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扔掉灯笼,在黑夜里拼命奔跑。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妲己,你跑不掉的,这一切都刻在命运的轮盘上。”有个少年在我面前出现,挡住我的去路,我伸手去推他,却穿越他的身体,跌倒在地上。
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我曾经见过,就在终南山下的崖洞里。
“你救过我一次,我救过你一次,你对我的恩情从此我再亏欠。”他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丢落在地上,那是帝辛的令牌,在一年前,我给了集市上的一个男孩。
“那是你,你是谁?”我感到恐惧,原来我这么脆弱,没有了狐妖珏儿,没有了温文尔雅的伯邑考,我就是一个脆弱的蒋晓莜,我的眼泪滴落在混着黑色泥水的白雪里,开出一朵美丽的芙蓉花。
“很快,很快,你就会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渐渐飘远。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宫女们点亮了宫灯,我躺在自己熟悉的丝绒床上,天顶的玻璃窗上堆满了白雪,刚才是做梦嘛?关于那个神秘少年,还有姬昌的话,是梦嘛?
我起身裹紧身上的白狐大氅。
翎灵的满月宴(一)
我不敢再去找伯邑考,我不敢面对那个不知道是否是梦的梦境。
薰雪把灰色的朝歌城用彩色的织锦布置起来,她很快乐,我这次真的看的出来她的快乐,没有再把笑容刻在脸上,可是把悲伤写在心底的那种快乐勉强。
翎灵不知道这场盛典她才是主角,只是缩在薰雪的怀里,看谁都笑得那么甜。
炮烙依旧烧得通红,像是取暖器一般温暖了整个冬天里寒冷的广场,也许当年梓童也只是这么单纯地想着,可以总是有人要扑上去,把它做为杀人的利器。
我早已经着令工匠,围绕着炮烙造了一圈青铜栏杆,两个人那么高,不会有人在能那么轻易靠近它,我要把它从杀人酷刑改换成这冬天里最温暖的取暖器。
我的后座在高高的露台上,那不过是露台,谁写下了鹿台,又说上面堆满了这个世间的财宝。原来所谓“王道”,总是写给顺利的反叛者,帝辛在这场失败的战争里就成了最荒淫的丑陋者。
“东伯候姜环楚进贡东海夜明珠十颗。”念词的大太监高唱着天下诸侯给小公主带来的礼物。台阶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带着恨意向我作揖,他恨我,他的女儿死在这深宫之中,传言死在我的手中,可是他不得不拜我,我是君,而他是臣,他再恨,也没有办法。
我忽然有些怜悯他,怜悯这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姜后加诸在我身上的伤痕,不过是一个女人对于分享她丈夫的另一个女人的醋意吧,白狐梓童,只不过是想要一个不灭的灵魂,如同最终在大海里化为泡沫的人鱼公主。
“东伯候,本宫近日得一神示,先后梓童的魂灵将会在她的故乡扶桑岛上给小公主祈福七日七夜,如果东伯候前去,定可和先后一见。”
我不想姜环楚就此成为我的敌人,我需要他的力量,我想起了珏儿,我想到这么完美的一个谎言,不仅可以安慰这个受伤的老人,也可以安定蠢蠢欲动的东部人心。
“谢谢王后娘娘。”这一谢中,有不信,有希望,翎灵随手抓起盘子里鸡蛋大小的夜明珠,笑得不亦乐乎。
“皇叔比干奉上白面神猿一只。”
翎灵看见那只白面猿,便忘记了夜明珠,只是咿咿呀呀伸出手,想去触摸。黄妃见状,便说,“貌似翎灵对此仙猿有宿面之猿,烦请王后娘娘允许皇叔带仙猿上前,可让翎灵一看究竟。”我挥挥手,于是比干带着他那只白面猩猩就走上前来。
那白面猿乖巧地在翎灵面前屈膝蹲下,任翎灵伸手抓乱了它头顶的毛发。
“西伯候姬昌奉上焦尾古琴一具。”
那古琴,尾端焦黑,我心里嗤笑,这西伯候老儿也未免太小子气了,送琴也就罢了,居然还送上这么一具破琴。我挥挥手,示意收礼官收下就是了,一定要让史官在史册里记录上西伯候这么吝啬的一面。
“母后,这焦尾古琴乃是世间罕见之物,不知殷郊是否可以一试?”三个月的时间,那个满脸心事的孩子殷郊,愈发心情沉重,我不想扫这个孩子的任何兴致,便让婢女把琴端放在殷郊面前。
“焦尾古琴,母后曾说这琴音只因天上有,而世间罕见,人间只有一具尚留。”他的手指滑过琴弦,琴音在广场上微微震颤。
原本熙攘着,觥筹交错着的广场,竟然瞬间安静了起来。
人群慌乱着,推桑着。
