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满腹困惑的追问。今晚的他处处透着古怪,根本就与
从前判若两人,怎么会这样呢?
坤灵没有回答,但是她的耳边却听到了一个
声音,低沉喑哑,一声声地急切呼唤,“水影,水影……”
水影的脸倏地褪
去了血色,她霍然起身,急急地寻找着,四野茫茫,只有高寒的夜空和猎猎的山
风,她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但是,那个猝然响在耳边的声音——是孔雀明王。
是的,她不会听错,那确是明王的声音,是他在呼唤她,那样焦灼而紧迫。难
道,他已从那冰封雪盖的地下迷城中醒来了么?
不,这不可能,封印了明王
灵魂的冰魄岂能如此轻易的溶化!在那三粒冰晶刺进他身体的刹那,就注定了一
场万年的长眠,谁也无法逆转,即使再暖的春天也化不开乱云渡的冰层,除非,
是在万年之后。二、归(2)
“水影,你在想什么?”坤灵的指尖掠过她额前
被风吹乱的发丝,冰凉的触感惊醒了她。“哦,我没、没想什么……”她语无伦
次地应了一声,更是慌乱。怎么可以这样,和坤灵在一起,心里却在想着明王,
这,算不算是一种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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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灵没有再问,只是轻轻地叹息。
“嗯,好的。”水影连忙点头,抬起眼睛,
正对上坤灵的视线,他的目光平静得波澜不兴,似是了然一切。坤灵必定已看出
了她的心思,水影知道自己根本不会说谎,更不会掩饰脸色和眼神,而坤灵对她
的了解甚至胜过她自己,一切都瞒不过他的。她慌张地垂下眼帘,想说些什么缓
解这难堪的尴尬,却什么也说不出。
“好了,怎么又呆呆的。我带你下山,
好么?”坤灵温和地笑语,好像并没有生气。水影这才松了口气,把手递给了他。
还像从前一样,下山的时候,总是他护着她。
两人并肩下峰去了,月光洒在
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悠长。但仔细看去,两个人,竟只有一个影子。三、空山
(1)
下了轩辕顶,天际已泛起了微微的灰白,坤灵急匆匆地加快了脚步,水
影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坤灵,你干什么走得那么快,天就要亮了,我们在这
里看看日出不好么?”她用力挣开了他的手,忍不住抱怨。
坤灵抬头看了看
天色,一丝焦急从眼里划过,“可我还有事,你也该休息了,改天再说罢。”
水影看着他,很奇怪向来安详淡定的坤灵竟然会这么紧张,甚至像是恐慌,是
什么让他这样呢?她索性站住,低声的嘀咕,“你有什么事这么忙啊,从前你不
是很喜欢看日出的嘛?”
“我要修书呀。还有很多古本没有修订,天界昊博
殿的管事已经催过好几次了。”坤灵耐下心来解释着,神色间仍是掩不住的焦急。
“哦,”这解释很是合理,水影闷闷地应了一声,“那好,你先回去修书罢,
我还想到处走走,离开了这么久,我要好好看看这里,变了没有。”
再次踏
上这方久违之地,细细走去,所有的地域景致似乎都没有变化。试剑峰、玉漱轩,
洗心亭……过去熟悉的地方都是旧时面貌,就连草木花朵也依然如故。阳光冉冉
的照耀着,催开的花儿上还沾着未开的清露,仿若美人面颊上还未拭去的泪滴,
清丽而妩媚。
惊云瀑依然是水声如雷,白茫茫的宽阔水帘甚是壮观,急流从
高耸的崖壁层层坠下,泻入崖底的深潭,飞珠溅玉,扬起的朵朵水花,是可爱俏
皮的精灵。沁湿的空气也是甜润而清爽。
这里,曾是水影最喜欢的地方,也
常常拉着坤灵同来,他们喜欢在这里练剑,清扬的剑光配着隆隆的水声,别有一
番气势和情致。
现在,水影独自坐在惊云瀑旁的一块大石上,脸色殊无喜悦,
任溅来的水花湿了头发和衣衫,怔怔地出神。
昆山与她走前是一样的,可是,
这里又确是有大变化,只有一个,却让水影锁眉困惑,百思不解:这里的人都到
哪儿去了?她一路走来,竟然一个人也未见到。昆山是仙家清修之所,自然不会
是人声鼎沸的喧闹,可是也不至空寂到如此绝无人声。
水影怔了一会儿,理
了理湿漉漉的鬓发,起身离去。她决定一处处去找,也许,只是众人今天都没有
出门而已。
檀云是她非常要好的朋友,见到她回来,定是非常欢喜的。可是
水影叩门无应,推开虚掩的大门,随风阁里空荡荡的,不见檀云。
其后她又
去了凝霞阁,丹月阁,鸾梦阁……都是一样的冷寂空荡,镇守此阁的人已不知去
了何处。
昆山上下七十二位剑仙,水影已寻访七十座守阁,却不见一人。她
靠着玉音阁门前的一棵绮萝木,恍恍然的,似是魂无所依,这是怎么回事,为什
么哪里都没有人呢?
