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你,这是
什么意思?”水影的身体僵硬了,像是断了引线的木偶,转头都要很用力才行。
她看着高高在上的黑衣男子,她永远猜不透他的心意,曾经如此,现在亦然。
“我只是想,让你看得清楚一点。”明王的脸上是一派寂静,没有丝毫的恶意
浮现,但他的左手已举起,在水影空茫的眼里猛然落下,脆弱的水镜倾刻间分崩
离析,镜里的人碎裂开来,化作一粒粒晶亮的光尘,星星点点,如闪烁的荧火,
湮散在她周围。
“不……”水影窒息的喉咙里终于发出嘶喊,她向前扑去,
想抓住那些飘飞在身边的闪光尘埃……
梦,就这样被挣醒了。水影睁开眼,
惶惶地瞪着上方的穹顶,许久才反应出这不过只是场梦,而枕头早已被满脸的泪
水和冷汗浸湿了。虽然知道是梦,心里却还是翻涌着无法平息的惊涛骇浪,脑海
中一幕幕闪过镜面破裂时,那碎成齑粉的身影。
“坤灵!”她喊着,无人答
应,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坤灵不在身边。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一把拉开门,踉
跄着冲了出去,飞奔向天一阁。她一定要亲眼看到他,才能相信这只是个梦而已。
在她狂奔而去的身后,太阳已完全沉下西华山,又是一个夜晚,来临了。
“水影!”正从天一阁里走来的坤灵惊异地站住,看着水影不顾一切的奔来,
散乱的发,满面的泪,仓皇而绝望。怔忡间,她已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地去扶她,
但不知为何,他伸出的手竟软弱地没有挡住她冲来的速度,水影就这样猛地撞在
了他的怀里。坤灵似是猝不及防,猛地后退一步,摇晃着,几乎是扶着怀里的人
才堪堪稳住身体,苍白的脸上惨然得不见一丝血色,这一下,竟似撞得不轻。
水影仿佛这时才魂魄归体,恍惚地眨了眨眼,看清了面前的人。她只看见他在,
他没有死;却没见到他脸色的异样和虚弱。
“坤灵,坤灵……”水影抓紧他,
埋头在他怀里,呜咽着,反复念着他的名字,这是她此时唯一能说出的话。她曾
和他一起度过了沧海桑田的漫长光阴,这却是第一次表现出,她对他的依恋。四、
镜·境(2)
“你方才是做了恶梦,才这么慌张地跑来了?”坤灵淡淡说着,
仰头看天,“其实什么事也没有,你又何必担心呢。我们与其站在这里发愣,不
如趁着今夜天色晴朗,上天绝峰顶赏月,你说好么?”
“嗯。”水影点头。
不管怎样,只要看着他,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她默然斟酌着,实在很想问他,
怎么知道她是做了恶梦,但脱口而出的,竟是个奇怪的问题,“今晚,还会有流
星么?”
“有。”坤灵终于回过头来,深深的凝视让她心慌,“以后每天晚
上都会有流星坠落,每一颗,都是同样悲伤的宿命,无可挽回,除非……”
他说着,语声渐低,最后只见他的唇在微微翕动,而没有声音。
上峰的路只
有一条,是仅容一人独行的狭窄小径,盘绕蜿蜒,通向天绝峰顶。月光朦朦地笼
着小径,照着两个前后缀行的渺渺身影。
水影默默地走着,眼睛却紧盯着在
她前面的背影。到底是什么笼罩在他身上,让她感觉如此遥不可及。她看着他,
脸上忽然发热,想起了方才扑进他怀里的情形。当时的情不自禁,现在想起来却
是羞怯地抬不起头。
“可是,不对啊!”一个疑团闪电般划过心底,击碎了
水影甜蜜的羞涩,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有些颤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剑。自
从回到昆山,流火一直都不平静,不管她是醒着还是入梦,都能感到它在鞘里低
低的长吟。莫非,是因为……
她的目光缓缓滑下,落在他的腰间,不见了金
墨为鞘的长剑。她忽然开口道:“坤灵,你的剑呢?”
“剑,”他没有回头,
有些伤感地笑了笑,“我已经很久不佩剑了,整日在天一阁修书,佩着剑也是无
用。”
“哦。”水影低声应着,继续走在他的身后。在一个转弯处,她蓦然
止步,冷冷地低唤一声,“坤灵!”
