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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梦幻和死亡

作者:娇无那

第 1 部分

天涯之路(一)

善男子,彼之众生,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心灭故,幻尘亦灭;幻尘灭故,幻灭亦灭;幻灭灭故,非幻不灭。譬如磨镜,垢尽明现

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

1

她紧急刹车,她经常这样,有时只因为看到了一只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松果的小松鼠,它的小圆眼睛乱滴溜着,随时准备望风而逃,它太弱小了,它的谨慎是有理由的,这片广袤的森林,是它自由的天堂,也是危机四伏的陷井,到处闪着渴望食物日的绿光,弱肉强食是令她不舒服的词,又是令她喜欢处处想到的词。

这次她刹车,是因为一个少年挡在路中间,他应该是想要乘便车,可是他并不招手,也不叫喊,他只是稍微斜着身子站在路中间,默默地看着她的车开过来,像块一直长在那里的石头,和这个世界赌着气,一动不动。

这是一个到处可以碰到的少年,宽肩膀,高个子,有些偏瘦。他的脸黝黑,头发长而凌乱,他的眼睛黑亮,带着一层的雾气,这双眼睛毫无遮掩地盯着她,显出阴沉沉的固执,这与他19岁的年龄极不相配。其实这种固执也可以称之为极度的平静,一个孩子有这样的目光是可怕的,就像一个精美的盒子,我们期望打开它呈现在面前的是一件光滑细致的陶器,可实际上,我们看到的是一些安静的碎片,残酷的美使人有措手不及的震惊。

2004年的一个中午,八月末的太阳依然暴烈,她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迎着太阳,眯着眼睛,她微黄的头发随意散着,在烈日下有了透明的丝质感,这使她的脸看上去有些不真实。她长时间地打量着少年,只是为打量而打量,最后像是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她听到阳光嗡嗡嗡的声音,从昆明到大理的公路是干燥而刺眼的,路边有一排野花,仰着脸,嘟着小嘴,很迷惑的小模样。她闻到野花的香味,清淡持久,可她觉得这香味不像野花散发出来的,像来自自己的身体深处。

我叫林爱笛!少年生硬地说,仿佛先开口让他不胜恼怒,他的声音已经发育完毕,接近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虽然有一些乖张和别扭,但入耳舒服,舒服是她常用来形容自己感觉的词。这声音使她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欣慰。

上车吧。她好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般长吁了一口气,她知道她可能会后悔让别人打扰她的行程,一个看起来坚强的无助少年是难以让人拒绝的,如果他是一个成年男人,她是决不会答应的,她不允许任何不测和意外发生在她如此精心安排的旅途上。

是的,不允许。

他随身只带着一个不大的背包,不像要出远门的人。他长长地伸着腿,把背包随意扔在座位上,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她操纵方向盘的动作可以说是优美的,几乎没有人能像她这样把单调的手腕来回运动摆出轻盈美感来。她从反光镜中审视他,她的表情淡漠,波澜不惊,你可以想像一座被废弃的空城,断垣残壁,芳草萋萋,黑洞洞的城门,连时间也难以从容穿越,可这里面又抑制着某种类似死亡来临前的激情。

他掏出一个硬皮本和一支圆珠笔,那个本子有淡绿的封面,上面有一行黑色花体的英文:loveisagoldencherishedabovealllife’streasures,他开始埋头在上面写起来。他写的时候嘴巴轻轻地一张一合,文字有一种迷人的力量,好像一副致柔剂,他的脸骤然笼上一层虚妄的光芒。他恍若置身另一个世界,那世界是充盈丰美的,他甚至微笑起来,旁若无人的微笑。一棵藤在暗无天日的森林里攀沿着,终于触到了第一线阳光,喜悦是隐密而迫切的。

香格里拉会不会像梦中的那么美?他终于写完了,他将本子和笔收起来,放进那个背包的暗格里,他像女孩一样细致地做完这些,抬起头来问她,又像是自言自语,或者是对自己刚刚写的内容做一个总结。

她像是吃了一惊,她以为他挺多是个要到大理去的中学生,没想到他要去香格里拉。她说,你要到香格里拉?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香格里拉?

