说道:“张弘范输了是应该!对方摆了个奇特阵子,你没见过,无法破解。但钦察军呢?那群蓝眼珠的猢狲,都被你娇宠得什么样子啦?脖子里撑着根牛骨头,弯不下来了么?那个合蚩蛮,堂堂千夫长,竟也牛油蒙了心眼儿,想都不想,就直冲襄阳。若是襄阳城这样好打,咱们干么要费这么多功夫围困呢?他以为他是谁,是成吉思汗吗?”

阿术大汗淋漓,话不敢说。史天泽起身出列道:“大元帅,容我说几句。钦察军虽然骄横,也不失为一个长处。对手每每遇上那种气势,自然三军气夺,不战而溃;阿术大人顺着他们,也是不想让这支骑军堕了这股子剽悍之气。”

伯颜顺势下台,颔首道:“你说得也有道理!阿术,你起来吧!”阿术这才坐回原位。伯颜道:“凡事有利有弊,汉人的兵法说:”骄兵必败‘,虽说不是百无一失,但也很有道理。士兵可以骄傲,但将军须得冷静。士兵冲锋杀敌,必得有不可一世的干劲,但将军却要冷静思量,于乱局中寻觅战胜敌人的机会。“阿术点头称是。伯颜道:”如今钦察军还胜多少。“

阿术道:“据梁萧百夫长清点,有两千二百三十六人。”伯颜颔首道:“如今大军聚集,你麾下兵马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分心了。俗话说,一个人杀牛时不能顾着纺羊毛呢!今日之败便是这样,若你亲自率领,哪里会输呢?嗯,你可有适合人选,带领这帮猢狲么?”阿术欲言又止。伯颜目视众将,又问道:“谁能带领他们!”帐内一时悄然。

史天泽咳嗽一声,道:“钦察军居功自傲,十分排外。莫说色目将领,便是寻常的蒙古将领,也不能让他们服帖。嗯,除非大元帅和阿术大人这等蒙古英杰,武艺超群,功勋盖世,方能从容驾驭。”阿术接口道:“那可未必,这群骑军虽然骄傲,但佩服强者,很讲义气。若是有人既能凭本事折服他们,又对他们有大恩,要想驾御,也是如臂使指,十分容易。”

众人听得一愣,纷纷将目光向梁萧投来。阿术倏然站起,向伯颜拱手道:“我推举梁萧百夫长担任钦察军统帅。”帐内顿时哗然,蒙古将军阿剌罕道:“怎么行呢?他刚来一个月的功夫。”刘整道:“是啊,他资历太少,今日虽力挽狂澜,立下大功,但不能做一军统帅。”史天泽也道:“不错,他年纪太少,难以持重。”反对之声此起彼伏,除了阿术、阿里海牙之外,几乎人人都说不可。缘由甚是简单,他们个个身经百战,战功无数,方有今日地位。梁萧不过初来乍到,论及资历,给他们提鞋也不配,怎能做元军最精锐的骑兵统帅?如此一来,岂不是鲤鱼跃龙门,与这些重臣名将,平起平坐了。自然谁也不会甘心。

阿术待众人声音稍稍平复,说道:“那好啊!你们都说不可。我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