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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 佚名 5015 字 3个月前

“不……不认识。”温柔猛的抬起头,却又做贼心虚的转过脸去。她撒谎的本领并不高明,就连自己都骗不了,又怎么骗得了别人?

向铁衣摩挲着手里的碎琴,心念一动,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怯生生的女孩子,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半阙《临江仙》会镌刻在这把琴上。

临江仙

当年金兵围困开封,李纲临危受命官拜尚书右丞、任京城四壁防御使,主张联合各方勤王之师,共同保卫开封。向铁衣虽然身属刑部,然而政见一致,自然是归附其麾下以供驱策,往来奔走,与同属幕僚的吏部尚书温仲蔺私交甚深时有来往。

开封脱困之后,李纲却因为反对议和与当时朝廷的主流官员政见不合而倍受排挤,终于被贬知扬州,一干幕僚被迫解散,因畏惧权贵,多数官员都韬光养晦,避之惟恐不及。出京之前,惟有向铁衣和温仲蔺相送于城外十里亭,而温仲蔺更是举家而至。

他便是在那时见过温柔。

温仲蔺虽是一介儒官,却颇有游侠慷慨义烈之风。明知此时与李纲来往会招来无妄之灾,依然无畏无惧踏歌相送,为之抚琴伴奏的就是他的独生爱女温柔。当时的情形至今还历历在目……

那时温仲蔺吟唱的便是这首《临江仙》。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毂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老夫聊发少年狂,歌声不会好听到哪里去。只是在此时此刻听来却比妙龄少女拍着牙板曼声轻唱的“扬柳岸,晓风残月”更为动人心魄。

此恨不关风与月,是一种愤懑,也是一种壮志未酬的喈叹。即使明知今日所为会为将来埋下祸根,他们依然是义无返顾。

人生本已寂寞,知己更是难寻,管他什么天长水远,管他什么明哲保身,即使是刀子架在脖子上,他们也是一样的会唱下去。

或许这是一种愚蠢吧,但是当你的血在燃烧你的心的时候,你又能怎样?

歌罢酒罢,向铁衣拔剑起舞.剑是李纲的剑,舞剑的却是御刀的人。当刀气驾御着剑意的时候,却是一种无比的萧杀。

剑光如电,在十里亭外的石壁上飞溅出转瞬即逝的火花,一如曾经的豪情壮志,在暗夜般的时局动荡中消逝殆尽。

一曲终了,剑已断,而弦也断了。

李纲的剑在墨色一般的寒夜里拖弋出最后的绚烂,将《临江仙》的下阙永远留在了十里亭外的石壁上。而温柔的琴弦也在同时崩离,归于寂寥。弦断有谁听?温柔纤弱柔美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血肉模糊,染红了银弦。只是她并没有停下她的手指,一直到琴弦最后的断裂……

目送李纲孤寂的身影远去,剩下的只有曲终人散的寂寞。

寂寞之后,他依然要踏上追捕珊瑚盗的道路;温仲蔺依然要回到那黑暗的官场继续周旋;李纲依然要经历万水千山去那风景如画的扬州……

温柔的脸上没有十指连心的痛楚,有的也是和他们一样的寂寞。那一刻,向铁衣隐约觉得这个温婉女子的心其实和他们一样的火热,虽然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别经年,那女子的样貌已经模糊于记忆,而那种寂寞却已经定格于十里亭外的石壁上的《临江仙》,从此挥之不去。

而今重逢故人,却已经物是人非。

温仲蔺已殪,李纲又一次经历仕途的大起大落郁郁远放,温柔成了顾盼居的乐伎,而向铁衣却依然是向铁衣,只是早已不再是那时的热血青年。

“你可是吏部尚书温大人的千金?”向铁衣并不知道温柔的闺名,虽然这只是第二次看到她,却从温柔闪烁回避的眼光中看到了答案。

面对向铁衣,温柔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蹩脚的谎话:“柔儿只是个出身低微的青楼乐伎,”

她的脸依然温婉如初,只是将要涌出来的泪水一滴不落的咽进了心里,“大人认错人了。”

大人认错人了……

“也许真的是我认错了……”向铁衣没有勉强人的习惯,她不承认自然是有她的苦衷。

线索

这一夜对于顾盼居的影响实在不小,不只是整个流金阁的客人走了个一干二净,就连掌柜的也不知去向,难免会人心惶惶,传出些个怪力乱神的说法,所幸还有几位主事的帐房先生统筹安排,勉强维持。再在流金阁逗留下去,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反到是冯苦的刀伤似乎比想象中要严重,这个时候起程回辟幽谷并不合适。

温柔稍稍休息之后精神好了许多,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向铁衣虽然不忍心再让她回忆昨晚的可怕经历,但是这也是残留的唯一线索。反复思量之后,他还是开了口:“柔儿姑娘可否记得昨天晚上的情形?”

