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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更性感了。

他惊诧于自己居然用性感来形容这张完全没有血色并且脂粉不施的脸,可她随随便便靠着车的姿势和因为太专注而显得茫然的表情,在蓝天和蓝湖的强烈映衬下,除了性感这个词,他发现不能用另一个更有表达力的词了,这么没有生气的女人也可以这么性感和有生气。他觉得应该打破这个沉默的局面,他想了半天,并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语言有时候会躲起来,你在想找它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

她突然说,你不必找话题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她,她依然是茫然而没有内容的。

这个奇怪的女人。他有点困窘了,这个时候在她前面,觉得自己是半透明的,而且她愿意的话,还可能是全透明的,就像眼前的湖水。这样的感觉前所未有,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深藏着的人,是个隐敝得很好的人,有时候自己都无法找到自己。

他不再看她,把目光投向西面的点苍山,开始在心里默数点苍山的山峰,山峰的概念永远是模糊的,你不知道怎么样才算是一座山峰,所以他点来点去,点出来的数目都不是十九峰,不是多了两峰,就是少了一峰,苍山雪是素负盛名的大理“风花雪月”四景之最,是经夏不消的,他却怎么努力也看不到雪,也许在这夏末已经溶化了,也许旅游指南所说的,是夸大其词。

她忽然指着苍山,说,你看。

点花山的半山腰处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带长长的白云,松松地束着苍翠一片,迤逦绵延,没有尽头,生出无限多情和妩媚来。这是苍山特有的景象,只有在夏秋之交才会出现,现在正是夏秋交替,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我们错过了雪,却看到了云,他想,其实如果我们选择直驱丽江,我们就什么也看不到了。生活中的如果太多,我们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今天的苍山洱海注定要落入我们视线,它们无法逃避被我们看见这一命运,我们也无法逃避看见它们的命运,我们的决定就是一个注定,无论我们怎么选择,那个选择就成了注定。

我可以成为一个哲学家了,他最后对自己的浮想嗤之以鼻。

“泉上大树,当4月初即发花如蛱蝶,须翅栩然,与生蝶无异。还有真蝶千万,连须钩足,自树巅倒悬而下及于泉面,缤纷络绎,五色焕然。游人俱从此月,群而观之,过五月乃已。”徐霞客游记的这段话在她的脑海里徐徐吟了一遍,宛如多年以前她在讲台上面对学生做的一样。

苍山云弄峰下,由于溪水的长期冲刷,砂石成片成片地裸露着,山坡上树木稀稀落落的,有说不出的荒凉,可是再走半里,就是在四月时繁华无比的蝴蝶泉。

她缓步上坡,停了下来。她忽然觉得此行未免有些自作多情和荒谬,她来找什么呢,一个象征,一个启示,还是一个虚幻的安慰。蝴蝶的盛会,是它们一次盛大的交欢盛宴,荷尔蒙严重缺乏的人类,却依然有旺盛的精力跋山涉水,参加蝴蝶们的狂欢节,在蝴蝶们的连须钩足中得到潜意识里窥淫的极大满足。

她说,我们回去吧。

怎么改变主意了?

明知看不到蝴蝶,还到蝴蝶泉来,这是很愚蠢的事,就算是赶上蝴蝶会的时候来,那又怎么样呢,蝴蝶是蝴蝶,人是人,本来就是各不相干的。

他无言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裹在白色裙子中的身体,腰很细,臀部小而浑圆,因为下坡,两条长长的腿高一下低一下地迈动,有种特别的韵致。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女人有种天生的鉴赏力,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在学校里,他常常表示对同学们的幼稚表示蔑视,所以他几乎没有朋友,他觉得自己已经经历了很多,这些声音尖锐刺耳,嘴上刚钻出些稀稀拉拉的茸毛的小男孩们,根本无法理解他的世界,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个破解不了的谜,一个孤独的无人理会的谜,一个注定要自生自灭的谜。

4

又是在路上。

她总是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是在路上,无休无止,风景和行人在窗外一一掠过,一角天空,一些风,与自己息息相关,却难以企及。你的狂燥和空洞,丝毫改变不了任何风景。

车子忽然失控了,车身摇摇摆摆地左右扭动,他惊讶地看着前面的女人,她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明显地在胡乱转动,车子呈z形奔突着,她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视觉。眼看着就要往路边的一棵树撞过去的时候,她踩了急刹车。