对了,还有一个地方,是肯定有人的。水影忽然想起,
立刻急匆匆赶去天一阁。坤灵应该在那里,如果连他也不在,她真的不知身在何
处。
走近天一阁,她竟不敢上前敲门,先贴着窗格向里望。很奇怪的,所有
的窗上,都围着厚重的暗红色的帘幕,她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这也标志着,阁
里肯定有人。
她鼓起勇气上前敲门,扬声问道:“坤灵,你在么?”
“嗯,我在。”隔了很久,在水影都以为坤灵不在阁里的时候,里面传出了他低
哑模糊,而且有些虚弱的声音。
“坤灵,你怎么了?”水影急问着推门,天
一阁厚重的玄铁门却是从里面锁上的,在她的推力下纹丝不动。
“我没事的。
你也累了,回去休息罢。”坤灵并没有给她开门,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话,语声似
是恢复了正常,听不出有何异状。
水影满腹疑窦,但他既不愿开门,她也不
好再敲,只能隔着门问他,“坤灵,这里怎么没有人呢,檀云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哦,上界有些事情,把他们都召去了,要在上界驻守一段时日。”
水
影不出声,默然转着念头。昆山是天界最基础的防线,若是要将昆山的守备全部
调回,必是出了迫在眉睫的重大险情。但她是刚从上界回来的,那里祥和平定,
并未见到有任何的险象异样。
她正思量着上方此举的用意,忽然想到另一件
事,倏地涨红了脸,手扶在门上,几次欲言又止,犹疑着,像是自语的轻声道:
“那么,这山上现在只有你我两个人了。”
“好像是这样的。”许久,坤灵
才应了声,然后,阁里就是静默,再无声息。
水影无奈,想着他一定是在古
卷书海之间埋首疾书,坤灵是认真的人,不喜欢做事的时候被打扰。她叹了口气,
手指从铁门上滑落,转身怏怏而去。
从天一阁向北,穿过怡心别院,再向前
约半里路,就是她的碧烟阁了。远远望见那美丽的玉色尖耸穹顶,她停下来,怔
怔生出莫名的惶恐。“近乡情更怯”原来不只是世人的无奈,归来,竟比离开更
需要勇气。
好一会儿,她才催促着自己移动脚步,走过这最后一段归程。
碧烟阁的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她轻轻一推,“吱吱咯咯”的轻响,门开了,
明丽的晨光肆无忌惮地涌入了空寂已久的房间,空气里的灰尘被阳光映照得无处
躲藏,蒙蒙地悬在半空,每一粒灰尘都是透明的,形成一个拱形的迷离光晕。
水影倚在门上愣了片刻,才慢慢走进,这里,当初离开时本没有想到还能回来,
即使现在已经归来,竟也犹疑着,不敢肯定是真是幻。三、空山(2)
她走着,
看着。碧烟阁还是她走时的样子,但不是无人料理的荒芜。桌上是纤尘不染的清
净,琉璃盏里的灯油是加满的,沙漏里簌簌流淌着永不停息的时间,那棵她心爱
的阙寒草依然欣欣地生长着,还结了三粒花蕾,而且其中一粒竟已渐成人形。水
影捧起来,仔细端详着,不禁又惊又喜。看来再过些时日,水蓝色的花朵绽开,
她就可以看到那传说中的阙寒草精灵了。
阙寒草是极品的仙草,也是极其娇
嫩而苛刻的。它本就是长在西极的阙寒海边,因此每隔十日,必须引来千里之外
的阙寒海水给它灌溉,每月初一、十五的子夜时分,还要带它到天绝峰顶上去晒
月光,汲取天地之灵,月华之精。
即使如此的精心侍奉,它每百年一开的花
儿里,也不一定会有阙寒草精灵。那在花朵盛开时,躺在鹅黄色花蕊上微笑的精
致人儿,都是美丽的女孩子,有明亮的眼睛,由花朵的色彩注定眸子的颜色;晶
莹如月芒的肌肤,发丝间缀着点点闪烁的星辰,小小的唇鲜艳圆润,像阙寒海底
的红珊瑚。她们生着比云蝶的翅膀还要单薄轻灵的双翼,却可以飞到最高最冷的
天之极,传说只要是被她们注视轻吻过的人,都会得到最完美的幸福。
正是
因了这个传说,种养阙寒草的人很多,花儿里开出精灵的却为数寥寥。水影从未
