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从指间滑落,最终一无所有。
水影抬手抚着她沧桑的面颊,心痛不已。
她十八岁时逃离了村子,现在才过了十年,她只有二十八岁,正是风韵犹存的成
熟年纪,怎么会衰老至此?
水影抱住芙蓉,抱住她失散太久的姐妹,有暖流
从心底涌起,是那样熟悉的感觉。“芙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把一切都告诉
我,我会帮你的,我一定能帮你的!”
“应生说要带我走,他要带我回江南,看芙蓉花开。他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芙蓉喃喃地说着,嘴角绽开一丝幸福的笑意,随即凝固成化石,“他带着我和启
明进了林子,他说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妖怪,只是好事者瞎编出来唬人的。应生
很聪明,从来没有做错过事,只是这一次他错了,错得可怕。”三、同命(2)
“那个怪物是什么样子的?”水影问道。一边解开她的衣襟,给她身上的伤口
敷药,她的身体已是惨不忍睹,处处是陈旧的深深浅浅的伤痕,几乎找不到一块
完好的皮肉。
“那里太黑了,我看不清它的样子。但我想它是蝎子,那林子
里到处都是蝎子,好多好多。”芙蓉颤栗着,声音抖得像是随时都可能断裂。
“启明吓得连哭都忘了,我抓着他的手,心想我真的是扫帚星,应生和启明都要
被我害死了。应生手里握着一把刀,可是刀怎么能对付得了那个怪物,他就扑过
去,一下子抱住了它,大叫着让我们快走,快走!我不要离开他,没有他,我哪
里也不去。可是启明在我身边,他还那么小,我不能让他和我们一起死。于是,
我拉着启明从他的身边跑过,连头都没有回。只有一回头,我就没有力气再走了。”
水影默想着那个惨烈的场面,应生,一个平凡的男子,却有着非凡的勇气,
是为了他心爱的人。
昏睡中的启明动了一下,低低地呻吟着。芙蓉紧张地抓
住水影的手,“启明就要醒了,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他一直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水影反问,“就算他完全不记得血毒发作时自己做过的事,那你
身上的伤,怎么能瞒得过他?”
“那些被他咬过的伤口,总是过一两个时辰
就能愈合的。所以他根本不知道。他被咬伤时才十岁,当时什么事也没有,直到
第二年,他血里的毒才开始发作。”
“我什么也不说。”水影叹了口气,起
身盛了杯水,将一颗碧灵丹化在水里,“等他醒来,你让他喝了这杯水,可以暂
时压住他体内的毒。你放心,我一定能想出办法救他。”
那一夜,启明没有
再发病,他睡得很沉。水影和芙蓉挤在那张窄小的草榻上,她们都没有睡着,睁
着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很紧很紧。
四、蝎魔(1)
次日,水
影再一次走近了林子,她停步踌躇,到底要不要进去看看?正犹疑间,林中蓦地
传出一句话:“你很想进来找我算帐,是不是?”
水影一惊,刚要拨剑冲进
去,第二句话又响在耳边:“现在我不想见你,你进来也找不到我!”水影镇定
下来,冷冷道:“那你什么时候想见我?”默然片刻,林中有了回答,那声音很
生硬,喑哑含糊,好像已有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今夜三更天,你带着那姐弟俩
一起来。记住了,若是只有你一个人,我还是不见你!”
“你害得他们还不
够么,还要怎样?”水影怒喝,可是里面再无回应。
水影又站了很久,直到确信她那不见踪影的对手再无话说,才转
身移步。她并不怕和它正面交锋,从在林子捡到的残肢来看,那东西的道行不会
很高,她估计自己能有八九分的胜算。可是要带着芙蓉姐弟,就必须分出余力来
保护他们,胜败就难料了。可是若不带他们来,就见不到他。这林子是它的巢穴,
它要藏匿是太容易的事,而她要找到它则难如登天。
水影走着想着,嘴角渐
渐泛起笑意,她点点头,加快脚步赶回芙蓉的小屋。
“那妖孽让我们今夜三
更到林子里去见它。”水影一进门就公布了这个消息。屋里的人面面相觑,启明
先反应过来,急急地问:“你见到它了?”
“没有。”水影很是无奈,“它
在里面,我在外面。它提出的条件就是带你们一起去,否则我就见不到它。不过,
这样可能有些危险。”
“我不怕。就算你不让我去,我也一定要去。”芙蓉
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我要问问它,它把应生怎么样了?”
