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前去,却已不及阻止。流火的身体颓然倒下,胸口深深地刺进一把匕首。
水影扑过去抱起了他,也许是他的血红得凄艳,刺痛了她的眼。泪水竟在瞬
间汩汩流下,落在流火的脸上。他艰难地睁眼看她,喘息道:“你是谁?”
“我是水影。”她拭去他脸上的血迹和泪痕,哽咽道。
“水影……”他喃喃
地念着她的名字,“我记住了……”
水影抱着流火渐渐冰冷的尸体,木然不
动。心中却升起一个让自己都惊愕惶恐的念头,逐渐清晰坚定,固若磐石,不容
她犹疑。
这场战斗以蚩尤全族覆灭而
告终,天帝下令,将所有蚩尤族人的灵魂打入血池地狱,永世不得脱生。这个命
令实在太过残酷,但天帝盛怒之下,无人胆敢违令。阴司的判官日以继夜地清点
亡灵,三日后呈报上界,三万六千蚩尤亡魂俱在,只少了流火一人的魂魄,遍寻
四方也不见踪影。
众皆哗然。一个被诛灭的孤魂能逃到哪里去,何方何界之
人敢冒如此的大不违,隐慝他的魂魄?天颜的震怒更是搅得人心惶惶,正在众人
皆不得头绪之时,一个天兵上报,流火自尽的时候,一位叫做水影的剑仙就在他
身边。
这个消息让坤灵悚然,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流火的魂魄必是
在铸剑的鼎天炉中,难怪四方八界都寻不到。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水影的任性倔强,
和她对仙剑的渴望。她必是要用流火的魂魄来炼剑的,她行事从来都是如此义无
反顾,全然不计后果。
水影果然在昆山顶峰的轩辕台上,望着台下巨大的鼎
剑炉里翻滚着红赤色铁浆,流火的灵魂已溶入其中,一切已无可挽回。
若不
是坤灵拼死求情,水影必然难逃死罪。一番惊涛骇浪之后,坤灵被逐出天界,贬
去天一阁修书;而水影,虽免了死罪,却被放逐凡间,须得历过七重宣阗之劫后
才能重返昆山仙界。唯一庆幸的是,那柄尚在炉中的流火剑,终于属于她了。
一年后,流火剑炼成出炉。金红色的长剑,灼灼其华,惊艳绚目,让水影惊喜
万分。但耳边听到的,却尽是冷冷的嘲笑讥讽:“看那妖异的颜色,不愧是叛族
的魂灵炼成的。”“哼,竟然用叛族的灵魂炼剑,真是丢尽了剑仙的脸。”“别
急嘛,看她如何问剑,那才是好看的笑话哪。”“……”楔子——流火(3)
这样的流言蜚语水影听得多了,并不在意。不管怎样,坤灵总是在她身边的,无
怨无尤,他的微笑依然温柔,掌心的温暖让她安心,水影有着深深的感激和歉意,
甚至还有隐约的后悔,如果没有当初的一意孤行,也许可以永远和他这样安静的
相守。
可是不论天上人间,后悔药都无处可买。最让水影尴尬的时刻终于到
来,诚如旁人所言,问剑将是她最难捱的关口。
所谓问剑,就是在仙剑出炉
开锋之后,唤醒沉睡的剑魂。对于别人来说,这是个很简单的过程,通常只要一
声呼唤就能得到剑的回应,从没有人需要用三日三夜来完成问剑,当然,除了水
影。因为她要唤醒的灵魂,不是至亲,而是宿敌。
尽管艰苦而危险,水影总
算唤醒了流火,她付出的巨大代价总算没有白费。然后要面对的,是下界的七重
宣阗之劫。
宣阗之劫,本是仙家修炼过程中必须经历的劫难,以此来提升修
为,不同层次的修为经历不同层次的劫难。七重劫,是劫数中最高的一层,其艰
辛危险连道行极深的仙者都很难通过。水影很清楚,她不会再有机会回到昆山,
回到寂寞的碧烟阁。
临行的前夜,她和坤灵默然相对,看着琉璃盏中不停跳
动的烛火,听着漏壶里沙粒的流转。时间寂然逝去,他们寂然相视。直到天边霞
光隐现,水影起身,尽力抑住哽咽,轻声道:“你多保重,我走了。”
她不
等他的回答,逃也似而去。强忍已久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师傅没有骗她,她真的
是命犯孤星,只为了一柄剑,却永远的错过了坤灵。她不敢想以后,她将死在凡
间的哪个角落里,她不知道,坤灵也不会知道。
她低头快步地走着,几乎撞
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她,耳边是熟悉的声音:“你忘记了,
我一向很会抄近路。”
“坤灵,你……”她抬起头来,不怕让他看到她的泪
水。
“这个给你!”坤灵将一颗淡紫色的珍珠放在她的掌心,“这是紫泥海
底的灵珠,能趋吉避凶,遇难成祥,它会保护你的!”