那样恐怖不堪的回忆恐怕是任何人都难以面对的。温柔的脸色再一次变得苍白,孱弱的身躯微微发抖,看上去就象是受惊的小动物。柳浪生不由得一阵心怜,心想这次向兄性情未免太过刚直,插口道:“柔儿还没有恢复,这些事不如晚一些再说。”

向铁衣岂会不明白他的心思?温柔只是一介弱女,经历昨晚的事早已饱受惊吓,杯弓蛇影,更何况名节悠关,更是难以启齿。只是“湛卢”事关重大,多拖得一刻,寻回的希望就更为渺茫。向铁衣灵机一动,“不如这样,就由我来问你,倘若我说的对,你就点点头,如果不对,你就摇摇头。”由他来问自然可以免去让她亲口述说的尴尬,而他也可以避重就轻,证实心中所想。

温柔紧紧的咬着下唇,沉默许久才微微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向铁衣的意图,但是看得出这对他至关重要。对他,她不敢有什么奢望,要是能够帮得到他,已经是她最大的幸福。

"昨晚阎青进琴室之前房里只有你一个人,是不是?”向铁衣的语调开始得很平和。

温柔的头微微点了点,一缕秀发微微飞扬开来,在夏日的熏风中轻轻舞动,越发惹人怜惜。向铁衣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这样美好的女孩子,谁又会忍心再去揭开她的伤疤?

“后来……”向铁衣一时不知应该如何措辞“房子里除了阎青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人?”

温柔的唇咬得更紧,泛出一缕血丝,仿佛又看到那时的可怕情形。在她悲愤交加羞愧难当的时候,一条白色人影就象旋转的风车一般从她头顶抛摔下来,然后那欺凌她的恶人的眼眶变成了两个血窟窿,还牵扯出一些不知是脉络还是碎肉的东西……然后的事却是没有印象了。温柔艰难的点了点头,极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

“你有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向铁衣的眼中露出急切的神色,情急之下握住温柔纤细的手臂。看到她秀眉微颦,才发现不小心抓痛了她,慌忙松开:“对不起,……她长什么样子?”

温柔的眼中突然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仿佛是被他的情急模样吓到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没……没看清楚。”她娟秀的脸转向一边:“当时,我已经昏过去了。”

向铁衣带着几分懊恼的神情坐回椅子上,沉默不语。本以为可以找出珊瑚盗的蛛丝马迹,没想到这唯一的线索却又断了……

“那白衣人杀了那恶人之后还做了什么?“温柔突然抬头问道。

“她还盗走了“湛卢”剑,伤了冯苦,打晕了乐咪咪……“柳浪生沉声道。

“什么?!“温柔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怎么会这样?咪咪她……她没事吧?”

“她没事,只是还在昏睡。”柳浪生露出几分忧色,完全掩盖了一贯的嬉皮笑脸。

“我想去看看她……”温柔满面关切之情‘“她现在在哪里?”

“就在隔壁房间。沈笑在照顾她。”没等柳浪生说完,温柔已经跑了出去。早将平日的温文尔雅抛诸脑后。柳浪生错愕的看着温柔消失在门口,一时间呆了,却听得向铁衣一字一顿的说道:“看来阎青的死只是一个偶然。”

“其实她一开始的目标是温柔。“

机关

“什么?!“柳浪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象温柔这样与世无争的女孩子,珊瑚盗实在没有和她过不去的理由。

“别忘了那时候,温柔在做什么。“向铁衣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寒意:”我们所有的人都被温柔的琴音所吸引,没有一个觉察到灯笼的光和之前相比暗了些许,其实那个时候备用蜡烛里的迷药已经开始弥漫了。等到所有的人都吸入了迷药,他们只需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加上先前的暗示,就可以睡眠所有的人。“

“难怪当时所有人看到的绮梦蝶都是从琴室飞出来的。“柳浪生恍然大悟,”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所有人关注时闹出更大的动静。等到所有人都迷失本性,她们就可以为所欲为,毫不费力的取走“湛卢”。“

“幸好当时阎青色欲熏心,做了柔儿的替死鬼……否则,从三楼摔下来的只怕就是柔儿了。“向铁衣义愤填膺,重重一掌拍在茶几上,登时将雕花茶几打成碎片:”这伙人实在狠毒,当时实在不该放过她们!“

