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首诗对于他来讲，已经是难为了，这一回他注定要完蛋了。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韩紫瞳的脸上果然有了几分为难之色。他沉默了一下，说：“还用再往下说吗，十二他姐？我看我们还是吃饭吧！”

“这叫什么话？你要是认输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呢？”

十一有些来气。又叫她“十二他姐”，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难听。

韩紫瞳点点头，好像很无奈似的说：“那好吧。今天就陪你玩到底——”

羞与春华艳冶同，殷勤培溉待西风。

不须牵引渊明比，随分篱边要几丛。

听得韩紫瞳念到“不须牵引渊明比”的“渊明”时，十一如梦般猛然惊醒。说了这么多首诗，他的诗竟然首首不离陶渊明。开始时他说的那首是陶渊明写的，后面的四首俱是含“陶”咏菊。诗已说到这个地步，再比下去也是枉然。怪不得和他比诗觉得越比越别扭呢，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然落了下风。他真是个可恶至极之人。开始时也不提示一下，自己走的是长江大桥，他过江走的却是独木桥。从技巧上来说，他不知比自己强了几分呢。她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韩紫瞳那张假装痛苦的脸，竟口不能言。

“怎么不说了？傻傻地看着我干嘛？”

“我……”

十一想说“我输了”，但是，她又感到就这么输了实在委屈，话到嘴边她又改口。

“你也太可气了！哪有你这样的！开始时也不说一声！”

“要我说什么？说是比试咏菊的可是你，说是一人一首的也是你，怎么，终于碰到对手了吧？就你会的那几首诗，还不够下几滴露水呢，要说在你面前我是一场滂沱大雨应该也不为过。还不错，好在你终于听出门道了。其实，这种诗遍地都是，像白居易的——

霜蓬旧鬓三分白，露菊新花一半黄。

惆怅东篱不同醉，陶家明日是重阳。

李商隐的——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

公乘亿的——

陶令篱边菊，秋来色转佳。

翠攒千片叶，金剪一枝花。

罗隐的——

生处岂容依玉砌，要时还许上金樽。

陶公没后无知己，露滴幽丛见泪痕。

徐夤的——

篱物早荣还早谢，涧松同德复同心

陶公岂是居贫者，剩有东篱万朵金。

……不胜枚举。咏菊一定要有陶翁，就像吟酒一定要讲李白是一个道理。记好了，下次出门时可别说我没教过你。”

这一次，十一没再理会韩紫瞳的揶揄，而是眨巴眨巴眼睛听得入了神，甚至，还发自内心地点了点头。先前的不快和傲气已然不见。

旋即，韩紫瞳不再看她，招呼了侍者，让他们上菜。菜是早定好的，就在韩紫瞳打定主意带十一来的时候，他在超市门口打电话，定这间房的同时也让侍者煮上了茶，采好菊花。这是他的规矩，“浅情人”的侍者都了解。

这里的菜果然好味道。十一想。与店的招牌绝对匹配。心无幽兰的人怕是无福欣赏的。道道菜色美，香美，名美，味美，且都是用上等的菊花当主料，是一席名副其实的菊苑菊餐。有与莲子配菜的“秋雨一荷碧”，有以豆腐入菊的“山色依晴空”，有番茄作底的“分付酒螺红”，有竹笋横陈的“无语寄归鸿”，更有两片柠檬隔了菊中精品“帅旗”的菜，竟被取名为“叹息两仙翁”……

第十章

夜已经很深了。

晚上吃的什么已经记不太清。

十一静静地坐在车上，没有一丝困意。整个晚上，惊诧、歆羡、震撼、迷惘、困惑，像是一页一页连起来的非读不可的书一样。书的封面是十一，而封底竟是韩紫瞳。

快到家了，他竟还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他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他只是为了满足他的一时之欢？他好奇怪啊！十一的心底升起一缕莫名的惆怅。

“在这个街口停下来吧，我到家了！”

十一说。该分手了。她的言语有些苦涩，这好像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滋味。

她从车上下来，没有回头，也不想回头，低下头像一阵风一样向街里走去。

街上的路灯孤零零的，守候着业已安眠的城市。星星也无聊地眨着眼睛，有气无力地散落在寂寥的天空。夜晚原来是这样的疲惫。

十一依然大踏步地向前走着。再拐过一道弯就能到家。在这样的钟点让一个陌生的男人送到家门口，落到邻居和父母的眼里会成为不良的证据。

忽然，十一听到不对的声音。好像有一种声音和着她的脚步升起而又落下。路灯照过来，是一个高大的人影在她的背后，像她变形后的影子依附着她。

“啊”的一声，她大叫了起来，并将头猛地向后转去，整个人也停下来。她想看清楚到底是什么鬼怪现了身。

“你叫什么？”

