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1 / 1)

地步,居然没想到自杀,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她带来的衣服很快被瓜分了,她们拿了她的好衣服后扔给她一些没人要的破烂衣服,她穿上后完全就是一个满面晦气的囚犯了,她是新来的75号。那些饭桌上的筹光交错,那些谈判桌上的舌枪唇剑,那些鸡尾酒会上的珠光宝气,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而她一生下来就是这里的犯人,低眉顺眼地受着任何一个哪怕是最贱的女人的呼来喝去。

她知道了班长是个女的,只是作男人打扮罢了,打扮久了,自己就以为自己是个男人了,别人也都叫她青哥。这样的人在女号里还有几个,她们完全像个男人,粗嗓门说话,动作刚猛,做事凶狠,周围在一大帮女犯人在为他们争风吃醋,互相漫骂,甚至打架。以至她后来一直就有这样的错觉,他们就是男人,她连想都没想过她们是女人,实心实意地叫她们哥。

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倒一周的马桶。如果没有活干,号子一天都是关着的,不放风,大家的屎尿就拉在一个大塑料桶里,她天一亮不洗脸不刷牙,第一件事就是提着满满的马桶到厕所里去倒,从来没干过重活的她,每一次都要歇五六次才把屎尿四溢的马桶运到厕所,那恶臭把她熏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冷汗直流。

这里面的厕所跟洗澡房全二为一,一边有一道水泥沟是厕所了,另一边就是洗澡的地方了。厕所大概有六个蹲位,全女号里有二百多人,所以上厕所的时候是抢着上,谁有本事谁上,没本事就憋着。各班的班长上厕所是有人侍候的,水娃在班长上厕所的时候拿着手纸和热水在一旁等着,水娃在部队里相当于勤务兵,在皇宫里相当于太监或宫女,水娃是侍候牢头的,但当上水娃你就可以狐假虎威,欺压别的犯人了,所以犯人们都千方百计地想当水娃。人在这样的环境中,都变得格外卑贱,想方设法地卑贱,并为自己的卑贱自鸣得意。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了看守所的基本情况。

看守所分男队和女队,男队住在几栋破旧的楼房上,女队和男队遥遥相望,中间隔着锅炉房。女队被关在一个院子里,又称为女院,分为七个班,共有三个管教,也就是队长,是政府,是专政者,一般用皮鞭说话,犯人们私下里并不叫她们队人,而是叫妈,这给她的第一个感觉是什么怡春院的鸨母,这确实奇怪。队长在院里设了一个院长,俗称跟院的,专门负责侍候队长,把队长的命令传达给各班班长,这是犯人至高无上的殊荣,当是院长后就可以穿皮鞋了,她进来的第一天看到的那个脚蹬着贼亮的皮鞋的胖女人就是跑院的。

班里有森严的等级制度,谁也不能越池一步。班长自然是老大,在时候她的权力甚至凌驾于管教,因为她手中直接握着女犯们的生杀大权,你的表现好坏,是通过她才上达管教。班长一般不动手打犯人,除非她哪天没睡好,或心里不爽,需要发泄,才会找个看不顺眼的犯人往死里揍。替班长揍人的是二铺和三铺,这是两个至关重要职位,得名于她们睡的铺位,也就是说她们在至高无上的前铺紧挨着班长睡觉。二铺和三铺由班长任命,充当班长心腹和打手。水娃侍候班长、二铺和三铺,偶尔客串打手,只限于打那些新来的犯人。水娃是个大家都看不起而又人人奋不顾身争当的角色。此外上下铺和地铺各有一个铺长,没什么权力,但都是些资格老的犯人,干活的高手,她们有时可分些前铺的残羹剩菜,她们最大的权益就是能有一个能平躺能翻身的铺位,前铺的头们一般也不得罪她们,因为干活任务下来,得靠她们带些新手。

其余的就是普通犯人了,这里面又分三六九等。大体分为老同学和新同学,也叫老兵和新兵,看守所把自己等同于学校或军队,这实在是一大创举,大大值得始作俑者自豪一番!老同学里又分为干活利索的和干活不利索的,前者吃的苦头自然少些,而后者又分为会溜须拍马的和不会溜须拍马的,有光阴的和没光阴的,会溜须拍马和有光阴的相对来说日子好过些,最倒霉是那些不会溜须拍马和没光阴的,(光阴是指大墙外的亲人送来的钱和食物或生活用品)她们除了可以短时间地欺负一下新同学以外,一直处于被毒打和被取笑的最底层!因为新同学很快就变成老同学。新同学的地位最悲惨,是谁都可以欺负的,每个人都可随便找个借口狠揍你一顿或羞辱你一番,让大家开心一刻!

