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时,态度像极了对一个将要失去生命的人最后的要求。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那样恨韩紫瞳——”
余斤斤的第一个问题将蒋易带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都过了十几年了,蒋易依然不能忘记。那是个阴雨天。他和韩紫瞳,还有米米的哥哥米粒去八一湖游泳。本来米米也是要跟着去的,米粒不愿意,所以,他们三个人趁米米没注意,偷着溜掉了。
个性很相同的人有时做不了好朋友,相反,倒是个性有所抵触的人有时倒可以玩到一处。当初他们三个人就是如此。韩紫瞳是个冷漠又直率的人,米粒是个爱逞能又贼大胆的人,而他,在所有人、尤其是米米的眼里,是个彬彬有理、有责任心、心地纯良的完美的人。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尤其喜欢在所有人面前装成一个各方面都完美无缺的人,他喜欢这种感觉,为人人都说他完美而深深陶醉。事实上,老师、同学、家长、家长的朋友也都是这么认为。
然而,这一切都在那个下午因韩紫瞳而打破了。
当时的八一湖是个没有人管理、不可以游泳的野湖,但是,在孩提时代的男孩眼中,那里却是一个可以尽情放松、撒野的天堂。他们三个连游泳裤都没带,脱了外面的裤子只剩下一条短短的内裤就跳入了水中。不一会儿天空阵阵雷鸣,倾盆大雨像是来增添热闹一样也从天上跳下加入到水中。
近黑的时候,当他上岸以后,看到身边只有韩紫瞳一人,而米粒却没了踪影。不仅是身边,偌大的八一湖里,除了天上的雨砸到水面溅迸起千丝万朵的花蕾外,再没有一丝其他的生机。
当时,他的脑子也转了一下下水去找米粒,可是,担心自己也会步入米粒的后尘的想法在瞬间攫获住他,他张张嘴只得闭上眼睛。
然后,他看到韩紫瞳复又重新跃入湖中,从湖的那边游到这边,又从湖的这边游到那边,最后,完全游成了没有规则的一条条短短的直线。
天更黑了,米米也赶来了。想是看哥哥总没回家,有些不放心,所以到湖边来找他们。刚巧韩紫瞳这时也筋疲力尽,像是一团瘫软的糨糊重重地摔倒在岸上。
“我哥哥呢?”米米问。她当时的眼光还没有焦急,如果仔细看去,她的眼里还带了几分笑意。韩紫瞳和蒋易都是她钦佩的大哥哥,在她心中,他们有着特殊的地位。
或许是蒋易习惯了伪装,或许是蒋易当时太重视米米了,总之蒋易记得他当时脸色悲痛地告诉米米他和韩紫瞳先下的水,没有看到米粒。还说他和韩紫瞳已经找米粒半天了,也没见他的踪影,反正就是一些推卸责任的话。可是,没有等他说完,韩紫瞳就毫不留情地插进话来。韩紫瞳说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装蒜。大丈夫敢作敢当,既然米粒是和我们一同出来的,一同下的水,出了事大家都有责任,何必编造借口欺骗米米呢。
他记得小时曾被妈妈强行带着看过一出京剧,戏里的鲤鱼精为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甘愿放弃千年的修行,脱去全身鱼鳞。那鱼精被观音娘娘用仙术脱去鱼鳞时,痛得在岸上打了无数个滚。蒋易觉得,当时的他就和鱼精一模一样。身上的鳞片被韩紫瞳一片一片地活活带血剥下,而韩紫瞳却在那里冷眼恶语。
韩紫瞳搂着哭得伤心欲绝的米米走时,他还没有彻底感觉到世界末日,直到第二天他上学时,看到全班同学和老师的眼光时,他的心才彻底地被撕碎。想是韩紫瞳或是米米和同学说了,不然,他们不会像看见一个怪物一样各个都拿卫生球眼珠翻他。
这在别人看来也许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对于视脸面与荣誉比生命都重要的蒋易来说,就如同是一场天大的灾难。那时,他就发誓,有朝一日,他蒋易定会让韩紫瞳尝一尝颜面扫地的滋味。
听完蒋易的回答,余斤斤问:“就为这点小事?”能看得出余斤斤的眼光更为茫然了。她不能够理解她一心爱着的蒋易之所以仇恨入骨地恨着韩紫瞳,就是为了上学时的一件小事。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件大事呢,所有人每天不都是生活在小事中吗?蒋易想。这不仅是她没有身临其境,无法感同身受,而且,也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当然无法明白男人的心。
接着,余斤斤又问了他第二个问题——“你,爱过我吗?”
