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余额，除去经营要用的流动款项外，尚有2200万可以支配，应该足够。他打定主意不能坏了不向老爸伸手借钱的规矩。

这天上午没有太多的事，韩紫瞳特意很早起床，想一个人到新楼的所在地转转。毕竟是个2000万的大动作，不能太大意。如果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他准备参加半个月后在国贸举办的那幢新楼的拍卖会。

由于是临时决定，韩紫瞳没有通知他的助手聂左和聂右，独自一人开了车往北二环驶去。

早晨的北京清新爽朗，像是一个刚刚苏醒的婴儿，娇嫩地喘息着带有奶味的芬芳气息，给所有能呼吸到的人带来一种渴望得到母爱的温馨憧憬。

韩紫瞳将车停在了二环路边的护城河畔。他刚刚推开车门，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进他的视线。

韩紫瞳很不开心地闭了闭眼镜后面的眼睛。他知道，又遇上难缠的小乞丐了。上一次他来时就被他们纠缠了半天，这一次居然又找上他了。开车过来时还没有看到他们呢，真不知他们刚才躲在哪里，简直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其实，韩紫瞳的车门直到他看到那只手时才只开了一半。他想坐在车上干脆不下去。但是，想想已经到了地方，还要办正事啊，所以，他又闭了闭眼睛，狠下心，在打开车门时顺势用车门挡向车外的手。

“先生，行行好，我好几天没吃饭了，给点钱吧！”

就在韩紫瞳下车后关上车门的一瞬，那只很脏的手已经贴近他有些发白的牛仔裤了。韩紫瞳特意看了一下那张发黄的小脸，果然是上次打过交道的小乞丐。他大概已经将自己忘记了，可是韩紫瞳清楚地记得，上次给了他100块呢。今天又碰上他了，简直是要钱要上瘾了。

“靠边！怎么又是你？上次我不是给过你了吗？”

韩紫瞳向旁边闪躲。他是一个极爱干净的人，他不愿他的牛仔裤上印下几根手指的痕迹。

“你快靠边！”

“先生，求求你行行好，我很饿——”

那小乞丐紧跟着他，不肯有半步离开。而且，他看出目标有不合作的迹象，有些焦急了。他小跑了一步，上前一把抓住韩紫瞳的裤子。

“喂，你躲开，你躲开呀！”

那小乞丐想必见多识广，明白自己已经快将这个富人逼得要掏出银子了，他怎肯在韩紫瞳的大声吆喝下松手呢？他只顾将一双大大的眼睛望向急不得恼不得的韩紫瞳。

“那这样吧——你跟我走吧。你不是很饿嘛，我家有吃有喝，我还可以送你去上学。你跟我走！”

说着，韩紫瞳气得全然不顾地拽住那只沾满灰尘和油污的手，强行使小乞丐跟着他往前走去。

这点事还能难住他吗？韩紫瞳心下暗暗做气。还以为是怕了他呢！刚才是他不愿意这样做罢了。不是和他哭穷吗，拽着他跟自己走也好让躲在暗地里带着他混江湖的大人现出身形，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在大街上施展这种有辱北京形象的伎俩了。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他兴许还没见过反过来紧抓着他不放的人呢，他哇地一声大嚎起来。

“怎么可以欺负小孩呢？你算是什么男人啊？你放开他！”

夏日的清晨，能盖过小孩哭声的声音还真不多。韩紫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豁然松了手。只这一松手，韩紫瞳眼看着那只小脏手被一只白皙得似是和田玉做的手纤纤然握住了。这样的手应该有一个颇为纤秀的主人才对。韩紫瞳心下想着就移过眼光去端详那手的主人。

这个早上令韩紫瞳吃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他眼光所到之处，饶是他带着被人看不透的黑色墨镜，也还是被惊得骇然一呆。

原来，他眼光扫到的果真是个女孩。这本不出乎他的意料，那样的手根本不可能长在男人的身上。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看那女孩时，那女孩也正睁圆眼睛瞪着他。像是天池的水一样，她的目光穿透他的眼镜直入到他的眼内，然后一泻千里，没有一点障碍地跌入他的心脏。稍顷，那天池的水又将他的心脏兜裹起来，跃出他的眼睛，冲出他的眼镜，再顺着她的眼睛落入她的心脏，像是武侠小说里的吸魂大法一样，她用她的眼睛走了一个优美的倒u型。

那是一种好凉好凉的感受，犹如一秒钟前从冷柜里取出来的一样，薄薄的、润润的、泛着鲜活的白色气体的那种冰冰凉。

韩紫瞳整个身体像是被冰冰凉的感觉改变了温度，僵直在原地，一动也不想动。这种感觉前所未有：浑身通透，身体内的每一个细小零件都被这种冰凉渗透，以前残存的各种杂念和种种不舒适都随着这冰冰凉消失怠尽，简直舒服极了。

