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最后的延缓,只是夕阳回光返照时灿烂的彩霞。
街道狭小,她把车开得很慢,这座古城的游人实在太多了,半个世纪前,那个俄国人顾彼得来到丽江,被这世外桃源般的宁静与和谐迷住,诗情大发地感叹着,称之为“被遗忘的王国”。如今这曾经被遗忘的王国恨不得自己被世界重新遗忘吧。这些古香古色的房子挂着一串串红灯笼,沿街的房子一律毫无反抗能力地变成铺面,卖着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民族服饰和小玩意儿,高鼻深目的白种人,眼睛闪闪发着白光的黑种人夹杂在人来人往中,目光游移而贪婪,四处寻找着他们可能碰上的惊喜。熙熙攘攘的人群使这些古老的房子显得更仓促矮小了。
她还是喜欢家庭式的小旅馆,随意,温馨,没有面无表情的门卫,没有笑容可掬的客房经理,没有小心翼翼的客房服务小姐。她把车停在一个叫悦客来的旅馆,这个名字是最古老的客栈名字,在全国到处被滥用,各个朝代都可以看到它,在无数的一流二流小说中可以遇到它,这个名字让人感觉撞到一个老熟人,连想也不想就缴械了。
他坐在车里,没有动弹。她收住向小小的前厅走去的脚步,回身走到车窗跟前,敲敲车窗,半弯下腰,问他,你怎么了?
他眼睛的余光扫射到她白色上衣低领口里面隐隐的深沟,就像在茂盛的森林里迷了路,你四处张望,周围都是氲氤雾气,你忽然看到了在充满花香的迷雾深处,有一湾清亮清亮的小溪,无声地流淌着。他摇摇头,觉得个比喻完全不合理,可是他现在就是这么感觉的。
他说,我在想,今晚我就睡在车里吧,怪舒服的。
她明白一个少年的自尊,多年前她也这么轻描淡写地拒绝过别人的给与。她打开车门,轻描淡写地说:这不行,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开走我的车!
他黝黑的脸微微发光,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在她面前挺傻的,他讨厌这种挺傻的感觉,他有些恼怒地下了车,用他黑亮的眼睛直视着她:好吧,你知道事实上是,我的钱不够支付任何一次住宿费。我也不想再花你的钱。
她说,我是有钱人。
他说,可那是你的钱。
她说,不,那不是我的钱,既然这些钱谁都可以用,你就别清高了。
他跟在她身后,他还有什么清高的权力呢。
这小旅馆是典型的纳西族的房子,三坊一照壁,结构紧凑,不会浪费一点儿地方。他们随着房东,踏着木质的楼梯,咯吱咯吱地上了二楼的房子,从二楼的窗户远眺,丽江古城尽收眼底。小院中间是小小的庭院,铺着古老的青石板,在墙边的青石板的缝隙,长着被踩平的青苔,黑绿的颜色,有些黯然,有些欢欣。院里随意摆放着木头桌椅的躺椅,只要你愿意,泡杯淡香的花茶,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点上一去香烟,偶尔抬头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蓝天,就可以在院子里独自消磨上整整一天。
他们安顿下来后,感觉有些饿了,走出小院,上了街,沿着街面上走着,随便走进了一个门面清雅的饭馆。这个饭馆似乎是按西欧的风格布置,但在该挂油画的地方挂的是云南民族风情的丽江纳西族东巴蜡染画,冰纹的粗细、疏密、走向恰到好处,色彩浓郁,层次丰富多彩。坐下来后,她仔细地看着那些美丽的画,像是做什么研究一样仔细,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他喜欢这样的环境,可是他并没有看那些蜡染,他只是专心地看看她点菜,她毫不犹豫地点了宣威火腿和南泌帕,还有一大碗酸笋汤,两碗米饭。菜肴简单而丰盛。宣威火腿就是著名的云腿,制作方法非常复杂繁琐,经过一道又一道工序,最后呈现在食客面前的宣威火腿是这样的:瘦肉玫瑰色,肥肉乳白色,骨头浅桃红,诗情画意,赏心悦目。南泌帕是菜子酱,酸辣可口,正好醮着玫瑰色乳色的肉吃。这餐饭吃得很香艳,他和她都沉默地吃着,脑门都沁出微微的汗来。
夜晚的古城才真正显出她迷人的魅力,暗蓝色的天空,深邃干净得不可思议,那些在夜里模糊的屋顶轮廓,接踵摩肩,沉静下来,红灯笼亮了,一串一串的,映在狭窄的溪水里,细碎的波光细碎的灯光,有了些温暖,那些简陋的不能称为桥的大木板隔三岔五地横过溪面,显出一些拙朴的乡村趣味来,令人怜爱和遐想。
他说,你喜欢这里。
她回答,不,我只喜欢现在的这里。她说这话的时候有暧昧的信息。或许他可以理解成,我只喜欢现在的这里,因为这个夜晚,因为刚吃了一餐美丽的晚餐,因为身边有你,当然最后一个原因太勉强,可是他觉得他必要这样理解。