说话的是韩紫瞳。他看着拍着胸口惊颤不已的十一，眼中射出冷冷的光芒。

“你怎么……你怎么还没走？”

还好，不是别人。看到是韩紫瞳，十一的心逐渐平复下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骗你？”

“你家到底在哪儿？为什么让我把车停在那么远？你到底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十一又看到了她熟悉的从韩紫瞳脸上流露出来的那种愤怒表情。刹那间，她被他的愤怒激怒了。

“你少无聊了！你是谁啊？我凭什么让你知道我的家？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有什么居心？”

十一扬了脸直视着他。夜光下，她的双眸散发了熠熠的光辉，像是天上的星星，闪烁着透晶晶的光芒。她看起来是那样的纯洁，那样的翠亮，那样的柔美，那样的可爱，一时间韩紫瞳竟被这种炫惑紧紧攫获，他一把搂过十一的肩膀，抿了抿嘴唇说：“我的居心就是——”

说着，他将头深深地埋下去，吻向了怀中的温暖而又颤动着的十一。

就在他的唇离她的唇仅有5毫米的地方，一阵暴喝突然传了过来。

“喂，小子，你干什么？”

韩紫瞳从来就不是一个怕事的人。他听到喊声，将头抬起来，手臂还是紧紧地搂着十一，没有放开。

“我吻我的女人，和你，有关系吗？”

“喂——”

他怀里的十一在拼命挣扎，并且惊恐地在他耳边说：“我爸。你放开我，那是我爸！”

“你爸？你爸不准许你有男朋友吗？”

韩紫瞳坚定地搂着十一，更不肯放开了。

“什么？你是……你是蒋易吗？”

宋爸爸忽然变了脸色。刚才因激动而恼怒的脸有了些许温和。应该不会有错的。蒋易晚上打过电话，听说十一还没有回家，他很着急。说不定他又到哪里去找十一，送十一回来。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在这里等十一呢，无意中竟成了一盏电灯泡。可是，仔细点看过去，他又有点不像蒋易。蒋易和十一被报纸登出的照片他见过。虽然他的个子也是高高的，但是，他没有蒋易那种温婉的绅士风度。有的只是浑身的狂放不羁和傲骨凌威。

“蒋易？我不是！”

韩紫瞳站在那里，脸色像抹了一层墨一样，黑漆漆的。他放开还在不停挣扎的十一，然后，拉了十一的手，走到宋爸爸面前，站定身形，说：“虽然我不是蒋易，但是，我还是有权利追求你的女儿。对不起，让你久等了，现在，我把她交还给你。”

说完，韩紫瞳松开十一的手，留下怔怔的宋爸爸和对他有很多疑惑的十一，转过身去消失在黑暗的街头。他不能就这样走掉，十一想。她有太多的话想问他，望着他的背影，她抬了抬有些酸麻的胳膊，想喊住韩紫瞳。宋爸爸使劲拽她一把，将她拽了一个趔趄，然后，拉着她边往家走，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可是，十一的大脑被韩紫瞳塞得满满的，一个字也没听见。

近来余斤斤每次见到宋十一时，都像含了一枚话梅，甜中带酸，酸中还有一些咸。

那天在报上看到蒋易和宋十一的照片，女人的直觉使她没费力气就认出了那照片上的是宋十一。她还算是个沉得住气的女孩，没有在上班时间将电话拨到蒋易的办公室，而是在下班后又从容地吃完晚饭才假装有意无意地打通蒋易的手机。

蒋易一听到她的声音就笑了。是他平时能让余斤斤听得三天三夜都能入梦的那种笑。不是哈哈的，而是低低的，轻缓缓的裂开他那美丽的唇的声音，只一声，但是，绝对可以让你联想起他往日笑的样子，很迷人的。

蒋易说斤斤啊，我知道你会打电话给我的，我一直在等着，可是没想到我等了这么半天。余斤斤说你当然知道我要打电话给你了，因为你做了亏心事。蒋易又笑了，他说如果为了你和我做一些连我都很不愿意的事，在你余斤斤看来是亏心了的话，那我蒋易下次就不做了。余斤斤向蒋易说，不说那些了，我想见你。蒋易告诉她说，我何尝不想见你呢，否则也不会在你家楼下等你到现在了。余斤斤一听这话，跑到阳台上一看，蒋易靠在车边正对着她挥动手机呢。