这里面又有一些特殊的人,就是被判了死刑而没有来得及送到监狱里的犯人,谁也不会去得罪她们,连管教都让她们几分,因为她们时日无多,她们的生命是以秒来计算的,这让她们获得了一种奇怪的大家心照不宣的尊重。这是这些已经没有多少羞耻之心,对什么都没有感觉了的犯人内心深残留的对生命本身的敬畏!

犯了监规或冒犯了班长二铺三铺的人,除了脸上挨鞋底耳光外,还有一种堪称是西北看守所独有的刑罚,叫“挂”。其标准作法是,面对墙根半步远站好,弯下腰,背部紧贴墙上,双臂反向高高举起来,手臂和手背都必须贴在墙上。如果你的背或手臂或手背没有紧贴墙壁,那么你的屁股就会被二铺或三铺狠狠地踹来踹去。这种挂法只要三分钟,全身的血往头上涌,耳朵轰鸣如雷震,背、腰和臂膀酸痛得像要断了一样,汗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叭哒有声,马上渗入粗糙不堪的水泥地面。而一般一挂就是两三个钟头,她看到挂得最久的整整挂了一天,那个受到处罚的女人等二铺说起来的时候就双眼反插翻白,一头扎在地上,直接晕了过去。

她在大学的时候是舞蹈队的,身体柔韧度比较好,每次被挂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下一分钟就肯定死掉,她怎么也想像不出来那些年纪大了的女人是怎么挺过来的,在这地狱里面每个人的生命变得分外顽固,忍受能力强大得没了边际。如果不是这样,你早就挎了,根本就活不到出去的那一天。

9

他欣赏着她抽烟的样子,女人抽烟,往往给人粗鲁或轻浮的感觉,无论你装出多么高雅的姿势,都很难让人接受女人吞云吐雾的样子。

她左肘靠在方向盘上,身子向左倾斜着,右手夹着点燃的香烟,姿态并不如何美妙,她很随意地从失血的嘴唇中吐着烟圈,一丝丝的白雾缭绕在她的篷松的发间,慢慢变淡变淡。烟雾中她的脸沧桑,若有所思,残留着冶荡和痛苦的痕迹,异常动人心魄,这种动人是完全不自觉的,正因如此才格外强烈。

他扔掉烟蒂,关切地对她说,你累了,我替你开一段路吧。他这么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些自以为是的强悍,她喜欢他的这种态度,这样她想起了那些充满幻想遥远得像是几个世纪前的初中时代,那个在马路上自以为是地拦住她的高年级男生,倔强而认真,认为她生来就是他的。

他的侧面线条非常硬,甚至有些粗糙,但流畅,你很难相信这是一张少年的侧面。他的动作毫不迟疑,有一种凶狠的干脆和果断,这种凶狠又包含着某动软弱的东西。他的白色上衣的领口被汗渍了,浅黑的一圈。她想起这些天他一直穿着这件衬衣。这是一个从家里仓猝跑出来的少年,她断定,来不及收拾好行李,是眼下流行的离家出走一族,也真亏他想得出来,身上不名一文,却要去香格里拉,他倒真会选地方和选同伴。她这还是头一次揣摩他的来历。

她突然问他,你是怎么学会开车的?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睛的余光瞟了她一下,他有些意外,她以为她永远不会问他任何问题,她一直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一切不闻不问,甚至对自己也是不闻不问。他也曾经猜测她的过往和目的,可不久就放弃了,不令人讨厌,不多事,不多嘴,能载他到预定的目的地,甚至资助他到达目的地前必要的生活费用,这不就是他想找的最理想的人吗。

一个师兄教我的,我高二的时候,在一个汽车修理厂当过学徒工。他淡淡地说,仿佛不愿意多说似的。

她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语言里所包含的伤感,他不过十九岁,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是泡在网络游戏和呐喊青春虚假的疼痛里,或者被埋在各种复习资料里,咬牙切齿,疯狂地做着清华北大梦。

你不上学了吗?她决心问下去。

以后不上了。他郁郁地回答。

你不愿意说你自己。她说。她都觉得自己今天的话太多了,都有些讨人厌了。她的三年高中,暴燥,慌张,自卑,孤独,易碎,看见别人聚在一堆神秘地笑着,就心生恐惧,立刻逃得远远的。每晚在青灯下恶狠狠地做永远也做不完的模拟试题,每夜都做着从一触即崩的悬崖纵身下跳的噩梦,每天都为自己身体某部分的隐秘欲望而张惶绝望,不停地暴食,抓到什么就往嘴里塞,然后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拼命地想把那些食物从喉咙里抠出来。

她的饱受折磨的少女时代!

