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者笑道:“俞掌门,难得相遇,一起喝上两杯可好?”
段子羽也笑道:“请前辈赏光。”
俞莲舟也颇想与段子羽亲近亲近,以便了解他的为人。
武林六大门派素来携手抗击魔教,俞莲舟身为武当掌门,对华山派的兴衰荣辱也实甚
关切,当下与段子羽主宾落坐,二老左右相陪。
这四五十名武林人士几乎全为段子羽而来,一听段子羽之名已震骇不已,复又听他当
上华山掌门,更是膛目结舌,均感匪夷所思。若非慑于俞莲舟的声名,早已一涌而上,拿
人的拿人,抢经的抢经了。
西华子为人憨直,颇感激于俞莲舟及时救了他师妹。他师兄妹俩均独身一世,情谊甚
深,此刻见俞莲舟对段子羽极为客气,便走过来道:“段掌门,你的家被天师教占了,你
的九阴真经带出来没有?遮莫也是被他们吞了。”
此言一出,四五十双眼睛全盯在段子羽脸上,看他怎样回答。
段子羽笑道:“前辈放心,那部看不懂,读不断的破本子早被我一把火烧了。”
西华子跌足道:“你怎不早说,累得我们大老远的来争这劳什子经。”不少人在心中
霎时间恨不得把段子羽一口口吃下肚去,最好连骨头都不剩。暗道,你看不懂,读不断,
难道别人也和你一样笨,如此暴珍天物,死上十万次也难以赎其罪行。
一人高声道:“段掌门以为我等都是三岁小孩子吗?这等骗人的话也说得出口,莫非
足下便以骗人之术当上华山掌门的吗?”
矮老者登即站起,冷冷道:“唐文亮唐三爷,你们崆峒五老名头虽响。却也不在我们
兄弟的眼中。敢如此蔑视我们华山派,有胆子便站起来。”
唐文亮离座而起,走到中间道:“出来又怎样,华山二老又有什么好心,抬这小子当
掌门,分明是要独占九阴真经,待把真经骗到手后,便一脚踢开,也就是这小子年少无知
,才落入你的圈套,我说这小子骗人倒是说错了,说你们兄弟才正合适。”
其余人等无不和唐文亮一个心思,即便俞莲舟也颇存怀疑。华山二者最忌此语,矮老
者也不多话,掣刀使砍,高老者早已在旁等候,一俟师哥动手,随即跟上,两柄刀一左一
右,向唐文亮砍来。
崆峒五老此番到了三位,另两位是宗维侠和常敬之,一见唐文亮交上手,知其一人绝
非华山二老之敌,常敬之喝道:“华山派以多为胜吗?”二人一晃身形,忙欲加入战局。
四周人对此话却不赞同,人人均知华山二老自少及老向来是秤不离砣,从不与人单打
独斗,不管敌手是多少,总是兄弟齐上,常敬之和宗维侠不过以此为籍口,真来个以多取
胜罢了。但此际除俞莲舟外,人人无不以为华山派独吞了九阴真经,人人愤满胸臆,无不
希望崆峒派取胜,最好将华山二老毙于拳下,大家乘机抢经。
蓦见人影一晃,段子羽已抢身在宗维侠和常敬之面前,喝道:“崆峒出三人,华山派
也是三人。”宗维侠在崆峒五老中位列第二,唐文亮第三,常敬之第四,此际宗维侠心忧
三弟,一拳捣出,喝道:“闪开!”
