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给自己听。
水影仔细思量这番
话,其中竟有无穷的滋味。只是“厮守”二字,让她羞涩难言,心中却又是暗暗
的欢喜,她涨红了脸反驳道:“什么厮守,胡说八道。我和坤灵只有道友而已,
我们都是清修之人,岂可像俗世男女那样……那样……”她红着脸低下头,至于
那样究竟是怎样,再也不肯说出口。
“清修?清修很了不起吗?”他冷笑,
“清修之人,水涨起来了!”
地面上
的水果然渐渐涨了起来,很快就漫过了下面两级石阶,向水影脚下逼来。水影连
忙慌乱地向上层退去,一边偷眼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用复杂又略带讥讽的眼神。
忘川的涨速越来越快,漫长的阶梯已退回大半,眼看离紧闭的铁门越来越近,
水影正一筹莫展,那黑衣人戏谑的语声又响起:“清修的小剑仙,当心后面。”
水影慌乱回头,却见一股墨墨水流正从铁门下的空隙漫进来,像一条黑色的蛇,
扭曲着身体流下石阶,两股忘川呈前后夹击之势逼来,很快就将汇合一处,那时
……
水影冷汗涔涔,嘴唇快速翕动着,默念着她知道的所有关于飞行的法术
心诀,驭风、凌云、荡霜、回雪……可是统统没有效果,她仍然僵立在石梯上,
眼睁睁看着忘川向脚下漫来。
“没有用。水影,在这里,你那些浅薄的法力
根本无用,再想些别的办法吧,否则,就安静下来,准备忘记。”他冷冷地笑,
等待一场好戏上演。
水影再也无计可施,惊慌地左顾右盼,无意间抬头,瞥
见了殿顶上所悬的巨大烛台,眼前仿佛灵光闪过,她迅速的撕下一根腰带,纤手
轻扬,玉色缎带绵绵地划过空中,不偏不倚地挂在了烛台上,水影惊喜地轻呼一
声,抓紧腰带,微一用力,身体便飞荡起来,盈盈飘向对面的空地。同一瞬间,
忘川已淹没了她方才所站的地方。四、相忘岂堪伤(3)
黑衣人出乎意料地一
怔,眼里有些赞赏,亦有些失望,“这办法很聪明,但也很冒险,如果我现在袭
击你,你怎么办呢?”话音未落,水影已惊呼着从空中坠下,手中仍紧握着半截
断带。疾速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下面黑水中的气泡噼啪爆裂的,像恶毒的诅咒。
水影奋力翻身,然后狂喜地发现,在她左边很近的距离,矗立着一根石柱。
断带堪堪地缠上了柱子,水影的身体再次腾起,终于落在了那片干燥的空地上,
踉跄站稳。仅仅只是弹指的刹那,对水影却几乎是生死的转换,她抚着胸口,惊
魂甫定地喘息。
“水影,你的运气一向这样好吗?”直到讥诮的语声在耳边
响起,水影才发现自己离那黑衣人已近在咫尺,她怒火中烧,一言不发,疾扑过
去夺他掌中的流火剑。
那人微微侧身,左手的指尖忽然闪过一团光亮,燃烧
的炙热扑面而来,水影本能的退步避开。奇怪的是,空阔寒冷的大殿竟在这一瞬
酷热起来,四周灰色的石壁石柱也变成了炙烤的赤红色。水影惊恐地瞪大眼睛,
盯着在他指尖上燃烧着的一小簇火焰,美丽清爽的冰蓝色,却散发出不可思议的
强大热力。
“水影,你认识这火焰吗?”