这两个问题其实只是一个,她前面那一句显然是废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路上的车忽然多了起来,不断地有各种各样的车在旁边飞驰而过,在阳光下,车与车之间带起来的劲风在耳边呼地一阵刮过去又呼地一阵刮过去,无休无止。而刚才是多么安静呀,这只是从昆明到大理的一段公路,这么多的车中,他准确地找到她的车,也就是说他准确地搭上要去香格里拉的车。

他说,你不去香格里拉去哪里,我在路上等了很久,好不容易等到你的车,我感觉很准确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坐她的车是天经地义的,是不容置疑的,如同此刻的天空,纯蓝,空阔,悠远,万里无云,确定得不能再确定。

她立刻感到了后悔,这个少年心照不宣的语气让她忽然有被一种侵犯了隐私的感觉,还夹杂着被骗了的懊恼,她想,她或许可以在大理或丽江甩掉这个孩子。

2

路虎神行5门,今年推出的新款。四轮驱动,五档自动变速,没有低速挡和差速器锁。它的越野性能依靠先进的电控装置来实现,虽然它的越野性能也不容小觑,可不能把它当成硬派风格的越野车去驾驶。爬陡坡时,中途停下再起步,车轮就会打滑,你不应该驾这样的婉约派越野车去香格里拉。它只适合那些嘴上说喜欢大自然但不敢真正去越野的城里人。他忽然说道,抑扬顿挫,仿佛他此刻是一个熟练的推销汽车的推销员,他舒适地坐在米黄色的真皮座位上,看着她手中的方向盘,方向盘上也裹了柔软的米黄色的皮,这使它看起来像个玩具。

看来你对车不陌生呀。她的话里不由地有刮目相看的意思。

因为我永远也买不起,这样的车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奢侈的梦想,他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她讽刺地笑笑,我喜欢你的车身颜色,赞比西银,豪华而冷冽,永远远远地站在众人之外。

你是说车,还是说人。她说。

说车,也说人。

抵达大理的时候,华灯初上,穿过高大的城门,大理进入视野,一个正处于昼与夜交接时的城市,有一种特别的凄凉,霞光已经消褪得所剩无几,正在苟延残喘,不情愿地一丝一丝地被强行拉走。那些半暗的霓虹灯在疲惫的城市里斑驳着,天下的城市都是一样的,除了大些或小些。大理和别的城市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它小,这种凄清的感觉更强些。

也许,这种凄凉已经根生在我的血液里了,她和他相互看了一眼,是探询性的,也是肯定性的。这一瞬间,他们之间生出了惺惺相惜的同病感。

她不想停在大理市,她按计划驱车前往大理古城。

古城城区的道路还保持着明清以来的棋盘式方格网结构,稳重,像个背着手踱步的古人,慢条斯理,对时间的消失不加以理会。

一条大街直直地横贯南北,深深的街,幽幽的巷,由西到东,纵横着,交错着,甚至觉得这些街呀巷呀都在中已经逝去的历史沁入骨髓地缠绵着。鹅卵石砌的墙,那种无棱无角暧昧的形状细致而毫无意义。清一色的青瓦,暗暗的颜色,有一种让人惆怅的古朴。

城中人家,每户都很奢侈地拥有或大或小的花园,大理特有的又大又红的山茶花时时探出墙来,平静地开着,平静地香着,连成一条条花巷,花香弥漫在古城上空,浓淡不匀,让人迷惑。泉水从苍山一路奔来,流进城,穿街绕巷,水声叮咚,一声一声地敲击着你的神经,让你感到诗意的悲戚和悲戚的诗意。

她们下榻城南的一个小旅馆,这应该是清代的房子,飞檐,房顶蹲着一只小石狮子,花纹细致的木格窗子,重新油漆过的门,房间经过改造,添了些席梦思、人造革沙发、脱了漆的梳妆台等现代家具,虽说不伦不类,倒也还干净。

那些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游人白天在古城走马观花,凭悼一下,感慨一下,晚上都回到大理市,住在三星级或四星级的宾馆里,过着与任何一座城市都一模一样的夜生活。像这样粗糙的小旅馆通常不会有很多人,驾着路虎神行者的她和他的到来,让胖胖的老板娘着实惊喜了一下,也许她是第一次接待座驾如此豪华的客人。所以她没让老板娘失望,她要了最好的两间房子。

他说,这就是金庸小说里一指神功的故乡了。他有些向往,露出他这种年龄孩子特有的愚蠢和盲目,这让他跟他的年龄拉近了距离。他黝黑的脸在灯光下光滑油亮,闪着墨玉般的光泽,这是一张非常非常年轻的脸,年轻得让人忘记岁月本身。

