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在这里的?他拽她上车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专门在那里等她的?他要带她去哪儿?他要带她去做什么?
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开动车子,宋十一一时之间竟不知先问哪一个问题了。
“喂,你要干什么?放我下去,不然我报警!”
宋十一大叫。
韩紫瞳将车猛然停在马路中间,只听得后面一阵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笛笛——”的喇叭声,纵是坐在密封非常好的车里,也能感受到外面快要地动山摇了。
“要不要我给你手机,打电话给110,说——我男朋友带我去吃饭,所以我报警!”
他停顿了一下,也不顾宋十一目瞪口呆的神色,接着说:“这就是我和女孩子交往的方式。我不需要你习惯,因为你没有其他的选择。”
说完,他启动了车子,并且把车里的音响打开。此刻的十一真不敢想象,闷闷的车厢里面流淌出来的竟是pabolcasals的巴赫无伴奏组曲。乐曲中的大提琴像是一个巨大的老吊车,吊着硕大无比的钢筋水泥体向十一的胸口砌压下来,营造出一个沉重呼吸的浑厚氛围,令她极为渴望得到一丝丝像天籁一样的温柔雨丝。
音乐的力量果真能使沧海变为桑田。不知不觉地,十一偷眼再看他,发现他也没有原先那么讨厌了。但是,总要说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他摆布。
“你对每个女孩都这样吗?”
“365个,像一年中的每一天一样,有相同,也有不同。怎么,感兴趣?下次我和别的女孩交往时,会考虑带上你的。”
正说话呢,韩紫瞳的手机突然响了。
“嗯。……小丽啊,……没时间。……和我的女友吃饭。”
说完,韩紫瞳挂上电话,看了十一一眼。
“正好,你有约我也有约。你把我放在路边上吧。刚才的事我只当是做了一场噩梦,当你把我放到路边的时候,我就当梦醒了。”
十一说。她知道韩紫瞳在看她,她将脸转向窗外。
“吃醋了?还没到吃饭的地儿呢!女孩子要学会宽容一些。”
“你还说少了呢!要学的应该有很多——忍让一些,大度一些,含蓄一些,委婉一些,温柔一些,妩媚一些,可爱一些……总之,就是要傻一些、呆一些!”
“还有疯一些、癫一些、痴一些……没想到这么快你就上路了。”
韩紫瞳终于笑了。
“神经病!”
“你在说谁?”
“说你啊!大白天戴着一副墨镜,你以为自己很酷是不是?其实很傻的!”
“是嘛?你要是想看我眼睛就直说嘛!何必绕来拐去的。从现在开始,我把眼镜摘了就是!”
“最好把你的眼睛也一块摘了!看你的眼睛,我还不如去看大猩猩的眼睛。”
两个人吵着,车行进着,一点也没耽误。
20分钟后,车子终于停在一个院落前。
看来韩紫瞳是这里的常客,连泊车的男孩都认识他。十一索性大大方方下车,随在他身后向餐厅走去。
韩紫瞳指了指餐厅上面的用竹叶摆出的三个字——“浅情人”,说:“你喜欢的啊——什么什么‘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我喜欢?”十一张大了嘴巴。这事儿可真神了!莫非他有窃听器?怎么连蒋易悄悄告诉她的餐馆他都知道?对了,她一下子想起蒋易来。想起蒋易还在等着她。该怎么办啊?想给蒋易打个电话,但手头没有他的号码,又不好满世界去找。这可怎么办啊?
正在她踌躇不决之际,她的胳膊又被韩紫瞳抓住,踉踉跄跄地来到一扇颇似柴扉的门前。门上挂了个小木牌,上书狂草五字——残香碎黄苑。十一灵光一闪,想起了唐太宗李世民的一首诗——
阶兰凝曙霜,岸菊照晨光。
露浓晚笑,风劲浅残香。
细叶凋青翠,园花飞碎黄。
还持今岁色,复结后年芳。
“既然是品菊,少了恽南田的《菊花图》自然没意思,我不愿意在这里。你让我走。”
宋十一心想,就这么个花花大少还想附庸风雅,用个三言两语将他说得没趣,也就放自己走了。
“哎呀,原来你不仅是个小刁女,还是个小才女呢。怪不得人家都说有才的女孩长得特别丑,我怎么没想到呢!像你这么丑的再没有一点点才气,简直就没人要了。喂,不是想看恽南田的《菊花图》吗?满足你这点要求不在话下。进来吧——”
说着,韩紫瞳将柴扉推开,十一向里一张望,正墙上竟真悬着一幅菊花图。看图中淡墨、浅色、湿笔酝出的幽深寂静、清新高逸的情调,不用近观就已得知那是恽南田的笔墨。
“哇!太夸张了吧?这里竟有——”
宋十一不敢相信地跨过门槛,一步跃到菊花图前。
“什么太夸张啊?见过吗——这是赝品,一个不怎么样的摹本,值得你这样大呼小叫的!少见多怪!快坐下来吧!”
