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累月吹来的黄沙,又将那山坡变成粉红色。现在,让他肃然起敬的是,大自然神奇的力量和人类如何面对大自然、改造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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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亚历山大大帝”的足迹(13)
尽管战争已经结束十年,他觉得去克里米亚3旅行仍然是莽撞之举,于是,他向东翻越高加索山脉,到达里海1,进入俄罗斯的边塞地区巴库2。这是从中国发端的古丝绸之路向北延伸的一条“支线”。这个地方荒凉,几乎不下雨,它的首府也叫巴库。这座小城依山而建,一幢幢东倒西歪的房子顺着山势层层相连。他在这儿发现两大“奇观”。第一是鱼子酱;第二是当地人如何开动里海明轮船、火车机车和固定的蒸汽机引擎。
整个巴库地区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油井”。有的人管这些“油井”的产品叫石脑油3,有的叫沥青,化学家叫石油。许多这样的“油井”燃烧着,明亮的火焰冲天而起。他看出,燃烧的不是石油,而是“油井”里喷发的天然气。从埃及回来之后,他骑着马向阿拉伯半岛红海沿岸进发,本来想到麦加4朝拜。但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英国旅行家劝告他最好别去。因为异教徒在那儿不受欢迎。可是巴库和麦加、罗马、耶路撒冷一样,人们的信仰也属于全然不同的宗教派别。他们信仰拜火教。那是从波斯传来的,崇拜燃烧的天然气。这种崇拜给这个本来已经充满异国风情的小地方平添了几分奇异的色彩,宗教仪式也有很大的不同。
遗憾的是,亚历山大不会说俄语、法语、波斯语,或者巴库人能听懂的任何一种语言。他也找不到一个会说英语的人。他只能推测,这些质朴的人因为缺煤和木材,只好用石油做燃料烧锅炉。对油井进一步观察之后,亚历山大又发现,其实,是石油产生的气体而不是石油本身把水变成温度很高的蒸汽。这就是说,油盘上面,锅炉炉膛里的气体一旦开始燃烧,石油必须继续变成气体。更让他着迷的是,这种油——看起来就是油——产生的烟比煤和木材少得多。
离开巴库,翻过像落基山一样连绵逶迤的山岭,亚历山大一路向南,进入波斯。人们把这些山叫作厄尔布尔士山脉5。这条山脉的山比较低,悬崖峭壁也比较少。亚历山大惊讶地发现,这儿也盛产石油。看了波斯波利斯6周围的废墟,他觉得不虚此行。可是,他还有些个人的事情要办,只得再次掉转马头往北,到德黑兰1。他的鹿皮衣服已经所剩无几,德黑兰是大城市,可以找到裁缝,做几套岩羚羊皮衣服。这种柔软的、十分高雅的皮革做成衣服,穿在身上非常舒服。于是,他又给了那位兴高采烈的裁缝一些钱,让他多做几套。他把这些衣服寄给英格兰银行的瓦尔特·莫德林,请他代为保管,等他什么时候去英格兰再取回来。这就是典型的亚历山大。他信任裁缝,把银行看作仓库而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他现在已经非常习惯连比划带画图和人们交流,心里想,即使把他流放到熊的领地,他也能让熊明白自己的意思。也许因为他单身一人,看起来普普通通——尽管一望即知是个“老外”——从十五岁离家出走,漫漫长途,他从来没有受到什么人的攻击。他总是帮人家干点这样或那样的体力活儿,挣口饭吃。人们尊重诚实的劳动,也尊重他。
除了岩羚羊皮衣服外,他还不时给莫德林先生寄去别的东西,包括从巴库买的两幅画像,从波斯波利斯买的一尊非常漂亮的大理石雕像,从凡城2买的一块很大的丝织地毯,从亚历山大港集市上买的一幅画。卖主说,这幅画原来在拿破仑手下一个军官手里。是那家伙从意大利掠夺来的。亚历山大花了五镑,但是直觉告诉他,这幅画的价值要高得多。因为是幅古画,和他从巴库买的那两幅有点相似之处。
他让自己尽情享受。因为童年时代没有快乐,在格拉斯哥那几年,也没有幸福可言,所以更觉得应该珍惜这一段美好的时光。毕竟他才二十多岁,人生的路还很长。常识告诉他,他经历的每一件事情都使他增长了见识。旅行期间,他学会了拉丁语、希腊文。总有一天,人们将因为他拥有比财富更多的东西而尊重他。
然而,什么事情也有结束的时候。他在伊斯兰世界、中亚、印度和中国游历五年之后,从孟买3启程,乘船回伦敦。因为苏伊士运河已经开通,走这条航线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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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亚历山大大帝”的足迹(14)
他已经捎话给瓦尔特·莫德林先生,下午两点到英格兰银行。所以,莫德林先生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一篇“讲话”,以便交接亚历山大寄到针线大街那些财物时,劝导他一番。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把存放在他家阁楼里的部分财物赶快送到办公室。那是一个体积很大的帆布包裹,靠他的办公桌立着。
身穿皮衣的亚历山大大步流星地走进英格兰银行,把一张五万英镑的汇票放到银行家面前,然后在供客人坐的椅子上坐下,眼睛里荡漾着笑意。
“没有金砖?”莫德林先生问道。
“我去的那个地方不产黄金。”
莫德林先生端详着亚历山大那张风吹日晒的脸、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黑山羊胡子、长及肩膀的鬈发,说:“你看起来气色非常好,先生。你去过的那些地方可不是什么富庶之地。”
“我可是一天也没病过。我看到我的岩羚羊皮衣服已经到了。别的东西你都收到了吗?”