她没有接腔,她用一把小小的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她长发,她有天天洗头的习惯,即使是这样的旅途也不例外。头发没干,看上去黑鸦鸦的,散发着洗发水暧昧的香味,这不是他白天看到的吸收着阳光的金属丝,那闪烁的柔丝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于他认为那是他这辈子所见过的最美的头发,他没有想过他还没有资格说这辈子。其实有没有资格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看人一向是无遮无拦的,现在他开始带着看一个女人的眼光来端详面前这个沉默的女人,她半低着头,房间的光线很柔和,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轮廓,脖子柔韧优雅,削肩,背部有点弯,五官十分清秀,但这又明显地是一张备受摧残的脸,微微下垂的嘴角有一种绝望的美丽,他凭着自己对女人的直觉断定,三年或五年前,这绝对是一个完美无暇的女人。她抬起眼睛瞟了他一眼,她看人的时候你会觉得她在看遥远的东西,目光凝滞,漠然,飘忽,还有,还有暗藏一些放荡的波光。

大理古城的花香太浓郁了,它使空气变得粘稠,缓缓流淌,甚至还带着南诏古国的余韵,让人难以抗拒,昏昏欲睡。这样的地方,也许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躺在红绡帐中,铜铸的鹤炉长长的嘴里还往外袅袅地吐着夜里点剩的檀香,外面的丫鬟们正静静地等待着给你沐浴更衣。她想,其实她也不必急着去到她的终点香格里拉,她也许可以让这段旅程比预计的时间再延长些。

3

他坐在石阶上,身边放着他的背包,手中拿着一支重瓣的猩红的山茶花,正把鼻子埋在花蕊中嗅着,听到她的脚步声,他仰起头来看她,鼻子和嘴角都沾上几星淡黄的花粉。

这是老板娘送给我的。他看出来她询问目光带着责备,解释了一下。

原来是这家小旅馆的老板娘不知道怎么讨好这两位客人才好,大清早看到他多看了院子里的那棵茶花几眼,就忙不迭地摘下来递给他,说送给他的大美人姐姐玩玩。他说大美人三个字的时候态度近乎轻佻,还有说不出来的阴郁。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花,放在手中把玩着,心中暗暗惊叹这花颜色的纯正,这是最纯的血的颜色。她的脸在红色的山茶花的衬托下,显得异样的苍白,就像她的脸上忘了长血管一样,她的美就更触目惊心了,一朵快要凋谢的白色山茶花,也许能勉强用来形容一下她不能让平常人领会的美丽。

他问,今天去丽江吗。

她说,不,我想去洱海和蝴蝶泉。

停了一会,她又说,你是怕我扔下你是吧。

他被看破心事,斜着眼睛看着她笑,将背包拿起来,回身蹬蹬蹬上楼了。她想起自己曾经是想甩掉他,心里笑了笑,看来,他已经读懂了她的心思,要想甩掉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命运总是有它的安排,如果确实要她有一个见证人,那就接受吧。他有着同龄人难以企及的成熟和洞察力,他是合适的人选。

她很平静,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了的平静,这样的平静让人强大无比,又让人虚弱,不堪一击。那么多的繁华和荒凉后,只剩下这不值一提的平静了。

手中这朵山茶花,只为主人毫无意义的一时谄媚,就轻而易举地被夺去了活泼泼的生命,你可以说这朵花很美,跟它在枝头上一样美,甚至因为不再和那些依然站在枝头此刻显得平凡的茶花挤挤挨挨地在一起而更美了,可你不能否认它现在只是一具花的尸体了,没有了香艳的呼吸了,残留的香气也很快会消散,然后僵硬,然后腐烂。

从大理出发往北,从下关镇开始,东面那满目的青碧就是洱海了,在阳光下,大片大片的白云悬浮在天空,像是静止的,湖水干净透澈得让人不忍长久注视,生怕目光都会玷污那圣洁的宁静。好像此时,想要让每个人变得这么澄澈,想要让整个世界变得这么澄澈,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停车,走下来,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专注地看着湖面,当她看到了湖面上影影绰绰的小舟和游人时,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片阴影,这阴影是下意识的,连她自己也不能感觉。阳光恣意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嘴唇形状丰满,因为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