竟有这样的女孩——眼睛中蕴涵了一湖天池的水，连生气时的表情都能让他觉得是一种享受。她到底是谁？眼前的这一切该不会是个幻觉吧？

韩紫瞳将眼镜摘了下来。

从黑白世界到彩色世界，有很多人是经不住瞬间内色彩的转换的。

而面前的这个女孩呢？

一件纯麻的白色短衫没有一根文饰地罩在她的上身，简约又委婉地衬托出她白皙的面庞，及膝的桔色小裙艳得会晃花人的眼眸，让人不得不将停驻的焦点转向她雪白的上衣和她乌黑的辫梢，直至她的脸和她的那一湖天池水。像印象派画师要描绘的重点一样，色彩和光影全部成为突出她存在的辅助条件。

怎么可能不陷进去呢？韩紫瞳想。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只能跟随着她；在一旁以旁观者的姿态，欣赏你会觉得根本得不到的这一风景。韩紫瞳拿着墨镜的手痴痴地停在半空中，思绪忘了给手下达放下去的指令。

“看清楚些，我就是在说你。你这样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来？”

她说话时唇型变化万千，像是一棵垂涎欲滴的草莓，不停地在那里抖动。

女孩弯下腰身，可能是由于没有纸巾，所以她只得用手去擦拭小乞丐已经哭花的脸。

韩紫瞳看到，她一只手的手腕上套了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好像是一支笔和几个胶卷筒。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她是记者？不会！记者不会只带胶卷没有相机，那她是学生？估算她的年龄应该是。

总之，不管怎么说，在这样的早上看到、听到、闻到这样一个新鲜的女孩至少不是一件很差的事。

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每天总是沉沁在那些俗脂庸粉中实在是厌烦透顶。能有这样一个女孩在如此的清晨如此地吵他，韩紫瞳觉得他的心情竟比立即拥有那幢新楼还要振奋。

啊——韩紫瞳张开双臂对着瓦蓝如洗的碧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又饶有兴致地看向那女孩。

女孩双手并用地擦干净小乞丐脸上的泪，然后，从透明的袋子里边取出一支笔，拔下笔帽后在小乞丐的胳膊上画起来。

“听话——不哭了，啊！姐姐给你画一支闪亮亮的手表啊，好漂亮的。”

她边说边自顾自地画起来，仿佛这里只有她和小乞丐两个人。对于他的存在她根本就视若无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剩一点给他。

她还蛮傲气的嘛！韩紫瞳自嘲地笑笑。还没有哪个女孩在他面前这样耍过威风呢！他可不能忍受一个女孩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你家小孩儿啊？”

韩紫瞳将墨镜插在t恤的领口处，提高声调问她。对付这样的女孩还是要回复到以往的强硬态度。

“是又怎样？”

女孩刚巧擦完那张小花脸，她一手牵了小乞丐，一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辫子，站起身来。

看来她是想和他较量到底的。这怎么可以？再由着她性子的话，一会儿说不定她还想让他道歉呢。

韩紫瞳向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孩。

“你说假话不用脸红的？我好佩服！”

像是有万斤压力一样，他用眼神压向女孩。也许是由于距离太近，这一次她没有再将那一湖水涌过来，而是惶恐地将眼光跳到一边。她的肩微微晃动了两下，像是想往后移一移步子，但是，估计她又怕向后走几步后，落在他的眼里倒像是对他示弱一样，所以，她又猛然拧了一下肩膀想将身形矫枉，不承想由于太过激烈动作竟有些过正，她的身体像风吹过的小草一样向一边斜去。

“你……你才说假话呢！”

她此言一出韩紫瞳就知道她已经先输掉一局。

“我说假话？笑话！看看你自己的脸吧——”

“我的脸？”

女孩更为惶恐了。她松开握着小乞丐的手，用两只手摸向自己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我的脸能怎样？”

真是个傻丫头。就这两下还和他斗呢！原先的傲气哪里去了？看着她傻傻的模样，韩紫瞳快乐得想飞起来。

“何不让你的小弟弟看看你的脸，他会告诉你的——”

韩紫瞳抱着肩膀夸张地笑着，他要好好欣赏她知道真相后的样子。相信她一定会大叫起来。

“姐姐的脸很好看啊——”