“当然!”蒋易真诚又快速地回答,所有被对方分手掉的人大都会问这句话,那么,如果你很聪明的话一定要回答“当然”。这不仅可以在最后的一次又显示了大度,而且,还可以让对方永远都对你有个美好的记忆。
“但是,我们没有机会了,斤斤。”蒋易又说,话中带着无限的遗憾。
“我会等你的,等你有一天不在仇恨中生活,你就会回来找我的。蒋易,你记住,我会等你的。”
“不必了,斤斤。有聂右呢,他人长得很帅,也很体贴你,你不用等我。”
这是那天他对余斤斤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他头也没回地走了。不过,只有他心里明白,他快快地走掉不是因为心狠,而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她的眼泪。
飞机已经升至离地9000米的高空,播音小姐在播报着上海的天气和为旅客准备的早餐内容。十一一动不动,微簇了眉,像是睡梦中有很多放不下的心事,看起来非常疲惫。
突然地,十一说:“对不起紫瞳,对不起——”将蒋易骇了一跳。蒋易抬起没有被她枕着的左臂,想环住微寐中的她,就在他的手快摸到她的头部时,他竟发现她的眼角正在向外斜斜地淌泪。蒋易的手在半空中缓缓停下,最后,终于落下时,张开的手已变成了紧握的拳头。
再过几个小时,相信不会超过8个小时,和韩紫瞳之间的游戏就该以韩紫瞳全面失败而告以结束。任何饮料的配方都不是无懈可击的,韩紫瞳的coolness也不例外。在临行前,蒋易已经安排好策划部,具有给对方毁灭性打击的新一轮市场扫荡就在今天打响。不然的话,他也就不会选择今天和宋十一出行到上海的。远离北京那是是非非的场所,当他和宋十一回去时,就是他骄傲无比地迎接胜利之神的时候。如果换在是古时,该是走德胜门的,虽然战场不是在边关外,但是,得胜及微笑总是没错的。
一连两天下来,宋十一都是将整个身心投入到工作中。白天参与大卖场的促销活动,晚上出席为经销商举办的答谢晚宴。本以为这样可以收敛一下放纵的神经,可是,谁承想适得其反,每每多看一眼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一连两天陪在她身边的蒋易,她的心就多一分愧疚。
要好好地做他的女朋友!十一心下不止一遍地循环播放着这句话。像蒋易这样的人,以前有句老话可以形容:打着灯笼难找。换做是现在的社会,十一感到,岂止是打着灯笼,简直是打着探照灯都难以找到。回到北京后,如果他会求婚,就答应他吧。
吃过早饭后,十一坐在梳妆台前化妆。今天上午没有安排什么活动,蒋易说要带她到名扬东南亚的城隍庙逛逛。上海她还是第一次来,不要说是城隍庙,连十里洋场的南京路她也是听说过没见过。
门外传来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穿戴整齐的蒋易站在那里。他今天的装束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上面一件手工缝制的深蓝色蚕丝t恤,下面穿了一条略微泛了白光的牛仔裤。最显眼的是他腕上的深蓝色表带、三十年代出厂的zodiac手表,可以堪称为点睛之笔。
“哇,你好帅啊!我要穿什么衣服才可以配得上你呢?”
十一由衷地说。
“你穿什么衣服我都会喜欢。哪怕是……皇帝的新衣……”
“你好坏啊,蒋易!原来你也这么坏!”
一个“也”字说出口,十一和蒋易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愣住了。一个和“也”字相关的人让他们两个同时记起。世间的事大多如此,你越是不想记起某个人,就越会触景生情地想起他。
“哦,忘了告诉你了,十一,我刚才在网上看到了一条不好的消息——”
蒋易说。他的眼睛游离在十一的身后,仿佛是怕十一从他眼里读出什么不好的讯息。
“是什么?”
十一问。随即,十一转了身向房内走回,书桌上有电脑,房间内有宽带,她预感到蒋易口中不好的消息是和韩紫瞳有关,所以,她迫不及待地想上网看看。
“你可以看看今天的财经新闻——”
蒋易只做了个提示,没有明说。这意味着宋十一的猜测是正确的,否则,又该怎么解释蒋易欲语还说的表情呢?
“leo……leo……leo大厦已被抵押,leo……leo……要倒……闭了?”
