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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全不像,他是粗糙的,妹妹是细致的,相像是的他们的眼神,一样的脆弱而倔强。

爱笛你看。

她兴奋地伸出小手,她小小的手心里卧着两只白胖的蚕,团着一节节的身子,不停地蠕动着。

爱笛我们收养它吧。

她祈求一般地看着比她高出许多的哥哥,她用了收养这个词,他被打动了,她没有把蚕们看成两条小虫,她也许把它们看成了两条流浪的狗,或者是两个跟他们一样的双胞胎。他牵着妹妹的小手,回到家,在他们住的小阁楼上找了一个隐秘的地方安置了这两只蚕,他们把蚕放在一个生了锈的月饼盒子里。每天放学回来,兄妹俩就在学校的那棵桑树悄悄摘几把又肥又大的叶子塞在书包里带回来。

他们静静地趴在床上,双手支頣,看着蚕在叶子上蠕动,听着它们沙沙沙嚼桑叶,守着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的喜悦,度过从放学到父母下班回来的那两个小时。不能叫爸爸看见,从小爸爸就不喜欢他们兄妹俩个。一听见脚步声,妹妹就惊惶失措,小脸变白,光知道用惊恐的眼睛瞧着他,他觉得这时候他就是妹妹的英雄,他机警地左右看看,观察一下敌情,然后用干脆漂亮的动作把铁盒子塞到床底下,黑暗的床底下是天下所有孩子们的秘密地下室,也是天下所有父母们的搜查重点。

整个春天他们都在闻梨花清香和桑叶的芬芳腥气度过,他们狂喜地看着蚕脱了一层又一层皮,变得更白更胖,生命第一次在兄妹眼中以具体的形式展现它的过程,他们为蚕和自己骄傲得眼睛晶亮。他们常常以最快的速度在家里那个小而简陋的客厅里写完作业,然后爬上阁楼,陪伴着他们的小宠物。那段时间他们的乖巧和灵感获得了老师和母亲的一致赞扬,连一向铁青着脸的父亲也对他们有了些笑的模样!

它们就要吐丝结茧了。他得意地对妹妹说,黝黑的脸上放着光。妹妹崇拜地看着他,羡慕他拥有她所不知道的知识。因为一切有哥哥爱笛,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也可以去翻开那些书本,找到她想知道的答案。我们要给它们搭个山,蚕宝宝需要上山吐丝。他接着说。

他们用一些铁丝缠在一起,做成锥形,放在铁盒里面,就算是给蚕吐丝的山了。不几天,蚕果然爬到上面吐出亮晶晶的丝,一圈一圈地把自己绕在里面,最后结了两个很小的乳白色的茧。

现在我们要怎么办呢。妹妹信赖地看着他。她的哥哥是无所不能的超人。

书上说,要把它们放到开水里煮,煮了就可以抽丝了。这些丝能织出美丽的丝绸来,我想我们可以用它给你织一条美丽的丝绸手帕,光滑的手帕,保证你喜欢。他胸有成竹地说。

蚕宝宝会不会死呢?

把你放开水里煮,你会不会死!

她的大眼睛立刻被泪水淹没了,她的脸又变得煞白,她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睁大双眼看着他,满眼的惊恐和求饶。他立刻后悔了自己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伤害了妹妹,他搂着她,给她擦泪水,说,思笛思笛我不是要故意这样说你的,思笛你想想哥怎么舍得把你放开水里煮呢,思笛你不要哭好么,思笛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思笛还是不能说话,她一哭起来就不能说话,她的身子异常娇小,爱笛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梨花的清香,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他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和一个本子,这是他的日记本,他撕下一张纸递给妹妹,温柔地说,思笛,你把你的想说的话在纸上写出来吧。

思笛一边抽噎着,一边用力地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写道:不要蚕宝宝死。

他接过纸和笔,在下面写上一行细小的字:林爱笛同意林思笛的话1996年4月18日

最后蚕会怎么样呢?他决定不再按书上所说的抽丝来做,妹妹就一直问他,最后蚕宝宝会怎么样呢?他找了很多书,可是在书上查不到答案了,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思笛,这是个秘密,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你等着看吧。

爱笛爱笛!

他在睡梦中被妹妹叫醒。

爱笛你看!