随后两个人上了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兜起风来。蒋易左手按着方向盘，右手拉着余斤斤的手。这种开车的姿势是他们之间常见的。

“要想让韩紫瞳彻头彻尾地跪倒在脚下，除了钱以外，我现在又给他加了一样，那就是女人，那个叫宋十一的女人。”

蒋易在说这番话时，有意地落下那幅“兰亭序”，他不会嘴无遮拦地什么都告诉余斤斤。不该她知道的事，一点也不会让她知道。

“宋十一对韩紫瞳很重要吗？”

余斤斤很纳闷。全世界的人好像都知道韩紫瞳是花花公子，他不会真正爱上某个女人的。就连米米，从十几岁就跟随在他身边，至今也只能作为韩紫瞳的妹妹出现在韩紫瞳的身边。这她余斤斤是知道的。由于有蒋易的缘故，所以，余斤斤平时也很在意韩紫瞳的一举一动，包括他的爱好和他喜爱的人。他的爱好第一是工作，第二是骑马，第三和女孩子玩。他喜爱的人可就不像他喜爱的事那样了，看似他好像很喜爱身边的每一个女孩，但是，你真要看仔细了，得出的结论却是他一个也不喜爱。这一点倒和蒋易有点相像。余斤斤总觉得每次一细想，蒋易好像都不是很喜爱她，但是，究竟是怎样不喜爱了，她又说不出来。这也许就是当局者迷，她捏了一下握着自己的手的蒋易的那只手，扭脸看着他，想看他看得再清楚些。

“我已经试出来了。那天的拍卖会，韩紫瞳一直魂不守舍。往常他可不是这个样子，一准是看了那天的报纸。不试我又怎能知道呢？即使我知道我这样做了，我的斤斤会不高兴，但是，我还是想冒这个险，而且，现在看来这个险冒得也值得。”

蒋易将余斤斤的手攥紧，意念中竟将手心中的手想成了是宋十一的手。

“那既然是试探韩紫瞳，为什么不把宋十一的脸露在外面而用马赛克挡上呢？索性就让他看清楚嘛！”

“那怎么行？她的脸一露出来，她马上就会从你们公司走人的。这点你没想到吗？即使你们公司不开除她，她身边的同事也会将她骂走。那不成昙花一现了吗？现在还没到让她走的时候，所以我让人将她的脸挡住。总之不妨碍韩紫瞳认出她就行，你们公司其他员工是不是没有看出那是宋十一？”

那天，余斤斤清楚得记得蒋易说完话后，她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她也知道蒋易那样做有很多好处，例如可以以此做免费宣传，树立形象，使产品销量大增……但是，她就是隐隐地有些不安。这种不安随着她近日越来越多地见到宋十一，就更强烈了。

无疑，宋十一是个很容易令男人动心的女孩。她青春、开朗、聪慧、不矫揉造作，还有点倔强，最难得的是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活力，好像是一个永不枯竭的矿源，不停地向外发射着巨大的能量。甚至，有人说，最近策划部有了勃勃生机全都是依赖他们那里进了个宋十一。也许这话言过其实，但是，自从宋十一进到他们部以后，他们部的人都像天天暴饮了兴奋剂一样，个个精神异常抖擞。

蒋易说的话也许没错，韩紫瞳像是真被她迷住了。余斤斤对此倒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蒋易不要被她迷住就好。下午，余斤斤走在通道里想到这个问题时，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以至她和宋十一走了个对面她都没有看到她。

“余部长，余部长——”

宋十一见余斤斤好像没看到她，声音更大了。她见到余斤斤一直是感恩戴德的心态。在这种理念下，她已经不仅仅将余斤斤看成是公司里的一个部长，而是她的姐姐。

“啊，十一啊，我没看到你。要去哪儿啊？”

“哦，我去文印室。”

“去文印室？”

余斤斤脑海中闪了一下电光。leo的办公大楼早就实现网上办公了。平时文件都是放在erp上，每个部门和每个人根据级别进行访问。一般情况下，不保留电子版、也就是不放在erp上的而需要文印给相关人阅读的文件都是机密甚至是绝密文件。宋十一有什么机密文件呢？也就是比较大的活动策划案了。一想到此，余斤斤决定先不去办自己的事了。

“是啊。我们策划部和研发部联手做了个大策划，估计啊——”宋十一脸上都是开心的笑容，“估计下半年我们leo的销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