黑衣人凝视着指尖上的火苗,慢慢地将它凑近流火剑。
“不要啊!”水影嘶
声大喊着扑过去,却被冰冷的喝声镇住:“向后退!”水影不敢妄动,只好后退
了一步。这怪异的蓝色火焰她是见过的,这是西方佛界的圣地——玉墟山上所供
奉的铸天炉中的火焰。铸天炉,相传是伏羲女娲两位天地始祖所造,炉中的冰蓝
火焰乃是从伏羲眼中炼出的至圣之火,自开炉之日起,经历天地洪荒,万物更叠,
炉火从未熄灭。女娲补天所用的五色彩石,就是此炉炼出的。传说这炉火无坚不
摧,天地包容之物皆能溶化。
而今,这神秘的圣火竟在黑衣人的指尖灼灼绽
放,水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究竟是什么人?忘川之水,铸天炉之火,
他都能随意操纵,这样强大的法力,连天界众神也难以企及,难道……
“水
影,仙剑一旦重被溶化,剑内所属的灵魂就会死去,灰飞烟灭,你可知吗?”水
影当然清楚这一点,而且,她还很清楚,他想干什么。她紧盯着他手上的火苗,
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只有默默地点头。
“往后退!”他生硬地命令,
“你不想让流火的灵魂化作飞灰吧?这样,你的罪孽就更重了。”水影艰难地挪
动重如千斤的脚,再退一步。后面一步之遥就是忘川。她颤栗着,前所未有的恐
惧,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叫做忘记
∷醋琶媲罢飧霰饶
鬼更可怕的人,她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他。他的面容丝毫不像魔鬼,甚至比天神
更加高贵清俊。瘦削的面颊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却不似病态的憔悴,而是一种绝
世的孤高冷傲。他的嘴唇很薄,每当那些残酷恶意的话从齿间一字字迸出,唇角
总是向上微斜,勾勒出一个冰封的冷笑。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漆黑的瞳
仁上,似乎蒙着一层淡淡的蓝,像夜晚的晴空,总有异样的光彩在眼底流过。那
双眼睛就像波光潋滟的湖泊,总引的人想在其中泛舟赏月,静静停泊。可是不知
时候就会风浪大作,漩涡翻涌,将措手不及的人溺死在深不可测的湖底。或许,
在他眼中闪光的,就是那些死者的亡灵。
就是这样一个人,着一袭和眸子同
样颜色的长袍,端坐在一张晶莹明澈,仿佛玉雕的椅上,居高临下的姿态像天地
的主宰。
他看着怔怔凝视自己的水影,嘴角又是冷冷笑意,“遗忘过去才能
抛弃痛苦,才能开始新的生活。你是清修之人,保留那些无用的记忆做什么?一
颗空白干净的心更利于清修。水影,再退一步,否则……”未说完的话往往更具
有威胁性,他指尖的美丽火焰燃得更艳,火舌慢慢地舔向流火的剑鞘。
大殿
里已炙热如溶炉,水影额上却一滴汗也没有。她的面容惨白如严冬的雪,颤抖着
回头望着后面,不能再退了,她不能忘记,不能忘记她千辛万苦来寻她的剑,不
能忘记远方有人在等她回家。师傅说她命犯孤星,注定寂寞。若真是那样,至少
还有回忆相伴,寂寞就不会太冷。
这倔强的女子终于崩溃了,涟涟的清泪滑
下面颊,她向他伸出一只乞求的手,声音颤栗得几乎听不清,“求你……不要毁
了流火……不要让我忘记……”
五、绝境
疑无路(1)
水影的哀婉乞求似乎让黑
衣男子大吃一惊,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有冰雪消融的痕迹,他轻叹一声,
捻熄了指尖的火,第一次说出了温暖怜惜的话:“可怜的小剑仙,不要哭了,我
不再逼你忘记,也还给你剑。”
他抬手,将流火剑抛给水影,袍袖轻扬,滔
滔的忘川消失无踪,一丝水迹也未留下。
水影接剑在手,心里重又找回了丢
失多日的踏实感。她抬头看他,泪痕未干的眼里杀意森森。他似乎想说什么,但
已来不及。剑已出鞘,金红色的华丽光辉铺展开来,笼罩了他的全身,寒星般的
一道剑芒,直刺眉心。
“流光无痕”!是水影最得意的剑招,是必杀的绝技。
只要她使出,从没有谁能从剑下生还。更何况他是坐着,退不可退,避不能避。
所有的恨意和委屈都在剑下渲泻,要他以死来偿。
剑风凌厉地袭来,他没有
试图躲闪,眼里也不见丝毫惊慌,反而是一丝伤感的怜惜,他轻轻地叹息:“傻
孩子
苯7胬胨夹慕鲇幸淮纾昂鋈徊液粢簧骰鸾m咽郑喝宦
地,她的身体如遭重撞,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眼看就要撞上后面的石柱。黑衣
人并未起身,只是伸手向她凌空抓去,一股强大的吸力止住了她的坠落,将她拉
了回来,落进他的怀抱。
水影完全被吓住了,脸色惨白僵硬,圆睁睁的眼里
流溢着满满的惊恐,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木偶般任由他摆弄。
他亦无言,
只是轻轻拭去她嘴角渗出的血丝,掏出一粒碧绿的药丸凑到她唇边,水影木然地
张口咽下。他把微凉的掌心盖在她的额头,温热的细流丝丝缕缕沁入她的身体,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水影才“啊”的叫出声来。挣开他的手,努力支撑起摇
摇晃晃的身体,盯着他的眼神仍是惊惶万分,嘶声喊道:“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什么怪物?”他低声重复着,仿佛是自嘲,苍白的面容重又笼上一层寒霜,
“我的确是个怪物!凭你也能杀得了我?若不是我早有预料,你在拨剑的一刻就
已经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了。”
水影诧异,刚才那铜墙铁壁般的屏蔽,难道
只是他最低级的防御?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承受不了。若不是他出手相救,她还
是会死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救她?他诱她到这里来,不就是要杀她吗?