到目前为止,她和他交谈过的话寥寥无几,她们之间有着一种奇怪的自然状态和小心翼翼,好像互相守着一个从来没有说出来过的契约,在这种沉默中,她和他暗中交流了很多,一条平静的河下面潜流从来不曾停止过流动。尽管如此,他们对对方都知之甚少,或者说对在对方身上曾经发生过的事一无所知。但这种一无所知一点也不妨碍他们之间的自然状态。
7
她肃穆地双手合什,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她站起来看着他,说,过来,你也在佛前跪拜一下吧。
他从来就没有在任何神佛的偶像面前参拜过,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那些泥塑的或是金身的偶像能实现他的哪怕是一个微小的愿望。神佛的脸在他的眼中充满了痛苦,这种痛苦来自他们的无能为力。但是他依言跪下了,也双手合什,他什么也不想,感觉慢慢进入奇怪的昏睡状态,一直跪到她轻声叫他起来,他才如梦初醒,睁开双眼。
他们抬起头,高大的殿顶上的八角藻井绘着密宗佛祖坐宫图,横梁裙板有二十尊佛像,绘出的线条极简洁有力,典型的藏族“唐卡”风格,让人心醉神迷。这样的清晨,几乎还没有游人来,不受干扰的朝拜,人的心灵离神灵更近些,大殿阴冷,他们的每一声呼吸都引起洪大的回声,一波一波地传到另一个世界,引起内心洪远的回声。
他忽然问道,你刚才看到玉龙山的雪了么?在点苍山没有看到雪,他似乎心有不甘。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雪,她淡淡地说,是的,我看到了,可是太远了,看到看不到雪都无所谓。
他们转到玉峰寺西北偏院,去看著名的玉峰寺最著名的“万朵山茶”,丽江五大红教喇嘛寺之一的玉峰寺就是因为这棵山茶树而建的。“万朵山茶”繁茂的茶树呈现出十分奇怪的形状,它的枝条被人工编织成花棚,下覆荫密,主干短而粗大,老树后躯干也因被人工缚绑后,呈现一个硕大的痛苦的“心”字形树身,密密的枝条缠结如虬龙,乱而有序,叶子油绿,质地丰厚。在这雾气轻笼的清晨,这株茶树有难以言喻的落寞和期待。
她有些遗憾地说,我们没赶上它开花,据说它分二十多批依次开花呢,花开两种,是因为它实际上是两株不同品种的山茶并肩长在一起,几百年来,天长日久,密不可分,就俨然一株了。树跟人真是太不一样了!两个这样长年站在一起的人,天知道会做出多少相互残酷伤害的事。其实我们用不着这么早赶来的,就算是中午来,也不会有太多人的,已经错过了花期,没多少人想来看看这个绿枝编织的大棚。
他说,昨天在蝴蝶泉因为赶不上看蝴蝶,只有几步就到了你都不去看。今天这万朵茶花我们也看不到它开花,你为什么一定要来看。
她仰面看着绿棚,说,我有时候会因为一个小念头,改变我的决定。我太任由自己的性子行事。
人都是这样的,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这么安慰似地回答她,他看到了她脸上的自嘲,这安慰太轻微了,所以安慰不了什么,她也许并不需要安慰。
她说,我知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他们坐在树下,默默地看着这棵苍翠的百年老树,一时无言。时间无声而沉重地流过。他们的头发都被雾水打湿了,一缕缕地粘在额头,这使他们看上去有失魂落魄的气色。雾汽慢慢在睫毛凝成一颗颗闪亮的小珠子,模糊了视线。他们都很满意无人打搅。她说对了,没有娇美热闹的山茶花开,就没有多少人会到这个古寺来,人们慕名的是万朵茶花而非玉峰古寺。
他们就在树下一直坐到中午,果然没人上山来。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慢慢走出来偏院,在大殿里跟寺里的喇嘛道别,离开了玉峰寺。
下一站就是香格里拉了,自从第一天见面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过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是个邪恶巫师的美丽咒语,咒语暗中连接着一个无法到达的空间,只是一说出来,这种神秘的连接就会中断。
下午她留连在一个小小的沿街铺面前,她对一块粗棉布作为载体的东巴蜡染入了迷,蜡染挂在小铺子门前,已经落了些灰尘,深蓝色的底,上面染了一种螺旋形的图案,极细极细的纹路,不对称的图形一圈圈地显示一种梦中常会出现的迷茫和焦虑,她决定买下这块蜡染,这些年来,能让她着迷的东西不多了,她觉得,这是她命中注定要买的东西之一。她以比实际价格贵三倍的价格买下来。她觉得没有必要跟那个已经做好争执准备的小个子老男人讨价还价。
你一定是要去香格里拉吧,要不要导游?