坤灵回头,“怎么……”话未说完,也
来不及说完,剑芒擦出的冷凛气流已逼住了他的语声,而隐在剑锋后的眼睛是同
样的寒冷锐利。
路原本就窄,转弯处更是连回身都难。一边是万仞深谷,一
边是峰峦绝壁。水影的剑已迫在眉睫,而他的手中是空的,他既无法挡,也无路
退。
看到他已被逼入绝境,水影的嘴角掠过笑意,若是早想到用剑来试,也
不用七上八下的猜疑。
剑锋划过衣袂的瞬间,坤灵的手轻轻一撑崖壁,身体
笔直地拔起,似一缕淡青色的孤烟,直上云霄的高渺飘然。水影的剑落了空,唇
角的笑却更浓。她足尖轻点,身形也顺势而起,剑锋一转,如影随形的逼向坤灵,
直刺他的左肩。
坤灵尚在空中,浑不着力,只能侧身沉肩,堪堪避开。水影
轻喝一声,手腕向外用力,金红的流光直向坤灵颈中划去。坤灵眼里闪过微微的
怒意,他抬手,擒住了水影的右臂。水影只觉腕上剧震,再无握剑的力气,不由
自主的松手,流火径直地向崖下坠去。
“啊,流火……”眼看着心爱的剑坠
下,水影不禁失声惊呼。这天绝峰的峡谷深不可测,相传谷底还封印着千万年来,
与天界为敌的妖类的厉气,因此是被严禁踏入的禁地。流火要是掉下去,就再也
拿不回来了。
她急得几乎哭出来,握在腕上的手却突然收回,坤灵的青衫在
眼前一闪而过,隐入谷下月光也照不透的黑暗。水影还不及喊出来,却听得坤灵
清越的朗喝:“接着。”随着喝声,明丽的光芒腾起,流火飞旋着,不偏不倚地
直插她腰间的剑鞘。“咯嚓”一声轻响,剑芒尽敛鞘中。水影一愣,再抬头时,
坤灵已施施然站在身边。
“啊……”水影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他的脸上
还有未散的怒意,哼了一声,冷冷道:“你玩够了没有!”
“玩……”水影
这才回过神来,惊魂甫定地争辩,“我没有玩。我只是想试试你!除了你,在方
才那样的绝境,只怕也没有人躲得过我这三剑。”
“大话。”坤灵冷笑,也
不理她,自顾自地上峰去了。水影心虚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许久,坤灵也不
说话,她终于忍不住,嗫嚅道:“你生气了么?我明知我的剑是伤不了你的。”
“可是你怀疑我!”坤灵霍然回身,逼视着她的眼睛,“你是怀疑我不是我,
才会拔剑来试的,对不对?”
这拗口的话他说的很是流利,却逼得水影哑口
无言。坤灵的眼里渐渐泛起浓重如夜雾的伤感,他叹息着垂下眼帘,喑哑地低语
一声,“如果我不是我,我又是谁呢?”
“是我错了,我不该疑心你,对不
起。”水影不懂他的话,但她知道她是伤了他的,她懊悔着自己的莽撞,紧走几
步,追上继续前行的他,“坤灵,你知道么,我在尘世飘零的十年里,没有一天
是有安全感的,真的就像惊弓之鸟一样,得提防着一切。我是不该怀疑你,可是
你真的变了很多,变得几乎让我觉得陌生,我才想到用这个法子来试你的。坤灵,
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我变成什么样了?我到底哪里变了?你说清
楚好不好!”坤灵一直沉默着,直到上了顶峰,他才头也不回地抛出一句话。
“我,我说不出,可我能感觉到。”水影不顾他还在生气,固执地要说出心里
的话,“坤灵,我觉得现在的你很虚幻,不像是真实存在着的。比如现在,你虽
然就在我身边,可我却感觉与你隔着天遥地远的距离。”四、镜·境(3)
坤
灵轻轻闪身,似是无意的避开了水影向他伸来的手,他默然矗立,一如既往的平
静安祥,可是水影看到了他双肩的颤栗。她无言,等着他开口说话。
“水影,
你说得很对,我是变了。但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原因,请你相信我,最起码相信
我还是坤灵,可以么!”他沉吟着,郑重地说出这句话,回望她的眼睛沉如暗夜。
水影蓦地心酸,走上来和他并肩,婉转央求,“刚才是我的错,你不要再生
气了。你从前不是总说,不屑于和我计较的嘛。”
坤灵凝重的脸色终于被笑
容暖化,他看着身边可怜兮兮的人儿,既是疼惜又是无奈,“我现在还是一样,
不屑于和你计较。不过你的剑法真的精进了很多,下次再想试我,最好先打个招
呼。”
水影赧然一笑,“不管我的剑法如何精进,总是比不过你的,这是我
命里的定数。”她转眸,瞥向他空空的腰间,眼里掠过忧丝,“坤灵,你怎么可
以放下剑呢?你的剑法那么好,天界不会永远把你埋没在天一阁修书的;而且,
紫萝剑里有你母亲的灵魂啊,你这样弃剑不用,她会不安的。再说,我们这些人,
就是为剑而生,为剑修行,注定和剑结了终生的缘,你就这样放下,未免把剑看
得太轻了罢!”