“你受伤了,需要调息静养,这间殿后有空房,你去休息吧。”他似乎猜出了水
影的疑惑,在她还未开口之前岔开话题。
水影丝毫不领情,俯身拾起佩剑,
冷冷地看他:“你要杀就杀,不杀就放我走!”可是她的质问得不到回答,黑衣
人以手支着额头,眼帘低垂,竟似已睡着了。水影又站了半晌,仍是无人理睬的
冷场,她无可奈何,狠狠一跺脚,向殿后走去。
大殿后面果然有一间空房,
床帐、桌椅、妆台一应俱全,虽是石屋,却不觉阴寒。水影在妆台前坐下,精致
的菱花镜中映出了她疲惫倦怠的脸,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牵动嘴角,做出一个僵硬
的苦笑。
“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她求助于对面的水影,一遍遍地问,
得到的回答却只有在空气中蔓延的缄默。
水影无奈地推镜而起,在房内转了
几圈,也未看出有何异样。她只好又在床边坐下,把玩着失而复得的流火剑,虽
然在那人面前毫无作用,但有它在手,还是安心的。除了流火,她还有紫烟寒,
和雀明赠予的三根琴弦,但是没有一样能助她逃脱眼前的梦魇。
她真的很累
了,倚在床头就昏沉沉睡去。奇怪的是,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死里逃生,竟没
有重现在她的梦境里,整整一夜,她的梦里都荡漾着坤灵清扬飘摇的箫音,婉转
地重复着同一支曲调,《凤求凰》。这本是尘世中的音律,是男子对心仪女子的
委婉倾诉。在昆山时,坤灵常常在她身边吹起这首曲子,而她,则冷漠着面容,
装作不懂。今天竟在梦里听到,她想告诉他,她懂的,一直都懂,可是,只怕已
没有机会了。
这里是深深的地下,看
不到白昼黑夜的更替,水影醒来,睡去,睡去,醒来,也不知颠倒昏沉了多久,
终于极不情愿地彻底清醒。她起身下床,精神竟然很好,胸口的隐痛也完全消失。
水影慢慢踱回到那间大殿,黑衣人仍是独自坐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喂,你一直坐在这儿吗?是不是怕我逃走?”水影总算找到可以取笑他的机
会,自然不肯放过。
“如果我不在这儿,你就逃得了吗?”他的口吻仍是戏
谑尖锐,深深的眼里却荡过一丝暖意。水影哑然,这片地下的迷宫错综复杂,只
要他不想让她走,她就只能困在这里。他不杀她也不放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
药?
“你究竟是什么人?究竟要将我怎么样,求求你说明白好不好!”水影
挡在他面前,执拗地追问答案。
他不回答,却认真地看着她,从头到脚,一
分一寸细细地看下来,深潭的眼眸平静得无风无浪,点漆双瞳倒映着两个小小的
人影,占据他全部的视线。
水影被他无遮无挡的目光盯得心虚,赶忙闪到一
旁,避开他的注视。他忽然笑了,然后说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水影,你知道
吗,平安集里那些妇孺的死,都应该记在你的帐上。”五、绝境疑无路(2)
“什么!”水影又惊又怒,几乎暴跳起来,“那是你操纵月盈造孽作恶,与我什
么相干?”“当然与你相干,因为,平安集之劫,是我专为你而设的。也就是说,
如果你不必入世历劫,平安集的也就没有那场苦难。”他欣赏着她的愤怒,悠悠
地道。
“为什么?”水影的思维一片混乱,似乎一切都是懵懵的未知。她紧
盯着这神秘的黑衣男子,等待从他口中揭秘一个巨大的阴谋。
“那是我对你
的试炼,看你够不够聪明,有没有勇气,是不是配得上,为我而死!”他淡淡地
说来,竟是理所当然的坦然。
“让我为你去死?还要看我是不是配得上?”
水影重复着他的话,又气又笑,这是荒唐的疯子讲的荒唐的笑话。水影狠狠地咬
牙,一字字迸出:“你就那样了不起吗?你是谁?”“你为什么不仔细看看我坐
的这把椅子,或许你就会知道我是谁了。”他只给出了一个提示,就闭起眼睛,
静默无语。
座椅是清雅莹白的玉色,精致纯净,高洁地让人不忍触碰,只怕
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