她正拿着蜡染打算离开的时候,一个男人闪到她面前。她抬起眼睛审视着他,这个穿着大格子衬衫的男人很年轻,浓眉,单眼皮,薄唇,非常帅气。以一种诱惑力极强的姿势站在她面前,正带笑不笑地看着她,不可否认,这样的笑容对任何像她这样年龄的女人都非常有吸引力,她一眼看出他的目的,转身走开。
我看见你买蜡染,它只值三分之一的价钱。你这样会经常被别人骗的!相信我!我会让你感到安全的。男人着急了,追在她后面大声嚷道。
她猛然转身,鼻子几乎碰上了男人的下巴,她有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吐出来:我有钱!我乐意!我不需要安全!
男人立刻停下脚步,他显然被吓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苍白瘦弱的女人会这么激烈地回答他,拿住这种落单的女人对他来说一向是十拿九稳的事,今天是头一次被挫败,他呆在原地,潇洒的姿态刹那消失,那个僵硬的模样非常可笑,他张大嘴角看着她迈着长腿轻快地走远了。
8
你如果没有坐过西北的看守所,你就不知道什么是人间地狱。
她所在的这个看守所就是西北最大的城市城关的一个看守所。刚来的时候她被分在六班,等她穿上衣服,换上布鞋后,胖女人叫来六班班长领她过去。她看见了一个瘦瘦的穿着肥大的草绿色的裤子和一件白色衬衣的年轻男人向她走过来。她惊恐地往后缩了一下身子,她不知道这女监里还有男犯。
那个年轻男人用西北话不耐烦说:你个怂货!赶紧地,找揍啊你!
她跟着长相清秀脸色青白的年轻男人走进最北端的东向号子里,一帮人轰地围上来。
来了新同学了。
看看她的包里有什么好东西。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哪的人?
犯了啥事?
贩毒?卖的?麻醉抢劫?不会是杀人吧!
二铺,你给她找个睡的地方!班长把她交给一个披肩发的女孩,这个女孩长得很端正,长眉入鬓,她不禁对她有几分好感。
青哥,把她交给阿秀吧。美丽的二铺皱了皱眉头说。
一个小脑袋从床底下嗖地钻出来,她吓了一跳。那个脑袋的主人是一个三十多的干枯女人,她的嗓子尖利,冲着她尖叫:有被子没有,有就快点进来吧。说完又嗖地钻进去了。
二铺严厉地说,新来的,把你的被子放到地铺去,就过来学学规矩。
她怀着极大的恐惧趴下去,跌跌撞撞地爬进她们所说的地铺,其实就是床底,号子里的铺靠北,分两层,下层从门口一直延续到另一面墙,上层只是靠里边的一半才有,而所谓的地铺就是靠里面那一半铺的床底。下铺很矮,地铺就只能勉强爬进去,她在黑暗中把被子按阿秀(后来她知道阿秀就是地铺的铺长,每一铺都有铺长)的指定刚铺好,就听见二铺不耐烦的声音:新来的,快点上来!
她爬出来时忙乱中头重重地撞到了下铺上,顿时满眼金星。她昏头昏脑地站在班长的面前。班长说了两句以后老实点的话,下面就是二铺训话了,她声色俱厉,交待了很多这里面的规矩,她放弃了一切希望,默默地听着,最后二铺问她:听清楚了没有?她点点头。二铺美丽的脸变得凶暴,迎面给了她一个清脆的耳光:不许点头,要说,是!她红着脸,满腹羞辱地说:是!吐出这个字后她对二铺的好感烟消云散。好像要证明她的感觉一样,又是一个耳光清晰地印在她的脸上,二铺厉声叫道:大声点!她泪水盈眶,大声答道:是!
号子大约十五六个平米,一共关了三十个人,靠门口的那一半下铺称为前铺,是班长、二铺、三铺和水娃四个人的床,其他二十个人,上下铺各睡九人,地铺睡八人,除了前铺,都要交错颠倒着睡,除了铺长,每个人的位子相当于平躺下来的一半,也就是你只能侧着身睡觉,不能翻身,你的脸整夜紧贴着一双臭脚。
那段时间她一直在想,若是能让我睡上一回家里的大床,就是立刻一刀砍死我,也是愿意的。人活到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