我奔到太和殿外的钟鼓前,用力地敲击着,混乱的人群终于平静下来。
“武成王带黄妃回后宫。”那一刻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个宫女倒在黄妃的脚边,雪白的脑浆和暗红色的鲜血慢慢渗入那些粗糙的石头缝中。
那一切发生的那么突然,没有人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殷郊的手指在焦尾上翻飞,白面神猿忽然高声合唱,那场面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如痴如醉,我忽然间控制不住情绪,起身在座位上翩然起舞,我红色的锦衣在片片雪花中盛开如红莲。所有人都醉了。
忽然白面猿暴躁起来,它的猿爪扑向翎灵,指尖在翎灵娇嫩的脸上留下一条深深的血痕,它抓起翎灵,拍死了两个试图阻拦它的宫人。武成王拉住了试图扑上来的薰雪,“翎灵,翎灵!”薰雪凄厉的哭声。
白猿抱着翎灵,消失在雪舞的夜空中。
黄妃已经哭晕在黄飞虎的怀里,我跌落在座位上。
“臣有罪。”金銮殿上,皇叔比干跪倒在我的面前。
“皇叔何罪之有?”我太阳穴开始痛。
“进贡白面猿,却掳走小公主,比干有罪。”皇叔比干的头紧紧贴在青色的石头上,我以为比干真的伤心了。那白面猿本不是凡物,一向精灵,怎会忽然间狂性大发?小公主翎灵更是他皇孙,他有足够的理由伤心。可是我错了,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那么仔细地看着我。
“王后为何忽然会跳舞?”他问我。
比干是个聪明人,他看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就不会在这种混沌状态中处于这么被动的局面。
我以为白面猿是伯邑考杀我的利器,却没有想到会掳走翎灵。
我以为只要自己小心,就不会落下敌人的陷阱,可是我忘记了,蒋晓莜不过凡胎肉体,和那些会喷火,会骑会飞的牛的人,都相差太远了。我又忘记了这是一个实力战胜智慧的年代,每个人背后都有深不见底的秘密。
“王后已经母仪天下,不需要惧怕王的心移向他人。”他暗示。
我冷笑了一声,我需要害怕薰雪?我知道帝辛需要我,我只是因为他而回来,我不希罕这所谓的母仪天下。
“皇叔,掳人的是你的白猿,不是本后。”这老头给点颜色,就想把这盆脏水泼到我身上。
“白猿本是仙物,断不会无端狂性大发,可是娘娘着红衣无故起舞,想必刺激了白猿。”昏,当白猿是公牛啊?我又不是斗牛女郎。这老头原来不是善类,专长就是诬陷别人,我才想起来,姜环一案的时候,“姜环楚有异心。”吼得最响的就是他,我只道他是个白痴老头,没想到他却是给别人下暗箭的高手。
好一招一叶障目,他送上的白猿,没人想到他会自己暗下毒手,可是他忘记了姜环楚的前科嘛?就算最后不了了之,梓童也搭上了无辜性命。
“皇叔,白猿是你送来的,仙物,妖物,也是你一人说了算,天色夜了,本宫还要加派人手搜寻小公主,请皇叔离宫,兀自思量清楚,小公主被带去了哪里。”我一顿,他正想又狡辩,“这满朝没有谁比您老更清楚白猿的喜好了,它会把小公主带去哪里?小公主的性命就在皇叔您手中了。”
三句话后,一顶重重的帽子扣在比干的头上。
老神仙姜子牙
所有人都散了,原本一场热闹的宴会就用寒冷收场,连炮烙的火也熄灭了。我挥挥手,遣散了宫人,“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靠着炮烙的围栏,才能感觉到一点尚存的温暖。帝辛,你何时才能回来……
“娘娘有心事?”还有人没有走,回头却看见老丞相商容。
“老丞相身体尚未完全康复,这雪天,还是早日回去为好。”我可不想再跟这老头子吵架,万一一半,他又昏了过去,我该如何是好?
“娘娘,老臣那日误信谗言,错怪娘娘,毁了娘娘大婚的喜日,老臣有罪。”刚送走了比干,又来了一个请罪的老头,我无奈离开温暖的围栏旁,走到商容面前,扶他起身。
“老丞相言重了,可老丞相又如何忽然相信妲己不是妖妃呢?妲己会艳舞,会炼石,会灭三昧真火,却是件件属实,老丞相怎么又忽然转变了心意呢?”老商容一时语塞,无词辩驳。
我真是讨厌这个灰色的皇宫,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带着看不透的心思,我那颗快乐无忧的心又开始被缠绕上层层灰色。
“因为我让他相信你。”有人在商容的背后闪出来。
青衣飘飘,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
“是你?!”