“紫烟寒!”水影看
着手中光华灿然的美丽珍珠叫道:“我不能要!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从不离身
的,我怎么能要?我已经欠你太多了……”
“你记得就好!”坤灵笑了,眼
里却凝着泪光,“既然你已经欠了我很多,再多欠一颗紫烟寒也无妨。”他抬手
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指尖微微颤栗,“剑仙从不会欠债不还的,所以你一定要活
着回来,把欠我的都还给我!”
“我会的!”水影咬紧牙关不让语声颤抖,
她握紧掌心,转身与坤灵擦肩,走出很远,缥缈的风中传来了坤灵坚定清朗的声
音:“你要记得,我等你回来,等你还给我紫烟寒,不管等多久!”
一、平安集(1)
水影站在一条熙来攘往、人声喧哗的热闹街道上,茫然四顾。匆忙的人们
从她身边走过,不时有目光凝注在她身上,迟迟不肯移开,大多是男人的目光,
惊艳、爱慕、暧昧,甚至猥亵,形形色色,在她身上打转徘徊。
水影烦燥气
恼,又无可奈何,她逃不开那些灼灼的目光,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昆山剑仙,他
们只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惊才绝艳,纤尘不染,至于她腰间那把火红色的佩剑,
只是一种美丽的装饰品而已,谁也不信这纤柔文秀的女子真的会用这把剑。
水影无奈地面对尘世,满眼满耳都是喧嚣和欲望,每一张面孔都燥动不安,每一
双眼睛都复杂难测。她想念从前清幽安宁的生活,想念坤灵澄澈如水的眸子,岁
月从他眼里安静的滑过,轻轻一晃就是百年的光阴,却不会留下丝毫的痕迹,波
澜不兴,无喜无悲,一切皆是自然。
来到尘世三月有余了,她走过了很多路,
遇见了很多事,但她所要经历的劫难却还未出现,麻烦倒有一些,却都是强盗毛
贼之类,无需拨剑便可解决,反让她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期盼宣阗之劫的到
来。
人间一年,天上一日。三个月,对水影来说是漫长的时间,但在仙界的
昆山,不过只是几个时辰。现在该是午时了,坤灵在做什么呢?是在天一阁修缮
那些破损模糊的古书,还是在玉珠峰顶的茫茫云雾间吹箫?
水影想着,笑角
泛起淡淡的笑意,似乎又听到了清越缥缈的箫声。坤灵的箫吹得特别好,真的能
引来凤凰,那些上界的神鸟伴着箫音清吟高歌,声彻九天。它们张开金色的羽翼,
荡开凝重的云雾,那些散开的细小水滴在阳光的映照下,聚成一弯幻彩的虹桥,
久久不散,凤凰就在虹桥上起舞,舞到急时,金色的凤凰和七彩的虹渐渐溶为一
体,目眩神迷的美丽。
“姑娘,这么
大热的天,要不要喝碗凉茶解解暑气?”一个骤然响起的声音将水影唤回现实。
她抬头,这才发现已经走出了那条喧哗吵闹的街,来到一条很荒僻的路上,路边
设着个毛竹搭成的小茶棚,一位皓首银须的老者坐在茶棚里,正含笑招呼她。
阳光是很炽烈,但水影却不在意,寒暑不侵是仙家最基本的修为。只是她不忍
拂其美意,便进了茶棚,笑道:“老丈,来碗茶。”
老人从大铜壶里倒了碗
凉茶递给她,打量着她纤尘不染的白衣和火红的佩剑,疑惑地问:“姑娘从哪里
来?要到哪里去?”
“我……从京城来,要到……”水影语塞,她也不知道
自己要到哪里去,该到哪里去。怔了一会儿,她反问道:“请问老丈,若顺着这
条路走,前面是什么地方?”
“前面?”老者突然悚然变色,“姑娘,前面
可不敢去,前面没有路的,是一片吃人的流沙!”
“吃人的流沙?”水影笑
了,“老丈,我刚从一个很热闹的镇子里出来,这一带人烟稠密,怎么会有流沙?”