他从后座敏捷地跳到前座,看见了她扑漱漱淌下的泪水,她的眼睛闭着,泪水在她的整个面颊纵横,她咬着嘴唇,并不去拭那汹涌的泪水。泪水下滑得那么急,像是迫不及待地划过面颊,坠下尘埃,毁灭自己。这张泪脸极大地震惊了他,一个成年女人的泪脸毫无征兆地,那么突然地出现在他面前,使他刹那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她说,给我毛巾。

他急着找毛巾,没留意她的语调正常,全无半点哽咽。他不敢翻她的东西,就把自己的毛巾找出来递给她,这是一条皱巴巴的毛巾,她摸了一下,不快地说,不,拿我自己的毛巾。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她的随身携带的小旅行包,里面有很多女人用的小东西,他看到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洗漱用品,他连忙从里面抽出毛巾来,是条淡绿的毛巾,上面有字,他没仔细看。

她说,倒些水,弄湿它再给我。

他依然把矿泉水倒了些,濡透了的毛巾显出葱绿色来。她把它捂在眼睛上,一阵透明的凉意浸入眼眶,那种剧烈的刺痛一点一点消退。这种刺痛顽固地长在她的眼睛里,常常会冷不防地跳出来,袭击她,她故意忽视它,甚至从没想过要到医院地看看,她对此习惯了,就像习惯了生活和男人不断地给她的巨痛,这刺痛是一个很好的提醒和标记,她没必要让它痊愈,而且永远没有必要了。

他默默地坐在一旁,闻着她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存在儿时回忆中的气息,遥远而熟悉,郁郁葱葱的苜蓿混合着泥土的清香,在暧昧的月光下,独自缭绕着,升腾着,消失着。

他说,让我来开车吧。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他没有问,他想她一定也不希望他问。可是那张被岁月损害的苍白的脸已经在他的记忆里生根了,这张脸不喜不悲,泪水如汪洋肆虐着,像被抛弃的荒岛,深刻明白自己的无人问津,所以呈现抛弃了自己的安静,你甚至可以把这种安静称之为从容。

他扶着她下车,上车,她依然用毛巾捂着眼睛,磕磕拌拌地摸索着车门,像个孩子一样顺从。

他终于握上了那个裹着米黄色真皮的方向盘,他把车开得飞快,却异常平稳。他对她让他开车这事本身没有一点惊讶,他对这车的了解超过她的了解,他听到了自己内心的欣喜和雀跃,他热爱汽车,他从第一眼看到这车时起就时时想着亲自驾驭着它,也许他在路边等着搭顺风车的时候,等着就是这辆车吧。没有人能抗拒路虎的诱惑,这种越野车的王者风范所向披靡。

5

咣!一层锈迹斑斑的铁门合上。

咣!又一层锈迹斑斑的铁门合上。

她被这一层一层的铁门重复吞噬着,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咯吱地被嚼碎,这些深灰色的高得令人骨寒的墙是个巨大的胃,它在蠕动着,慢慢地消化她。她背着一个牛仔袋,提着草绿色的又薄又小胡乱捆成一团的军用被,无庸置疑,它的里面是充斥各种垃圾的黑心棉。她在一个又高又胖的男警察的押送下,走进一个小铁门。当门又咣地关上后,一个满面卑微的胖女人叫她站在一个简陋的办公室外等着,胖女人走进去,不一会她和一个威严冷酷穿警服的高大女人走出来。

脱下!那女人冷酷的声音。

她虚弱地地看着她。没等弄明白怎么一回事,啪啪两声,她的脸立刻着了火一般地疼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脸无限地肿涨,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的一张脸,这张肿涨的脸上的五官往外汩汩地冒着血,她迷惑着,弄不清楚那啪啪两下巨大的声音跟她此刻已经不成形的脸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队长叫你把衣服脱下!你没长耳朵吗!那胖女人说。

这时候,办公室旁边的栅栏边已经围上来一帮看热闹的奇形怪状的女囚犯。来了新同学了。她们叫道,她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她慢慢地把衣服从身上一件一件地脱下来,羞辱的泪水慢慢地顺着脸颊淌下来。那些目光像一把把毒针,她遍体鳞伤,更加虚弱不堪了。脱到只剩下白色的文胸内裤,她颤抖着停下来,羞惭得不敢抬起眼睛。

哟,还学会害羞了呢!那胖女人恶狠狠地说:全剥光!