段子羽单掌倏出,沉声道:“未必。”拳掌甫交,噗的一声,宗维侠只感一股阴柔绵
韧的大力涌来,身形居然定不住,蹬蹬蹬连退三步,砰地一声憧在一张桌子上,宗维侠这
一撞何等力道,登时整张桌子飞起,丁当之声大作,这张桌子连撞翻四张桌子劲力方歇,
有两名见机稍迟,没及时跃起避开的人竟被桌子挤撞得大声惨叫,伏地不起,本想幸灾乐
祸看两派相斗,却不虞遭此池鱼之殃。
常敬之见二哥被击退,“咦”了一声,大是诧异,崆峒五老中以宗维侠的七伤拳练得
最为到家,常敬之以为二哥一时托大,没运足内力,才被震退,当下运足了内力,呼的一
拳击出。他外号叫作“一拳断岳”,这一拳之威实非等闲,拳风烈烈,威势骇人。
段子羽左足略撤,身子微弓,口中微微“咕咕”两声,将蛤蟆功运至掌上,双掌疾出
,撞在常敬之拳上。喀刺一声,常敬之右臂寸寸断折,身子翻起,撞在一人身上,那人接
着飞出,又撞在另一人身上。这人是巫山派的一名硬手,眼见一枚肉弹向自己撞来,两掌
齐出,准备将之拦住,不料双掌甫着那人身体、巨力涌来,双臂齐折,飞出门外,尚未落
地,陡听一人喝道:“回去”,在他臀上一托一旋,他又飞回屋内,屋内人不知细故,还
道他轻功了得,自行折了回来,两名巫山派人大声喝彩,待见他手臂软软垂在体侧,面色
惨白,方知是喝了倒彩,一时掩口不迭。
段子羽这一记蛤蟆功霎时间击伤三名好手,常敬之撞中的那人功力较弱,胸肋齐折,
伏地呻吟,大有性命之忧。
室内诸人见段子羽一掌之威如是之猛,一时噤口不得作声。
华山二老见掌门人神威凛凛,两掌把久负盛名的崆峒二老打得一退一伤,精神陡振,
两柄单刀舞得急如风雨,眼见唐文亮左支右绌,败象已呈,不数招内便要伤于刀下。宗维
侠不及察看常敬之伤势如何,面色铁青,眼睛充血,呼呼两记七伤拳击出,状如疯虎,迹
近拼命。
段子羽重施故技,两掌拍出,仍是蛤蟆功。他迭遇奇缘,先是欧阳九为他盗得武林至
宝“九阴真经”,自十岁时便研习此经,内功底子极为醇厚,虽限于年岁,对经中秘奥之
处难以尽悟,但自被百劫师太以绝世神术“灌顶大法”打通小周天后,又服食了天师教至
宝“先天造化丹”,周身脉道一齐打通,内力之强已是骇人听闻。再经修习“天雷剑法”
,与九阴真经两相印证,原来亘塞心中的许多武学难题遂迎刃而解,涣然冰释。所谓“一
法通,百法通”,九阴真经和天雷剑法俱是前辈先贤耗毕生精血,溶铸天下武学于其中的
武学宝典,段子羽以此印证蛤蟆功,虽非全符欧阳锋的要旨,但殊途同归,这一掌之威足
以与欧阳锋并驾齐驱。
宗维侠虽知自己武功高出四弟有限,此际为救三弟唐文亮,也惟有不计成败,性命相
拼之一途。
拳掌甫交,砰的一声,宗维侠倒翻出去,只感浑身俱震,五脏沸腾。他也是武学名家
,情知硬抗惟有受伤更重,空中连翻筋斗,化解来力,一拳击在墙壁上,将来力卸在墙上
,登时打出一洞,落地后犹然立足不稳,跌坐地上,口中一甜,一股血喷了出来,知道所
受内伤不轻。
华山二老陡喝一声,使出反两仪刀法中的绝招“万劫不复”,他二人恨唐文亮入骨,
这一招毫不留情,竟欲将之斩于刀下。
俞莲舟一见,大惊失色,高声道:“刀下留人。”掣剑挺出,挣挣两声,点在两柄刀
上,俞莲舟内力何等深厚,虽是猝然出剑,两柄刀也被荡开尺许,唐文亮早已不支,又见
二哥,四弟俱被段子羽击伤,心中更慌,这一招“万劫不复”换了往日,他也极难应付,
此际更只有等死一途,霎时间魂飞魄散,冷汗成流。
段子羽本待出手拦阻华山二老的杀手,见俞莲舟出剑,便袖手旁观,待得唐文亮逃脱
此劫后,笑道:“两位师叔,放过此人,免得让人说咱们以多取胜。”
华山二老恨恨地看了唐文亮一眼,气犹未泄,听段子羽如此说,只得悻悻归座。
俞莲舟见段子羽对付宗维侠和常敬之,手段颇辣,很不以为然,想起大师哥述说此子
辣手摧杀颜垣等人,心中忧虑更深,华山一派由此子入主,不知是福是祸。华山又是六大
门派之一,于武林命运关连甚巨,是以不禁生忧。此际自己虽格开二老的杀招,他只须在
旁补发一掌,便可立取唐文亮性命,不料他却释而不杀,不知何意,直感匪夷所思。
段子羽拱手笑道:“烦劳前辈出手,真是过意不去,多多谢上。”
俞莲舟凝视他有顷,不知此话是否讥讽他多管闲事,要知他这般救下唐文亮,于华山