宋十一被他说得有些不太相信。可是,她凝神一看,画中菊花的着色是有些艳丽了,没有300年前的旧色,确像是幅新作。被韩紫瞳当下说中,十一先前的焰气一下失了不少,只得乖乖坐在菊花石台面椅上。
这是一个大约有30平米的单间。房间倚西的地上用细碎的鹅卵石铺了一个宽为50公分的小径,斜斜地将径尾甩向放置在靠东南角落的桌椅处,沿小径错落有致地舒展开来紫中透墨的“墨荷菊”、宛如皓月临水的“西湖柳月菊”和被人誉为“绿波仙子”的“绿云菊”。沿北的正墙上就是那幅临摹恽南田的《菊花图》,背对而坐的是疏木糙板的柴扉。天花板的一角垂下一个白色的素纱灯,从里面向外染着白晕,宛如弯月一样。人坐其中,一股淡香飘过,像是能把人摇荡起来一样,真真是个仙境。难怪蒋易说要邀请她到这里呢,果然是“浅情人不知”的天地。不知道蒋易是不是还在那里等她。
“唉,可惜呀,这里没有秋千,不然的话,可以借着月色伴着幽香荡上几荡,也算是在仙境中徜徉了一回。你放我走吧,还有人等我呢!”
十一看着背对柴扉而坐的韩紫瞳说。
“谁会等你啊,笑话!长得又丑,又没见识,除了胆小如鼠和剑眉倒竖外,一无所长。”
韩紫瞳靠牢了椅背说。
“常来此地自然知道那幅画是假的,有什么好自豪的!至少我不像你——獐头鼠目、不学无术、好自矜夸、自命不凡、村筋俗骨……”
说到这里,十一觉出有点过分,嘎然而止,并将脸微扬了起来,假装满不在乎地四下看看。
韩紫瞳轻哼了一声,并没和她计较,向外面招呼了侍者,吩咐给他们上茶。
茶是分两杯上来的。
工作了一下午也没喝口水,刚才又和他费了一番唇舌,十一喉咙早就干燥渴水。
十一接过了侍者放在她面前的那一杯,又试了下杯的温度,温温的,旋即端起杯往嘴里送去。
“噗”——地一下,她将刚入喉咙的水猛地吐出来。
“好苦啊!你想害死我!”
她瞪着韩紫瞳。不用说,这一定是他搞的鬼。
“喂,这是菊贝银藤茶啊!怎么可能不苦呢?是用野菊花、土贝母、金银花藤、当归、赤勺、连翘、蒲公英和地丁文火熬制的,是美容的秘方。看你这么丑,我特地要给你的。好了,我叫他拿冰糖给你。真麻烦!”
说完,韩紫瞳也不看她苦苦的脸色,自己叫了侍者,安排上一份冰糖,并且特意嘱咐要脱胎于绵白糖的冰糖,因为这种冰糖比砂糖做出的冰糖要甜。接着,韩紫瞳将自己面前的杯子掀开杯盖,作势要端起来。
“喂,你——”
十一忽然向韩紫瞳身后招呼了一声,韩紫瞳回过头去看,什么也没看到,再转过头来时,他那杯茶已稳稳地端在十一的手上。
“呵——就是不一样啊!这么甜,一定是放了不少的冰糖!”
十一咂咂嘴,还俏皮地摇了摇头。也就1秒钟的工夫,紫瞳杯里的茶已被十一穿喉而过了。
韩紫瞳无奈地笑了。这么淘气而刁钻的女孩他还是第一次遇上。看来要对付她还真要打起几分精神呢。
“这茶对男人是大补的,小女孩不能喝。”
说着,他伸手示意十一将茶给他。十一心想,傻瓜才会上你的当呢!她将眼光看向墙上的画,就是不去看他的手。
这时侍者托了一份冰糖进门。韩紫瞳叫住他,让他告诉给自己上的是什么茶。
侍者说:“是藏北雪莲茶,用雌性雪莲、党参、峨参加苡仁用藏北高原之上的千年积雪煨得,多数是给男人养神的。”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不过,你喜欢的话就喝吧。我还没这个兴致了呢。”
“能知会我你的姓名吗?”
十一忽然问。
听到这个问题,韩紫瞳停滞了几秒钟,他将眼镜举起,对着飘飘然正在摇曳的素纱灯影,拨弄着镜架,好似能从中看出一些什么东西来。她到底想知道什么呢?目前的状况不好吗?难道她不知道?她若是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她也许就再也不会理睬他了呢?她好傻。
“这,对你重要吗?”