见过,只知道当结出人形花蕾时,就标志着蓓蕾里孕育着神奇的精灵。水影已经
守过了三个花期,也经过了三次失望,想不到终于看到了精致玲珑,如婴儿般的
花蕾。
一定是坤灵,为她看管碧烟阁,照料这阙寒草,竟有了如此珍稀的结
果。水影捧着陨陶罐,左看右看,不忍释手。无限的欢喜也夹着一丝淡淡的妒嫉,
坤灵无论做什么,都要比她好,连种花都这么拿手,早知道是这样,不如开始就
把阙寒草交给他来照料,也许早就得到精灵的祝福了。
天一阁,重重的暗红
色帘帷后面,一团幽暗的光影微微地晃动,伴着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四、镜·
境(1)
“水影,水影……”酣甜的沉睡着,竟又听到了明王的声音,一声声
地急唤着她。水影在恍惚中睁开眼,看看身处的所在,竟是乱云渡。雪云石椅酷
寒依然,锢锁着黑衣的男子。她茫然地看他,且惊且喜,还有些许不知何故的惶
惶。她嗫嚅着,艰难开口,“明,明王?”
他微笑,是冬日阳光的淡淡温暖,
对她的注视居高临下。是的,无论怎样,他总是拥有俯视一切的骄傲,这一切里,
自然也包括她。他们之间的距离因此而变得微妙,看似近在咫尺,实际天地之隔。
“明王,你已经醒了么?”水影问着,眼帘下意识地低垂,回避他的凝视。
慌乱的一瞥间,竟看到了明王右手上郑重平托的闪着银光的圆盘,莹莹亮亮,似
是正泛起粼粼的曼妙水波,叠荡在她眼里却是悚然的寒意,她不由自主地退却一
步,掩口低呼道:“情泪镜!”
“水影,你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明王看着手中的魔镜问她,平滑镜面上映出的,是谁的身影,让他这样凝神地注
视?
“你说过的话,是什么……”水影敛眉冥想,那段记忆里,他对她说过
很多的话,她都记得。可他现在问起的,是哪一句呢?她不解,抬眼望向明王,
眼神却是蜻蜓点水的轻忽,一掠而过。她不敢与他对视,那双比夜深,比墨浓的
眸子是她永远看不透的,她自觉是欠了他的,却又不知该怎么还,也许是再也还
不了的。
她的目光不安地流离着,最后还是落在他的手上。他掌中托着的镜
子让她心惊,那泪滴凝成的镜面只要略有晃动,镜里映出的人就会死去,现在,
镜里有人么,是谁?她想看,可是她离明王太远了,遥遥的距离一切都是模糊,
想走近些,竟挪不动脚步。
“呵,已经忘记了么,”明王喟叹,微锁的眉宇
间有些失望,“水影,什么是幻境,什么是真实?”
“幻境,真实?”水影
像是正被严厉师长考教的学生,抬手拭去额上沁出的冷汗,低声的呢喃似是自语,
“幻境。就是我已经历过,已看透了的事;而真实,就是……”
“真实,就
是正在困锁你的幻境。”明王打断她的艰涩解释,接口道:“水影,你看我手上
的镜子。它在我手中托着,是情泪镜;但是我若改变它的样子,将它变大,变深,
变得浩淼广阔,你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我看到的……仍是情泪镜。”
水影思忖着说出这个答案,却不敢再看那面镜子。
深邃无垠的墨瞳里闪过一
丝微笑着的欣然,“水影,记住心的本真,就不会被眼前的表象迷惑;表象可以
千变万化,本真却是永恒的唯一。就像这情泪镜,不管变成什么,终归也只是情
泪镜。”他顿了一下,慢慢地放下托着镜子的手,轻声道:“你不想再看一眼么?”
莫名的惶恐突如其来,水影不能自抑的颤栗着,吃力地抬起低垂在地的视线,
投向明王伸来的手,手上闪着美丽波光的圆镜。
她真的只看了一眼,就被惊
恐死死地扼住喉咙。镜中的影像,正是她最怕会见到的,那是坤灵,他映在镜中,
郁郁的神情,远眺的目光。这是水影第二次在这镜里看到他,可是她的惊恐竟比
上次更加强烈,尽管她知道,明王不会做出那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