“你的‘东西’,金罗斯先生,可没少给银行添麻烦。我们这儿又不是邮局!不过,我还是找了个鉴定人对你这些‘东西’做了个评估,看看哪些‘东西’可以放在外面的仓库,哪些东西得送到金库。那尊雕像是公元前二世纪古希腊的稀世珍宝,那两幅画像是东罗马帝国时代拜占庭风格的传世之作,那块地毯每平方英寸就有六百对十字结,做工之细可想而知。那幅画是乔托1的作品。那两个花瓶是中国明朝瓷器上品。屏风也是一千五百年前的艺术品。因此,我们把这些珍贵的文物都存放到金库里。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包裹,我们确定是一包新衣服——自然是不同一般的新衣服——之后,一直放在我家阁楼上。”莫德林先生满脸严肃地说。他拿起那张汇票,用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这张汇票是什么意思呢?先生。”
“钻石。今天上午,我把带来的钻石卖给一个荷兰人。他捡了个大便宜,我也乐得按这个价格出手。找到钻石,我非常快乐,这就够了。”
“钻石?为了找到钻石,你们是不是也要开掘矿坑?”
“当然也可以开掘矿坑,不过这是更现代的做法。我是在亚当还是个小男孩儿的时候就已经被人们采掘过的地方——兴都库什山脉2、帕米尔高原和喜马拉雅山流下的闪闪发光的小溪布满沙砾的河床——找到这些钻石的。西藏可以采集到最好的宝石。未经雕琢的钻石看起来就像小石子儿或者沙砾,特别是和一层含铁量很高的矿石混在一起的时候,更难区别。如果它们在那层矿石里闪闪发光的话,早就被人发现了。我去的都是非常偏远、无人涉足的地方。”
“金罗斯先生,”瓦尔特·莫德林先生慢吞吞地说,“你真是个非凡的人物。你有迈达斯1的点金术。”
“我以前也这样想,可是现在想法变了。一个人能找到这个世界的财宝,因为他正视他看到的东西,”亚历山大·金罗斯说,“这就是秘诀。正视你看到的东西。大多数人做不到这一点。机会并不是只敲一次你的房门,而是连续不断地敲打。”
“机会现在是不是让你和伦敦的‘金融王国’擦肩而过呢?”
“不,好人儿!”亚历山大说,有点惊讶。“我要到新南威尔士。这次是开采黄金。我需要一张开给悉尼某家银行的信用证。帮我找一家不错的银行!尽管,我的黄金最终还得存到你这儿。”
“银行,”莫德林先生说,保持着一种尊严,“绝大多数都是无可指责的,先生。”
“废话!”亚历山大轻蔑地说,“悉尼银行和格拉斯哥银行、旧金山银行没有两样。从最高层开始就想骗人。”他站起身,毫不费力地拿起那个挺大的包裹。“在我决定如何处置之前,你能替我保管一下这些东西吗?”
“要收点儿费。”
“收费嘛,这我知道。现在,我要去趟《泰晤士报》。”
“如果你能告诉我,你这几天在伦敦的住处,我可以派人把这些衣服给你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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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亚历山大大帝”的足迹(15)
“不用了。外面有辆出租马车等我。”
莫德林先生被好奇心驱使着,忍不住问道:“《泰晤士报》?你是不是想写文章,介绍这次旅行的所见所闻?”