十一一只手捂住嘴,像迷失了方向的信鸽,低声呢喃着。蒋易知道,她看到了他想让她看到的东西。不过,消息是他想让她看到的,但表情却是他极不愿也最怕见到的。
她还没忘了他。在她的心中,韩紫瞳始终是第一的。哪怕是此刻,她也会无视作为一个人的他活生生的存在,尽情地宣泄着对另一个男人的关心和情痴。
经过多年的磨练,没有几件事可以令蒋易感到颓废,宋十一绝对算是当之无愧。
“我回房间等你——”
蒋易无精打采地说。给她一个安静的天空吧,也许她就不想飞翔了。蒋易想着,挪动步子将门轻轻带上。
宋十一坐在电脑前没有思想。良久以后,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拨打韩紫瞳的号码。电话里传来“对不起,您拨的手机暂时没有开机,请稍后再拨”的套语,再接下来,就是一片忙音。此刻打到他单位想必是更不明智的。一想起聂左聂右每次看到她时冷冷的绝不友好的眼神,她就知道,即使是拨通了韩紫瞳的座机,只要不是韩紫瞳接听,她还是一样找不到他。
想着,宋十一站起了身,连电脑也没关,更没想起要通知和她同来上海的任何一个人,抓起书包飞快地跑向电梯口。
自民航提高服务质量以来,飞机晚点抵达目的地的现象已经大大减少了。饶是到达北京的飞机是在准点时分降落的,但是,宋十一还是觉得过去的这一刻像是古希腊时期一样遥远而又漫长。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出站口的时候还是拨了韩紫瞳的座机。单调而枯燥的等候接听声音搅得宋十一更是心烦意乱。
她直接叫了辆出租车,指示司机开往郊区韩紫瞳家的方向。才是中午时分,太阳的光亮拐着弯地照射进车厢,十一坐在索纳塔出租车的后座上,既要躲着阳光,还要抵挡着司机从反光镜里折射出的带有猎奇味道的目光。自电视台播了她为algol做的广告后,她出门上街就不像以前那样随意了。总是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甚至好几次碰上有人直接过来向她询问为什么她和电视里algol的形象代言人长得很相象。每一次她都是推脱不知,但是,她心里明白,很多人的眼光是雪亮的,即使她不承认,他们也能看出来。只是那些人有时很好奇,像她这样一个身价为国内任何一个影视明星都比不上的当红模特为什么还是这样随意。
现在,看起来,她又碰到对她有好奇心的人了。
一路上行过,出乎意料的,司机师傅并没有和她说什么,也没有问她什么,将车停在韩紫瞳家门口时,收了钱默默地将车掉转了头。
韩紫瞳家的门卫见到她果然进行拦阻。他们说他不在家,这几天都没有看到他回来。而且,他们还说,他们打电话也没打通,就连米米小姐都没有见到他的踪影。
他不想见她,而且,他也不想让她见他。十一想。他是那样的有个性,当然不想失败地出现她面前。可是,失败又能怎样,失败并不能改变世界的,尤其,不能改变世界上最美好的情谊。在她眼中,他永远是他。
十一长吁了一口气,站在街边抬眼去看出租车。这一抬眼之下,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咫尺身近的健畅的山峦,遂忆起第一次到韩紫瞳家,韩紫瞳说过的“春见山容、夏见山气、秋见山情、冬见山骨”。他怎么就没想过,其实,从始至终,他都是连绵不断地横埂在她心头的山脉——因为动容而见春,因为袅气而补夏,因为有情而知秋,因为执骨而入冬。他就是她心中这样的山。
“小姐,要回程吗?”
不知何时,来时的那个司机师傅将车停在她身边,胸有成竹地看着她。
在车上,十一认真地问了司机一个问题:“您是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是啊。你一脸的焦急,从机场出来没带行李,显然是要去找你不一定找到的人,找不到当然是要回程的了。怎么,小姐,有什么难事吗?”
“我的朋友最近生意不太好,也许公司会关门的。”
十一很真诚地说出心里话。有时,面对陌生人倒比较能说心里话,下了车,走自己的路,说过的话再也无人知。
“如果真是你的朋友,那你就要帮他。干着急有什么用啊!你找到他又能怎样啊?”
“那我……我该怎么帮他啊?我能帮他做什么啊?”
司机师傅听了她这话,轻笑着连连摇头。
“您倒是说啊,师傅!”
十一急得不得了。
“我说你这姑娘挺逗的。你一上车我就认出你是那个在电视里天天露脸的大明星。你那朋友的公司要关门了,无非是生意做得不好缺钱了呗。你要是想帮他,再拍俩广告不就得了。这么简单的事你都不做,还说要帮他呢!”
“是啊!可是……”
十一恍然大悟。但是,很快的,她又想到了另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当初和algol签定形象代言人协议时,条款中规定除了algol以外,不可以参加其他公司的任何活动,拍广告更是绝对不可以的。不过,如果她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