“当然重要。至少……我要知道你是不是——配和我在一起。”
“这话怎讲?”
十一将胳膊肘支在桌上,佯装认真地说:“我不喜欢和无名小卒在一起吃饭。”
“怎么,现在等你一起吃饭的人很有名吗?”
“‘有名’?‘有名’前面你应该再加俩字,是‘鼎鼎有名’!”
“哦?那我就更不能让你去了!”
韩紫瞳的语气一下又变回他惯有的倨傲凌人,好像只有他才是全世界的主宰,他说的话就是圣旨。十一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副模样,有什么了不起的?长相帅、个儿高、力气大、有点钱就这样目中无人、妄自尊大,其实肚子里就是草包一个。如此一想,十一的脸色开始变得春光明媚。
“不如这样吧——”十一将一块冰糖放进自己的杯中,说:“我们吟诗咏菊,一人一首,如果谁接不上了,谁就算输。如果你输了呢,就要告诉我你的名字,然后让我走,再然后就是以后不要来烦我。如果我输了呢——我就在这儿吃饭,这顿饭算是你赢来的,好不好?”
韩紫瞳从冰糖匣里也取出一块冰糖,不过,他是放在了自己的杯里。
“看不出来,你还有做生意的天分。”
“怎么样?”
“你输了只是和我吃这餐饭,我输了却要答应你三个条件。哪有这样的美事,这岂不太不公平了吗?”
“你是怕输吧?”
“你不用将我。我没心思陪你玩。我们是来这吃饭的!”
“那不行!这次你得由着我。不能每次都是我听你的。你一个大男人,站在那里好歹也有几尺高,没这个本事就痛痛快快认输,不要说其他的。”
十一学着韩紫瞳说话的样子,挑战地看着他。
“那好,这可是你说的。不过,我要补充一点,如果最后你说不上来的,而我却连说两首的话,你就算输了我两次,我连说了三首你就算输三次……”
“好啦,我知道——就是如果你连说四首我就输了四次,以此类推!没问题。我让着你,你先说吧!”
韩紫瞳看着她,心想,她说让着自己,让自己先说。这哪里是让着,分明是她自己占了先。什么叫抛砖引玉,这就是。韩紫瞳抛砖,十一上玉。一旦韩紫瞳半道失手,抛不出砖来,十一还有没有玉也就不重要了。韩紫瞳用眼看了十一。以前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一看到十一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现在他豁然明白。在他身边有无数的女孩,但是,没有一个敢像十一一样在他面前明目张胆无所顾及地耍小聪明。也许是自己天生那种冷淡的样子吓得女孩都没这个胆量,也许是十一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份,所以才“无知无畏”。
“这简直是勉为其难。放着良辰美景,对着美味佳肴,竟无法享用。可惜啊,可惜!为了吃饭我权当陪你玩玩吧!”
接着,韩紫瞳开了头——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轮到十一了,十一说:“看来你还算读过书,课本上的诗倒还没忘干净。上来就先捡个最容易的说。好了,谁让我说要让着你呢!那你听好,我说了——
庭前甘菊移时晚,青蕊重阳不堪摘。
明日萧条醉尽醒,残花烂熳开何益。
篱边野外多众芳,采撷琐细升中堂。
念兹空长大枝叶,结根失所缠风霜。
韩紫瞳接下来的诗是——
陶诗只采黄金实,郢曲新传白雪英。
素色不同篱下发,繁花疑自月中生。
浮杯小摘开云母,带露全移缀水精。
偏称含香五字客,从兹得地始芳荣。
十一又接——
土花能白又能红,晚节犹能爱此工。
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这一回,韩紫瞳迟疑了一下。十一看着他,心想,接不下来了吧?估计他会的也就这两首。不过,这已经超乎她的想像了。岂知他只是迟疑了几秒,就又开口了。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听了韩紫瞳接出来的是这首诗,十一感到有些怪怪的地方,但是,具体是哪里有问题,她还说不上来。总之是感到有些不舒服,就像是看到了垂柳忽然枝条往上长似的,虽然栽在路边也是一棵树,但是看起来就是很别扭。先不管那些了,十一接着说——
迎秋方吐艳,篱下竟谁看。
岂敢伤迟暮,何妨历岁寒。
孤怀原淡泊,独立未凋残。
迟尔风前落,骚人佐夕餐。
韩紫瞳说——
九日重阳节,开门见菊花。
不知来送酒,若个是陶家。
十一心想,算算也说了有七八首诗了,看他刚才已经是吞吞吐吐了,能背出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