“不,我可没这么想过。我是想登个广告。到新南威尔士要走两个多月。我不想把这点时间白白浪费掉,所以想找个人教我学法语和意大利语。”
尽管詹姆斯·萨默斯的英语带着很重的中部地区的口音,不怎么好听(“相关人员评价”一栏如是说),推荐人介绍,他的法语和西班牙语听起来相当悦耳。他解释说,吉姆1十岁前,他父亲一直在巴黎经营一家啤酒屋。后来,他们举家搬到威尼斯,还干老本行。亚历山大之所以在众多申请人里选他,是因为这个人的身世离奇。他的母亲是法国人,书香门第,坚持让儿子阅读所有法国经典著作。母亲死后,父亲又娶了个同样有文化、有教养的意大利女人。这个女人一辈子没有生育,便把心血都用在培养丈夫和前妻生的这个儿子身上。可惜詹姆斯·萨默斯压根儿就不是做学问的料。
“你为什么申请这个职位?”
“为了去新南威尔士。”萨默斯说。
“你为什么想去那儿?”
“哦,就凭我这口音,在伊顿2、哈罗3或者温彻斯特4还能找上个好工作?我父亲从斯美斯威克来,所以我说话全是那儿的味儿。”他耸了耸肩。“此外,金罗斯先生……先生,我天生不是在教室里待着的料。我也从来没有受雇于豪门,给阔人的女儿当家庭教师,现在还会吗?实际上,我喜欢艰苦的劳动。我的意思是,喜欢体力劳动。与此同时,我这个人还愿意负点儿责。新南威尔士也许正是我应该去的地方。我听说,那个地方,你说话带什么口音不影响找 工作。”
亚历山大往椅背上靠了靠,仔细打量着吉姆·萨默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强烈地吸引着他—— 一种天生的依赖和某种程度的谦卑。他需要依靠一个无论能力还是智慧都胜他一筹的人。亚历山大估计,他的父亲一定严厉但公平,同时也是个难得一见的人物:经营酒馆,却滴酒不沾。儿子把父亲对他的教育等同于女人的柔弱,又渴望成为父亲那样的男人—— 一个不肯奉承的 仆人。
“这活儿归你了,萨默斯先生,”亚历山大说,“不过,到悉尼之后,我可能还要用你。前提当然是你愿意给我干活儿。你教我学会法语和意大利语之后,我还需要一位忠诚的助手。我这样说丝毫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那张朴实但不乏吸引力的脸立刻红光满面,萨默斯非常高兴,“哦,谢谢你,金罗斯先生,先生!谢谢你!”
一八七二年四月十三日,他们到达悉尼。那一天正好是亚历山大二十九岁生日。这次远航总共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因为亚历山大学习法语和意大利语的进度比他原先想象的慢,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去过日本,也没有去过阿拉斯加、堪察加半岛1、加拿大西北部和菲律宾。
吉姆·萨默斯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总是那么活跃的、旺盛的精力。这个人喜欢他们做的每一件事情、去的每一个地方,心甘情愿地做金罗斯先生想做的事儿。他称呼亚历山大为“金罗斯先生”,喜欢亚历山大称呼他“萨默斯”,而不是表示亲切和随和的“吉姆”。
到达悉尼第一天的晚上,亚历山大对萨默斯说:“至少,旧金山屹立在伸向一个巨大海湾的半岛上,污水可以流进大海,闻不到刺鼻的臭味。悉尼却拥抱着海湾,污水就停留在这一湾小得多的水域。我可受不了这臭味儿。就像在孟买、加尔各答2、黄浦一样,让人连气都喘不过来。为了防止人们从这臭气之中逃到内陆地区,这些傻瓜在中心公园那头搞了个低劣的排污通道!呸!”
萨默斯暗想,亚历山大对悉尼未免太挑剔了。他觉得这座城市很漂亮。后来,他发现,金罗斯先生的嗅觉器官非常灵敏。有一天,在育空3,金罗斯先生对他说,他能闻出育空有许多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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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亚历山大大帝”的足迹(16)
“但是,我不想在纬度这么高的地方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季,萨默斯,我们不能在这儿待下去。”他说。
亚历山大把信用证交给莫德林先生推荐的那家银行之后,立刻登上火车、再乘坐马车,一路向西,直奔巴瑟斯特。巴瑟斯特四周都是金矿,但是这座小城本身并非矿业中心。亚历山大估计,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使得小城看起来秩序井然、非常干净、有益于健康。
他没有到旅馆或者提供食宿的公寓租房子住,而是在郊区租了一座村舍,让萨默斯在那儿安顿下来。村舍周围是几英亩土地,一派田园风光。
“找个女人给我们做饭,打扫卫生,”亚历山大开始发号施令,顺手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