“我骗你作甚!”老者急了,口气更加严肃。“五十年前,顺着此路前行七
十里,是一个很大的镇子,叫做‘平安集’。真是个富足平安的好地方,我们这
里常常和他们做生意,还通过亲。谁知道一夜之间,通往镇子的路变成了一望无
际的黑色流沙,谁也无法过去。很多和那边通亲的人家,哭喊着要过去接回亲人,
结果都陷在沙里,唉,都死了!”
“怎么会这样?”水影惊愕,“那平安集
里的人呢?”
老者叹息着摇头,“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那里的人。大家传
说,他们定是惹上了非常厉害的邪魔。肯定已经全部被杀光或吃掉了。”
水
影怔了片刻,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笑道:“麻烦老丈了。”然后起身出了
茶棚,老人在身后高声叮嘱道:“姑娘,你可千万别往前面去,早些回头吧!”
水影心里一动,脚下稍顿,但只是略一犹豫,随即又加快了脚步。平淡了这
么久,总算有了些收获,她岂能不去看个究竟?
荒僻的小路很快到了尽头,出现眼前的,是一条平展宽阔的大道,路
的两旁,是错落有致的农田和民居,鸡鸣狗吠,炊烟袅袅,一派勃勃的生机,哪
里有什么吃人的流沙!水影看着面前的大路,又气又笑,自己竟被那老者骗了,
看来,仙人并不一定比凡人聪明。她停步,思量着是回去找那老头算帐,还是往
前去那平安集看看?然后,她选择了后者。
两个时辰后,水影在夕阳的余晖
下看到了一块青色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血红大字:平安集。
水
影的白衣轻轻拂过界碑,她极想看看这个惹上了“邪魔”的地方是什么样的。离
界碑不远,长着一棵苦楝树,树身粗壮得需几人合抱,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树
阴几乎遮盖了整个路口。这样的一棵树,怕是已经过了几百个春秋。
水影站
在树下,仰视着巨大的树冠,赞不绝口。有风吹过,隐隐地有哭声随风传来,好
像是很多人在哭,悲泣哽咽的是年轻女子,放声大哭的是幼小孩童。水影四下望
去,周围却空空荡荡,杳无人迹。哭声仍在继续,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难以
捉摸的飘忽。一、平安集(2)
“难道这里真有什么异状?”水影忖度着,转
头去看来时的路,还是一马平川的大道,没有任何变化。可是流火在鞘中低吟,
紫烟寒的颜色也变得黯淡,这两件灵物都已感觉到了危险和不祥。水影暗暗后悔
自己的莽撞,但既已到了这里,就不能回头,如果真是她命中的劫数,就算想逃,
也无处可逃。
水影紧握着剑柄,一路小心翼翼。在掌灯时分,她走进了镇子
的中心,这镇子果真很大,房屋鳞次栉比,只是大半的屋里都是漆黑,只有几家
的窗上透出灯光,水影敲响了其中一户的房门。
“来了来了。这么晚,是谁
呀?”询问的语声伴着匆匆而来的脚步。“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打开,一个
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看见水影,她似乎吓了一跳,上下打量着她,
怯怯地问道:“姑娘,你好像……不是镇上的人?”
“嗯,我是从外边来的,
请问大婶,我可以在你家里借宿一晚吗?”水影笑着问道。
“外边?”那女
人更是吃惊,她一把抓住水影,“你是说,你是从平安集外来的?”
“是的。”
水影应着,用力挣脱女人的手,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或许,那老者没有骗她,
那条大路,只是个专为她而设下的圈套。
“当家的,你快来看!平安集外来
人了!”女人拉着她进了屋子,大喊着,声音里有着明显的哽咽。
里屋的门
帘猛地掀开,一个男人跌撞着冲出来,“谁?谁是从平安集外来的人?”
“就是这位姑娘。”女人说着把水影推了过去。男人瞪圆了眼睛,盯着她看了她
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才沙哑着喉咙问道:“你难道是神仙,一路飞来的?”
水影哭笑不得,不知如何解释,她的确是神仙,却不是飞来的。好半天,她嗫嚅
道:“我是……从一条大路上走来的。”
“大路?”夫妻俩的吃惊和要求是
水影意料之中的,两人同时说出一句话:“姑娘可以领我们去看看那条路吗?”
他们没有看见路!他们的面前是一望
无际的黑色沙海,水影并没有惊愕意外,她弯腰抓起一把沙粒,漆黑的颜色,如
夜,如死亡。细致的沙轻轻从她的指缝间滑落,籁籁的声音像是对她的嘲笑。
“姑娘,你……是怎么走来的?”
水影无法回答女人的疑惑。默然片刻,
她拈起“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