她絮絮地说着,偷瞟着坤灵的脸色,他一副无谓的表情,看
不出喜怒。直到她那振振有理的话告一段落,他才淡淡问了句:“你说完了没?”
“说,说完了。”
“既然你说完了,那就轮到我说了。我只说一句,不
是我把剑看得太轻,而是你把剑看得太重。”
简单的一句话,却重重地撞在
水影的痛处。她下意识地握住剑,用力再用力地握紧,那就是她的痛处。从决定
要它的那天起,她付出了多少代价,不仅是她的,还有坤灵的。十年的颠沛流离,
生死挣扎,都是为了最初握剑的执固。她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不悔”,可是真的
不悔么,还是明知悔也无益,只有这样的自欺呢?坤灵一针见血的道破,是她把
剑看得太重了,重得几乎超过一切。而他这样说,是为自己辩驳,还是对她的责
备?
“水影,没有谁可以永远拥有什么,迟早都得放下。这中间只是早和晚
的时间差距,而结局是一样的,殊途同归。或许你现在还不明白,但当你有一天
放下流火的时候,就会懂了!”
他淡淡地低声说着,似乎只是自语。而天际
划过的明亮光芒却让他眉间一凛,他的手指向远方擦亮夜幕的白色轨迹,“看,
第二颗流星落下了。”
望见流星的刹那,水影又感到了那种寒意,像被一支
玄冰之箭射中,贯穿骨髓的可怕的冷。虽然转瞬而逝,但是身体却似被这寒气抽
去了一部分,说不出的疲倦。
坤灵扶住了她,他的手也是冰冷的,但水影却
不觉得。她依着他向峰下看去,未满的月像缺了一角的玉盘,清辉盈盈,投在峰
下,竟然又映出一轮月色,且是水光潋滟,细致的彀纹层层散开,月晕也不断扩
大,弥散成迷醉心弦的异样美丽。水影仔细看去,不禁惊呼道:“咦,这天绝峰
下,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一片湖?”
她指着下面那浩淼的水面,惊异不已,
“这片湖,我怎么不记得?”
“你呀,要是再过几年,只怕连昆山都不记得
了。这是天目湖啊。”坤灵拍拍她的肩,解释着,笑语间却似有些勉强。水影没
有在意,她只顾着盈在峰下的美丽湖泊。那样广阔的水面,一时溢起叠荡的粼光,
似是被风吹皱的银色绫罗;一时又平滑如镜,照出天幕中的月影,奇妙的变化着,
美得有些诡异。水影出神地看着,忽然觉得在哪里见到过这片湖,坤灵说这是天
目湖,好像是罢。她恍惚地想。
“水影,我们该下去了,天就要亮了。”坤
灵的催促将她唤醒。她魂不守舍地跟他走下盘旋小径,一路上眼里心里都只有那
片明艳湖泊的倒影。
下了峰,天边的云朵已染上了轻淡的红色,那是被朝霞
沁上的明丽,破晓时分将至了。坤灵仍然没有陪她看日出,而是直奔天一阁。水
影独自守候了第一缕阳光的升起,然后慢慢踱回她的碧烟阁。
疲倦沉沉地压
上来,她倒在床上昏昏欲睡。但流火仍然在鞘中低声长吟,水影拔剑,锋芒明亮
得刺眼,不似遇到敌情时的晦暗无光。昨夜试探坤灵时,剑光也没有变色。而剑
锋却在不停地颤动鸣响,声声低吟像是无奈的叹息。水影收剑归鞘,轻笑道:
“流火,你在紧张什么,莫非你和我一样,也成了惊弓之鸟。”
梦境里,又
见明王。依然是乱云渡,宽广的大殿,雪云石椅上禁锢的不朽生命。唯一的不同,
就是他的手上没有情泪镜。
水影离他远远的站着,很想质问他为何要用情泪
镜来吓她。可是明王的面容郁郁哀伤,让她无法开口质问。而且,她也不信明王
只是造个恶梦来吓她,那种低俗无聊的恶作剧岂是他的所为,那个惊悚的梦一定
意味着什么,她总会知道的。
在这个梦里,明王不说话,也没有动作,他只
是望着她。深切的哀伤让她心惊,这是第一次,她在明王脸上看不到骄傲,是什
么,竟能让他放下骄傲,让她冷凛的眼里溢满软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