二老颜面有损,段子羽即便耿耿于怀也是当然。但见他眸子清澈,神态恳诚,不似作假,
方知他胸襟也甚宽博,心下颇喜,拱手道,“段掌门客气了,俞二心急救人,多有冒犯,
勿怪为幸。”心中却参详不透此子如何出手这般毒辣。
其实段子羽神功初成,在劲力拿捏上犹未到俞莲舟这等名家宗师的境界,崆峒五老名
垂武林数十载,段子羽岂敢不全力以赴,却非他存心如此了。
唐文亮虽逃脱生死网罗,顷刻之间却浑然不知生死,待得醒觉,羞辱之感远甚于死在
刀下,见段子羽就在身旁,一拳击在他背上,以泄胸中怒气。
俞莲舟喝道:“不可。”欲出手阻拦已是不及,段子羽佯作不知,运气于背,硬受了
一拳,唐文亮倾尽全力打在段子羽身上,只觉如陷进一堆棉花里,浑无受力之处,内力也
如滴水入海,不见踪影。待要收拳,拳头却被吸在背上,连运内力,却拔不动丝毫,一时
恨不得立时死了方好。
俞莲舟也颇讶异,料想不到段子羽内力已至如此境界,方欲出言为唐文亮求情,段子
羽已知其意,笑道:“前辈请落坐,待晚辈敬您三杯。”径自向桌边行去、唐文亮蓦感拳
上一轻,自己方运力回夺,竟蹬蹬蹬连退数步方始站定。
宗维侠静息片刻,略感好些,见此状微声道:“三弟,走吧,改日再到华山领教段掌
门的功夫。”
段子羽笑道:“随时恭候大驾。”
三人相扶着,脚步瞒珊走出客栈,背影甚是凄凉。
室内神山帮、巫山帮、海沙派、巨鲸帮等人收拾起桌椅,重唤酒菜,默然饮酒。段子
羽神功一展,这些人便即明了:段子羽绝非看不懂读不断九阴真经,而是将经上功夫练成
了,见他武功高明之至,心知纵然宝经在身,也难以硬夺。但九阴真经对习武之人诱惑力
委实太大,竟无人肯舍之而去,都在心里盘算着用什么阴损手段能将经夺到手。虽是各怀
心腹事,念的实则是一本经。
卫四娘毒伤已愈,走到俞莲舟座前申谢援手之德,俞莲舟忙谦逊让座,笑道:“卫女
侠,贵派距此遥迢万里,何以讯息如是之灵,也来凑这场热闹?”
卫四娘面颊一红,笑道:“敝派并非为此事而来,先师铁琴先生和先师伯都丧生在少
林寺秃驴手上,这等深仇大恨敝派岂能不报。我和师哥不过打个头站,敝派掌门随后继至
。风闻此处九阴真经又现,咱们习武之人谁不想得到,不想却遭此横祸,若非俞二侠鼎力
相援,真要埋骨此处了。”
说罢恨恨看了七手童子一眼,七手童子有俞莲舟的话作倚仗,泯然不惧,悠然自得地
饮酒吃菜。
俞莲舟知道当年昆仑掌门人——铁琴先生何太冲和其师娣班淑娴,为寻找谢逊,冒险
闯入少林寺后山,希冀夺得屠龙刀,得到其中所藏的九阴真经,竟命丧少林三大神僧的“
金伏魔圈”下,昆仑派遂尔凋落。(事见《倚天屠龙记》)听卫四娘说,昆仑派要大举向
少林寺复仇,这虽是情理中事,却颇为不自量力,何太冲和班淑娴在世时,昆仑尚且不敌
少林,此番盲动何异于飞蛾扑火。当下便想劝阻,却又殊难措辞,是以沉吟良久,方开口
道:“卫女侠,此事已隔多年,当年误伤尊师和尊师伯的三大高僧并不在少林寺中,想必
已坐化多年了。贵派此举取消也罢,不如同到武当山上叙叙旧谊如何?”
卫四娘黯然道:“师尊之仇何异于父母之仇,此仇不报,昆仑上下有何颜目见人,敝
派此次纵然尽数血溅嵩山,也当向少林讨回公道,我和七手童子的梁子冲着俞二侠的金面
,揭开不提。寻仇之事俞二侠就不必劝了,盛情好意昆仑上下无不感佩。”
俞莲舟情知此事难以化解,听她语意决绝,只得连叹数声,沉默不语,心中筹思当尽
快赶回武当,与大师哥、四师弟、六师弟赶往少林,极力斡旋其间,或许能换狂澜于既倒
,无论如何不能坐视昆仑派毁于嵩山。
段子羽在旁大起同仇敌忾之心,击桌道:“父母师尊之仇岂能不报?卫女侠,贵派何
时上嵩山,段某虽浅薄,也当去摇旗呐喊,以助贵派声威。”
卫四娘心中惊喜逾恒,若能得段子羽这样高手相助,昆仑派复仇有望,至少不会覆灭
无余,口中推辞道:“这如何敢当,敝派之事怎敢累及华山派。”
段子羽慨然道:“天下事天下人管,咱们武林中人行侠仗义,就是要路见不平,拔刀
相助,少林虽强,华山派却也不惧。”
卫四娘怕他一时冲动,转头改了主意,忙敲钉转脚道:“敝帮定于下月二十八日会齐
嵩山,若得段先生相助,敝帮存殁俱感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