“是我。”
我面色惨白,“你到底是什么人?”在我被会飞的小雷带上天,被金吒差点砍死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吃惊过,可是这个少年却让我有一种心底的寒,某种未知的宿命感,让我每根汗毛都竖立起来。
“姜子牙见过苏后娘娘。”他必恭必敬地鞠了一个躬。
“什么?你是姜子牙?”我大吼出声,原形毕露,炮烙上刚刚停息了一只正在取暖的乌鸦,被我的佛门狮子吼震飞了,不甘心地“呱,呱”充满怨恨地叫了两声。
姜子牙随手往天上一指,乌鸦就落在了雪地上,变成了烤熟的乌鸦。
这就是传说中一把年纪还讨不到老婆最后郁闷出走西歧的笨老头?还是在我打轩辕的时候神通广大留下无数机关给后世的神仙老头?但是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是个老头!!
有什么道理姜子牙这个老头比二八年华的苏妲己还青春?
“不可能,你肯定不是姜子牙!!”我摇头,说什么也不相信。
他也不争辩,这是把手背递在我面前,那枚淡黄色的小花,缓缓盛开,花心中竟然刻着“姜子牙”三个字。
我颓然地捋了捋长发,“好吧,你是姜子牙,那你要干吗?难道特意过来做烧烤乌鸦嘛?”
“等等,你这么神通广大,为什么当日被人家打的时候不还手?”我想起那日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一向稳重的姜子牙居然面红了一下,“先师说修道之人不可随便和人口角。”
“你撒谎!”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的鼻子变长了。”
他居然下意识用手去摸鼻子,匹诺曹的那招果然纯朴的小孩子容易受啊。
“难道你是当日刚从某座修炼的山上爬下来了,于是饿到没有力气了,什么法术也用不了,所以被人乱殴?”我敬佩自己的想象力,因为姜子牙一直摸着自己的鼻子证明了我的猜想完全正确。
“因为你不是苏妲己。”这小子要是哑巴就好了,每次说得都那么像自己是超级无敌占卜师一样,不过他还真是说对了。
“我?我怎么不是苏妲己了?冀州侯苏护亲自护送我来得这朝歌城,你也见到我和王一起出行,我如何不是苏妲己?”他果然是姜子牙,这三千年前注定送我上断头台的家伙,怪不得我看到他就从脚底心起寒意。
“我只是来劝你放弃这具身体,给应该拥有它的人,你不属于这个命运轮盘就无谓走上来。”
“什么是命运轮盘?我听到很多人说,那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招来一片烟雾,消失在烟雾之后。
留下被出卖的商容,傻傻地站在那里。
王后任务大挑战(一)
“本后要出宫一趟!”我坐在金銮殿上无聊地摆弄着指甲,漫不经心地宣布。
“娘娘,万万不可!”老丞相商容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我就知道这老爷爷就是铁了心了和我对着干,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那个姜子牙施了什么法术,反正来了朝歌,就死皮赖脸地说什么也不肯再次告老归田,说是要将这副老骨头奋战在国家最重要的地方,说是先帝梦示,要他和朝歌生死与共,之类。
我用脚趾头也可以想的出来,这老爷爷一定在说谎,我招了招手,让老爷爷上前,“商容,姜子牙给了你什么好处?”
这老人面皮一红,还死撑着,“没有,老臣这一副丹心可昭日月天地。”
“老丞相商容决定和本后一起出巡,寻找翎灵小公主。”我管他说什么呢。
“啊……”
“老丞相这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可昭日月天地,本后特地加封老丞相商容为忠义侯,从此大殿之上可以坐着说话。”
“啊,王后!”
“老丞相不用谢恩了,赶紧下去坐着休息吧。”我指了指台下,已经有聪明伶俐的小太监把椅子都放好了。
“王……”当然姜子牙肯定是给了他好处的,否则都不叫我妖姬了,跟我斗,哈哈,好歹我也是熟读历史学富五车的蒋晓莜啊。
众大臣一脸茫然,不知道如何高声唱着反对票的老丞相怎么瞬间就翻脸,还主动加入出巡大军。
“王后娘娘,这于礼不合啊!”比干也跳了出来。
我想着白猿的事情还没和你算帐了,还敢站出来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