她不动。

胖女人扑过来,她看见了她脚上的高跟皮鞋,黑漆漆的。一阵撕裂的声音过后,她打了个冷战,无辜的文胸和内裤被扔在她脚下,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丝不挂地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接着胖女人湿湿的冒着汗气的胖手从她身上将她的首饰一件一件地取下来,项链,手链,耳环,戒指。不!不!那是他送的!她绝望地喊起来,她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听见了,事实上她并没有喊出来,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仍然一动不动,在她内心,自己已经死了一千次一万次。

75号!

75号!

到!

她在第一声时迟疑着没有反应过来,从一个充满活力的舒晴到一个全无生命迹象的数字,这是人格丧失的第一步,她被编了号,如同屠宰场上等待屠杀的畜牲,75,她出生的年份,现在成了她的编号,这里面好像有了一种无人破解的神秘联系,这种巧合总是让人在命运面前颤栗,由衷地匍伏在尘埃中。

出列!

是!

在看守所里,对队长的回答永远只是两个字,一个是“到!”,一个是“是!”。

她向前踏了一步,没等她站稳,一道细长的影子闪过,啪地一声,她身上挨了一皮鞭。单薄的衣服底下的肉立刻鼓起一道带血丝的肉棱子,她看不见它,她感觉得到它鼓起的速度,她咬住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灰墙里,同情或任何一类这样的词都是个不存在的,她现在是75号,一个战栗着等待屠宰的畜牲,她的反应迟钝值得上这一鞭,她必须明白这一点。她感受到身后一排排无动于衷的或兴灾乐祸的目光,她忽然理解了古罗马角斗士的悲哀。

背监规!

是!

她流利地背着监规,这种事难不倒她,她读书时,只要她愿意,她就能将历史地理整本整本地背下来。她背后引起了一些惊叹的骚动,这些马上被阻止的惊叹使队长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她理解这些骚动,因为她背监规的速度是史无前例的,在这里面背得最快的人也需要三天,在没背出来前,不知要挨多少耳光和皮鞭。她头一天傍晚进来,第二天早上就口齿清楚没有半点含糊地背了下来。她的这些曾经被认为是天才的特质竟然用在这里,用来博取管教和犯人的一点惊奇。这说明聪明永远是绝对有用的,她的聪明使她免受更多的耳光和皮鞭,她心里对自己微微冷笑了一下。

6

你好些了吗,快到丽江了,我没有驾驭证。他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手中的方向盘,停下来。

她把捂着眼睛的毛巾拿下来,仔细地叠好,放进那个梳洗包。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好像在掩饰着什么,特别特别慢的动作。他把目光落在她的一双手,第一次打量起她的双手来,以前他只注意方向盘了。这双手有漂亮的形状,苍白,手指纤长,可是,手的皮肤非常粗糙,干燥,有很多纵横交错的裂痕,更让人触目的是,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的指甲都只有三分之二,不像是天生的,而像是慢慢磨损的,甚至指尖也有些变形。他收回目光,好像无意中闯入了一个他不应该闯进的秘密禁地,他有些不安,希望她没有注意他的目光。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丽江古城,在旅途中的人们,无论是在现实中或是在小说中电影中,似乎抵达一个地方时,永远是夜幕降临时分,这里面有一种悲剧的宿命感,弥漫着悲怆的感人力量。这座举世闻名的古城,于1997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这不妨碍她和他此时双双感到的亘古不变的悲伤。

“丽江县城大研古镇,即丽江古城,位于丽江北玉龙雪山下,宋元时期初具雏形,到了明代形成规模并延缓至今已有近800年的历史。城中溪水穿街过巷,形状极像一方碧玉大砚、砚同义,故而古时称做“大研”。占地1.5平方公里,以四方街为中心,整体原貌保存完整。其建筑融汇了白族和汉族的建筑特色。形成了纳西族轻灵飘逸的独特风格,充满了浓厚的民族文化气息。古城北依象山,西枕狮山,不筑城墙。清澈的玉泉水分东、西、中三股流入城中,又分无数支流,绕街究镇,入墙过屋,淌遍小街窄巷,形成"家家泉水,户户垂柳"的宜人景象。这里海拔2410米,年平均气温12•6c。西北的高山挡住了北方的寒流,东南的平畴可接南来的暖流,东方的朝晖,使这里冬元严寒夏无酷暑,是块十分宜人的旅游胜地。”

这是景点导航里的一段文字,这段文字激不起她的任何想象和激情,她的想象力和激情都被榨干了所有水份,像个失水后的苹果,可怜巴巴地萎缩了,但还残留着甜美的气息。她的目的只是香格里拉,其他枝节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