水影暗暗叹息,
应生的下场不言而喻,在那林子里,肯定还丢弃着许多尸骨,其中可能就有应生
的白骨,十年了,白骨也许都化成了灰。但她实在不忍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摧毁她
的幻梦。这痴情的女子一直怀抱着虚幻的希望,等待着她的爱人归来。那如霜的
银丝,就是在等待中熬白的。也许她也明知这等待是一场空,但是仍然不肯放弃
这美丽的自欺。
三更,是夜里最黑,
最冷的时刻。这时候在这阴森的林子里,连水影都感到瑟然。她走在前面,尽量
放慢脚步,让身后二人能够跟上。紫烟寒的光芒也比那晚亮了许多,莹莹地照着
前面的路,驱散遍地的毒蝎。
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了那个低哑的声音:“很
好,你们真的……”它已来不及说出后面的几个字,水影身形掠起,手腕轻扬,
剑光铺撒开来,如水银泄地,笼罩了前面方圆三尺的范围,声音就是在这里发出
的,它再也不可能说出第二句话。
“寒霜飞雪”是坤灵教给她的剑招,是他
剑法中的精粹,尤其是凌空下击时,威力巨大,只要对手在剑光笼罩的范围,避
无可避,挡不能挡,只有死路一条。
“扑”的一声,是剑锋刺进肉体的轻响,
水影笑了,她就算准那妖物绝想不到她会在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时候就动手。
师傅早就教过她,只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能稳操胜券。这样做虽然有些不公
平,但她绝不能让芙蓉和启明有任何危险,何况,对这种噬人如麻的妖孽,根本
就不必讲什么公平
∷靡獾厥栈卮
出的剑,却见剑尖上挑着一只小小的蝎子。水影的脸色骤然变了,她不及多想,
足尖一点,退回到姐弟二人身边,将流火舞成一团光幕,护住他们,厉喝道:
“你在哪儿,快滚出来。只会找替死鬼,算什么本事!”
“你乘我不备就痛
下杀手,又算什么本事!”那声音冷笑着反唇相讥,然后,一个黑魆魆的身影出
现在紫烟寒的光晕中。那张丑恶的面孔就是启明发病时的狰狞,青灰腐败的皮肤,
暗红的眼睛,紫黑的嘴唇里伸出尖利的獠牙。双爪的指甲弯曲如钩,闪着乌黑的
光泽,酷似蝎子剧毒的尾针。
它悠然的倚在树干上,爪中撕扯着一只蝎子,
然后一片片填进嘴里。水影忍着恶心,冷冷道:“你既为蝎魔,倒反拿同类来做
食物,难怪世人总说天下致毒的,就是蛇蝎心肠!”
它丝毫不在意水影的嘲
讽,仍然嚼得津津有味,“蝎子吃同类就是毒,那么人呢,人做出这种事来算什
么?”
水影不解:“你是什么意思?人怎么会……”
“人当然不会吃同
类,但是人会背叛,会欺骗。蝎子比人好得多,至少蝎子不会在有同类为自己抵
挡危险时,头也不回地逃走。”那蝎魔嘴里在和水影说话,却并不看她。它的眼
睛一直紧盯着水影身边的人,片刻也没有离开过,冷笑着问,“你说是不是?”
水影没有听到身边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也没有去体味话中的深意,她一弹
剑锋,寒声道:“方才我偷袭你,是不光彩,现在我当面杀你,你应该无话可说
了吧。”话音未落,剑已刺出。他们相距不远,加上三尺剑锋的长度,就算它出
手,也很难抵挡,它背靠大树,也无路可退。这一剑,应是十拿九稳的。
让
水影意外的是,它竟没有丝毫的动作,就这样束手等毙,眼睁睁看着流火刺向它
的胸膛。四、蝎魔(2)
“难道又是替身?”水影心念电闪间,手臂忽然被人
抱住,向旁边拖去,剑锋刺进了一棵树干,竟然穿透了大树。
“啊”的一声
惊呼,芙蓉被甩出很远,几乎跌倒。启明忙奔过去扶住她。水影用力从树干里拨
出剑,又惊又怒,冲她喝道:“你干什么?”
芙蓉从弟弟怀里挣扎站起,痴
痴地看着那冷眼旁观的蝎魔,颤声道:“你不能杀他,他是……应生!”
“什么!”水影如坠迷雾,脑中晕眩混乱,思绪被扰成一锅粥。她转头怔怔地问
:“你是应生?”