他淡漠地说,不,没有什么秘密,你要是愿意听那些这样那样的乏味生活,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不是吗。

她说,停下来吧,我们休息一会儿,顺便吃些东西,瞧那边有一片草甸。

夏末的草地,丰厚无比,生长已经到了极致,它们播放带着凋零气息的乐曲,在这高原高远的天空底下迟缓地此起彼伏,她听到了自己体内生命的哀嚎遍野,恍若清冷月光下经过一场激战后的沙场,数不清的残骸等待收埋,却永远无人来收埋。

他们席地而坐,午餐是一些三文治和几包微辣的牛肉咖喱,她转动手腕,熟练地用一把小剪刀把咖喱的包装剪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把里面的暗褐色稀糊糊的东西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涂抹在事先已经在中间切开了的三文治上。

她边挤边说,你看见了吧,这咖喱就像生活一样,没有口感,原料来历不明,味道可疑,颜色可憎,而咖喱这个名字却让人觉得是一个可爱的小芭比娃娃,很赏心悦目,这是一场骗局。

他接过她递过来的食物,无意中碰着她的手,他感觉到她下意识地回缩了一下,好象被碰着了什么会出卖自己的东西。她纤细的手指如此粗砺地划过他的手背,他几乎要觉得自己中了武侠小说中的什么暗器了。她的手是个谜,他想,他喜欢用谜这个词去解释他不能理解的东西或不愿意花时间去弄懂的事情。

你可以不选择吃咖喱,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食物可供选择。他咬了一口咖喱三文治,含糊地说,他仔细地品着牛肉咖哩那种奇怪的香味和若有若无的涩味,这确实是不一般的味道。

是的,比如,我们可以选择我们吃过的宣威火腿,玫瑰色的肉,桃红色的骨头,多么鲜艳多么华美的一道食物,多么华美的生活,你能光看着而不吃它吗,吃了以后呢。

他觉得她在强词夺理,这种强词夺理是让人的肉体和心灵上都产生一丝轻微的疼痛,你可以反驳强词夺理,可你不能反驳疼痛。疼痛永远是旗帜鲜明的,让你在它面前显得软弱可笑,不值一提。

这片草地旁边有一湾很浅的小溪,有太阳下反着白色的光,它实在是太小太浅了,你都不能将之称为小溪,它只是下过雨后的一些积水,不久就会在草地上忧伤地消失,在丰美的初秋果断的九月里。

重新回到车上的时候,他们都有一些轻微的急燥,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种急燥在与香格里拉的距离越拉越近时,慢慢变成了深灰色的沉默。夏末高原的清爽空气从车窗蜂拥而来,在他们的脸上放肆地拂拭着,企图亲近他们忽然冷漠下来的脸。

他又在他的膝盖上摊开他的淡绿本封面的笔记本,趴在上面,笔急剧地在纸面上落着,车子不时地颠跛着,他的手跟着抖动,有些字的笔划猛地滑出去,他的嘴里叽叽咕咕嘟囔着,把那个写坏了的字涂成黑黑的一团。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着,一会温情脉脉,一会冷峻,一会狂燥不安。到后面他的眉头越拧越紧,他写得很艰难。

她时而冷眼从反射镜里看他一两眼,这个少年迷信文字,以为文字能给他带来慰藉,就像少女时代的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也把自己隐匿在文字,不允许任何人的靠近,她在文字里衔泥、筑巢、梳理被强风刮伤的羽毛,啄掉伤口上的腐肉。在风雨飘摇中,在电闪雷鸣中,竭力使自己相信了一个安稳温暖的庇护所。

香格里拉。最后的庇护圣地。

已经近在眼前了。

10

爱笛,爱笛。

他转过红砖砌的墙,这堵墙,年久失修,岁月的侵蚀使它的颜色变成暗黑的禇红,墙脚刷的一层灰大块大块剥落了,裸露的地方长了一层厚厚的阴绿阴绿的苔,墙边有一棵老梨树,枝干弯曲老迈,在墙的上方扭出一片的奇形怪状的绿云来。他酷爱这棵老梨,尤其是开花时节的梨树,那些白花瓣飘呀飘呀,洒了一地,他总是把这些娇小的白梨花跟他的妹妹联系在一起,他一直猜想妹妹可能就是梨花仙子下的凡。

现在老梨树正在开花,白花瓣正飘呀飘,他的双胞胎妹妹思笛就站在老梨树下面,十岁的妹妹看上去跟七八岁的孩子一般个头,她穿着厚厚的红色小棉袄,没戴帽子,一张小尖脸冻得煞白。他心疼地走过去,把落在她头上的梨花拈下来,把她的帽子从背后拉上戴好。他比妹妹几乎高出一头,这使他们看上去绝不像双胞胎,而且他们也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