小乞丐突然开口了。

啊？这个小乞丐，还真够可恶啊！韩紫瞳一把将他的手抓过来，将他的身子摆正到正对着女孩的位置。

“我要你说实话！”韩紫瞳说。

可是，那小乞丐却将脸转向他，一言不发。

韩紫瞳伸手从兜里拿出一张100元的钞票，迎着阳光塞进那小乞丐的手里。

“说实话！”

“姐姐的脸好脏，像小狗的脸一样——”

说话的同时，小乞丐还一把夺过女孩手里握着的笔，然后带着韩紫瞳的那100块钱，跑向远处。

“喂——你给我回来！你不要跑！你要去哪儿啊，跟我走吧——”

看到小乞丐跑了，女孩跺下脚大声呼唤。

“你还真好心啊！要不要我开车带你去追他？”

“要！”

女孩丝毫不做考虑的赌气地说。

“那好，你给我上车！”

韩紫瞳心想，女孩一定是意识到受小乞丐的骗了，她不好好地检讨自己，却将火撒在他身上，可真刁蛮啊！好吧，韩紫瞳决定，他一定要将小乞丐追上，让她彻底明白她一开始就错了。

“我不！”

一看韩紫瞳认真的态度，女孩有些胆怯了。她刚才原本说的是气话，她怎么可能和他一起去追那小孩儿呢。

“少废话，你给我走！”

韩紫瞳一手拉住女孩的手，一手按下车门的遥控器，将车门打开。然后，女孩感觉韩紫瞳就像是扔一个普通的书包一样将她扔进车里。他的力气好大，根本容不得她有一丝的挣扎，加上他嘴角流露出的冷峻线条和他眼中的像雕塑一样的坚定，她真的害怕了。

“我们……能不能……不去追他了？”

女孩用恳求的目光看向驾驶座位上的韩紫瞳。她甚至抬起一只手想抓住韩紫瞳的胳膊。

“不行！”

韩紫瞳不去看她，扭动钥匙将车启动。

“求求你了！”

听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韩紫瞳将脸扭向她的方向。她眼中的湖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上涨，戚戚然的，充满无助。

“不许哭啊！如果你哭的话——”韩紫瞳停顿一下，说：“如果你哭的话……你的脸会更脏的！给——”说着，韩紫瞳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女孩：“擦擦脸吧。这个样子让人家看到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我才不会哭呢！”

女孩接过纸的一刹那，又恢复原先的倔强。她擦了擦脸，然后用手去摸车门处的开关。

“你把车门打开，我要走了！”

“不行！”

韩紫瞳将车钥匙扭回到停止启动的状态，整个身躯向后一靠，将头枕在椅背上。

“你不能走！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没完呢！”

“我们之间的事？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

“当然有了！我想告诉你——若不是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那些孩子也许现在正坐在学校里学习呢——你知道吗？”

“什么？你是说——是我害得他不能读书？”

“很吃惊吧？事实就是这样！”

“......”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第一次伸手乞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给他钱也没有一个人给他希望，也许他以后再也不会去乞讨了。我认为，乞讨者比小偷还令人不齿。小偷是偷偷地出卖技艺，而乞丐是明目张胆地抛售尊严。一些坏人就是抓住了像你这样一些有着看似高尚其实廉价的人的心理，所以才拐了一些小孩儿出来乞讨。你知道吗？所以，你以后要明白，不要到处随便去施舍你的廉价爱心！”

“爱心可以用价格来衡量吗？你的每一次爱心都先放在天平上秤一秤吗？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只知道将自己的爱心给予别人的时候，只要心灵是纯净的，那么爱心就是无价的！”

女孩的声音又一次发颤，听得出这次是因为气愤过度而致。

韩紫瞳猛地将头从椅背上抬起，歪向离女孩很近的地方，大声地、一字一字地说：“是！你的爱心是无价的，碰到100块钱就溃不成军的无价！我——佩——服！”

“你，你——”

女孩的眼里又莹光闪闪。

“你该不会又要哭吧？说不过了就用哭来抗议吗？你就这点本事吗？”

“我才不哭呢！和你这样的人没道理可讲。我要下车！”

“不行！”

“为什么？我不想和你这样的人讲话。”

虽然明知是徒劳的，但是女孩还是摸索着车门上的开关。

“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

韩紫瞳说。

“呵——”

女孩被气得轻笑起来。电话号码？他凭什么要她的电话号码？说话的态度和理所当然一样。有像他这样要人家电话号码的吗？

“干什么？”

“你刚丢了一支笔，我买了还给你。”

女孩又轻笑了一下，他的理由编得可真快！

“不用了。谢谢你！那种笔我有的是！”

“是吗？那太好了。那你送给我吧。将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免得你赖账！”

“我偏不！”

“那我只有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