“如此说来,那珊瑚盗是逍遥岛的人。“柳浪生说道,”但是珊瑚盗一向是赶尽杀绝,这次却留上一手,实在是令人费解。“

要么是她们另有所图,要么就是我们一开始就上了她们的当。“向铁衣心中一沉:”在楼外与我交手的未必就一定是珊瑚盗。只是我看到血珊瑚,先入为主罢了。而楼里那只血珊瑚却有可能是真正的珊瑚盗留下的。“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向铁衣长叹道:”这次果然是被耍得一败涂地……“

沈笑伸出浑圆的手指探探乐咪咪的脉门,觉察经脉运行并无阻止,比起先前已经改善了许多,才稍稍放下心来。

其实对沈笑而言,熟睡的乐咪咪远比她醒着的时候可爱许多,至少不会吵得他头痛,也不用担心她又会跑得无影无踪。倒是冯苦的伤势更让他担心。

一夜之间发生那么多令人费解的事,只怕从此江湖再无安宁之日。正思量着怎么向主人禀报前后细节,却听的脚步声响,正是温柔掀开门口的珠帘走了进来。

“柔儿姑娘怎么不多歇一会儿?”,沈笑起身打了个招呼,见温柔满面忧色,心想这柔儿姑娘待咪咪倒是很好。

“多谢沈公子关心,”温柔微微颔首,沈笑圆滚滚的身子把床挡去了一大半,只看到乐咪咪的两只脚,却不知她情况如何,“咪咪她怎样了?”

“无大碍,应该快醒了。”沈笑退到一边,让温柔过去:“我那朋友的伤势颇重,我得去看看他。能否麻烦姑娘替我照看一下咪咪?”

温柔伸手探了探乐咪咪的额头,“沈公子太客气了,咪咪与我情同姐妹,照看她原本就是我份内之事,又怎么算什么麻烦?”她用手触了触乐咪咪的衫子,“衫子这么湿,最好是换一换,可别捂出病来。”

惊梦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笑一拍脑袋:“哎呀,倒是我疏忽了。”他胖嘟嘟的脸上带着憨笑,很不好意思的说道:“还是姑娘家细心一点,那就烦劳姑娘了,我先出去了。”

温柔目送沈笑圆滚滚的身子吃力的挤出门口,转过头来看看乐咪咪。小心的将她扶起来,却发现乐咪咪的怀里不知道揣着什么,冒起来一大块,伸手掏出来,却是油纸包的一大包桂花糕,想来是先前吃过,却只是胡乱的拢着,没有封好,些许碎渣散到衣襟里,泡的发了起来,黏糊在衣服上就象沾着绿色的青苔一般。再看包里,早已变成一坨绿泥,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却是不能再吃了。

“这孩子……”温柔眼中充满宠溺,将纸包放在一边。从房中的衣柜里随便寻了件干净衣服给乐咪咪换上。

这里本就是顾盼居的姑娘们的绣房,即使无人居住,衣饰行头也都配的齐全,就连针线盒子也是整整齐齐的一套。

温柔忽然想到点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月白色的丝巾,放在乐咪咪换下的粉蓝色衫子上比了比,“颜色倒是很配……”寻思片刻从针线盒中取出些针线竹绷,飞针走线,却是将那丝巾缝制成一个小囊袋。再在梳妆盒里寻了根金色头绳沿边穿将过去,不过一个时辰,就将丝巾改成了一个精致的小荷包。

温柔本就心灵手巧,幼时就已经谙熟针织女红,这对她而言不过只是牛刀小试而已。

她知乐咪咪小孩心性,素来就喜好些小点零食,随身携带顺手就揣在怀里。但女孩子大了毕竟和孩童时不一样了,总得收拾体面。给她缝个小荷包,以后把零嘴放里面,就不会胡乱的朝怀里塞了。

温柔将荷包放在乐咪咪的腰带上比了比。正准备找个合适的位置将荷包缝上去,无意间眼光向床上扫了扫,却见乐咪咪卷在薄被里,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温柔惊呼一声,一针戳中左手的食指,食指上登时起了一米粒大小的血珠。

却是乐咪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一见闯了祸,连忙从被窝里钻出来,“柔姐姐……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吓你的……”

温柔尤自惊魂未定,面色惨白,看着乐咪咪走近,又向后退了一步,那表情就象是见了鬼。声音发颤:“你……你……”

乐咪咪被她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慌忙转过身去,以为背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扫之下除了一张雕花牙床之外就只有一面墙,别说什么怪物,就连个鬼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