“应生,应生……”他反复低吟这个久远的名字,藏在暗
影里的面孔泛起微微的悸动,“你是说那个傻傻的年轻人么?十年前他就被我吃
掉了。现在我还可以想起他的味道。”他贪馋地咂着嘴唇,“他很好吃。也许傻
瓜都很好吃。”
“不,你就是应生。你骗不了我,你就是……”芙蓉苍老的
脸上泪水纵横,她已有太久没有这样肆意地流泪了,她模糊的泪眼里看不到狰狞
的恶魔,只有一直想着,一直等着,一直爱着的人儿。“应生!”她唤着他的名
字,奔向他。
“站住!”他忽然猛地一挥铁钩般的利爪,“我说过应生已经
死了,你要是再敢走近一步,我就挖出你的心来。我现在正想吃一颗活人的心!”
水影连忙出手拖住芙蓉,“你不要冲动,就算他从前是应生,现在也只是噬
人的邪魔。”“不,他永远都是应生!我知道的。只有应生,才会用那样的眼神
看着我!”芙蓉拼命地哭喊着,挣扎着,向咫尺之遥的他伸出手去,期盼着他握
住她的手,期盼着他宽厚掌心的温暖。
水影从流火起伏激荡的剑气中,感到了蝎魔心中剧烈痛苦的挣扎,“莫非他真
是应生?他又怎么会变成蝎魔?从前那只蝎魔又在那里?”水影的思索被歇斯底
里的笑声打断,那残酷悲凉的狂笑在林间回荡,他身上暴厉的邪气随着笑声迸发,
粗壮的参天大树无风自动,断枝残叶簌簌落下,遍地的蝎子也被这寒仄的厉气所
惊,片刻之间逃得一只不剩。
他大笑着,爪钩指向芙蓉,口中吐出的话霜雪
般寒冷,将她层层冰封:“我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我为什么要看你?你有什么
值得看?你害我变成丑恶的怪物,而你自己呢?你以为自己还是如花的少女吗?
我告诉你,你现在的样子也像个妖怪!又老又丑的妖怪!”
水影还未及开口,
启明已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抱住摇摇欲坠的姐姐,愤怒的眼里几乎冒出火来,
“应生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难道你不知道,姐姐她……”
“我当然知道,
她心里只有你这个弟弟,我算什么,一个替死鬼而已!可是我没有死,我在痛苦
里活着,所以,我也不能让你们活得舒服。”他眯起眼睛,仔细地端详着启明:
“小子,总有一天你会变成我这个样子,那时候你会和我一样地恨她,也许,你
吃掉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亲爱的姐姐!”
“你……”水影怒不可遏,流火在空中划过眩目的光影,向他拦腰斩去。他
足尖点地,背脊紧贴着树干,滑了上去。水影一剑落空,索性顺势劈向那棵树。
二人合抱的粗壮大树轰然倒下,他却在倾倒的瞬间又蹿上了另一棵树。
水影
动了真怒,挺剑指向树冠上的蝎魔,厉喝道:“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大不了先
砍光这些树,没了这片林子,我看你往何处躲!”
“水影,你要杀就杀了我。”
芙蓉在她身后绝望地苦苦哀求,“是我害了他……”
水影的心一软,但她绝
不能放过这个已无丝毫人性的应生,他已是魔,不除了他,还会有多少人死于非
命。她咬了咬牙,低声道:“启明,你先带姐姐回去。”
“你留下来杀了我?”
应生在上面慢悠悠地接道:“我并不怕死。我之所以躲闪,其实是为你着想。”
“你说什么,为了我着想?”水影被这句古怪的话弄得哭笑不得,“那你倒说说
看,你是怎么为我着想的?”
“你知不知道,这林子前任的主人在哪里?我
为何会变成这样?”应生说着从上面跃下,席地而坐,等待着水影的回答。
水影低头不语,半晌,她冷冷道:“我没有兴趣陪你玩猜谜游戏,你不想死就快
点说话。”
“哼!”他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笑,“你好神气哪。不过,你杀
了我以后,就再也神气不起来了。”他拨弄着地上的枝叶,“过去的很多事我都
已忘了,但我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一刻。”他霍地抬头,殷红的眼珠盯着芙蓉,
喑声道:“我豁出自己的性命,缠住了那个怪物,让她快走。她就真的走了,带
着她的弟弟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我想她一定会回头看我
一眼的,可是她没有,她就那样决然地逃走了,留下我这个绝望的傻瓜。”他惨
笑着转过头去,但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