她快哭出来了,指了指铁盒子里的茧。一个茧已经被咬破了,里面空空如也。

蚕宝宝一定被什么吃了!都怪我,爱笛,是我没看好它!她说完,终于哭出来了,扎煞着两只小手,扑到他的怀里。

他拍着她的背,迷惑不解地看着铁盒子。忽然,他看到另一个茧正在动,而且看到了茧上的一个小黑点,黑点在慢慢变大,他的眼睛发亮了,他推了推妹妹,说,思笛,快看,是蚕宝宝自己咬破茧的,别哭了,快看呀。

妹妹停止了哭泣,他们屏住呼吸,咬着嘴唇,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茧,慢慢地茧上露出个小洞,慢慢地小洞变大,在他们焦灼的期待中,忽然一个毛茸茸的深褐色的头从洞里伸出来,用力一挣,呼地飞出来一只飞蛾,飞蛾来回盲目地飞了几圈,扑簌簌地落下些粉末,从低矮的窗口窜了出去。

哇地一声,思笛大声地哭了,哭得不可遏止,她扑在床上打着滚,尖声哭叫,爱笛怎么也劝不住她,他一难过也开始哭起来,哭着哭着就忘了为什么哭了,兄妹俩抱头只哭得天昏地暗。

最后他还是拿出枕头底下的笔和杯子,思笛嘶哑地哭着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道:爱笛,它怎么那么丑啊。

多年以后,他痛彻地理解了可怜的妹妹当时的悲痛,她过分地相信她的哥哥,过分地相信那两个可爱的白茧了,她怎么能接受她惹人疼爱的蚕宝宝变成那副模样,那只破茧而出的丑陋的飞蛾怎样粉碎了一个小女孩对生命的全部美丽愿望啊。

第 2 部分

天境之游(一)

1

进入了香格里拉县的地界,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车速。

广义上的香格里拉指的是迪庆,这是云南唯一的一个藏族自治州,是个藏汉混居的自治州。

圣洁的雪山冰川,迷人的高原湖泊,磅礴的大江峡谷,绚丽的雪山草甸,丰富的珍稀物种,神秘的宗教文化,独特的歌舞民俗,原始纯净的自然风光和别具一格的人文风情,这一切,与1933年英国作家jameshilton的名著《消失的地平线》(《losthorizon》)中的世外桃园“香格里拉”如出一辙。狭义的香格里拉就是原来的迪庆州中甸县,“雪山为城,江河为地”的中甸是最具香格里拉美景的典型,是香格里拉的焦点所在,所以2001年,被批准易名香格里拉县,从此人们苦苦寻找了半个多世纪的理想圣地尘埃落定。

《消失的地平線》,叙述了conway及其三个伙伴因一次奇怪的劫机事件,进入了神祕的香格里拉,最后逃离香格里拉的故事。当时处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经济大萧条和全球探险热中,此书因为反应了当时伤痕累累的人们追求自已心中的香格里拉的普遍愿望,所以大受欢迎,从中,很多人得到心灵的某种慰藉,后来被好莱坞拍成影片,更是闻名于世,引起了一股寻找香格里拉的热潮。

“香格里拉”一词在中甸藏语方言中,意为“心中的日月”。在藏民心里,香格里拉这个美丽的名字代表着一种至高至上的境界。在游客心中,是天堂般的美景的代名词,光是提一提这样优美而神奇的名字,就让天下人心往神驰。

这就是香格里拉!

他挺直了背坐起来,双眼望着窗外,脸上呈现出复杂的表情,他忽然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到了。

是的,我们到了!

我们今晚到哪儿落脚?

在建塘镇,有一首藏族民歌是这么唱的,“太阳最早照耀的地方,是东方的建塘;人间最殊胜的地方,是奶子河畔的香格里拉”。明天一早,我们去碧塔海。

他和她都没有意识到,他们都用了我们这个词。好像他们从一开始一直就在用这个词,没什么可奇怪的。这也是一种自然的过渡,也许在心里,他们已经用过很多次了。

建塘镇是香格里拉县县城,是云南进入四川、西藏的交通枢纽,是滇、川、藏“茶马古道”的要冲。古代“茶马古道”通过建塘镇直达印度、拉萨。

旅游业的发达,游人如织,使一个小县城飞快地蜕变成了一个有浓郁现代化气息的城市,藏地风格的大楼拔地而起,林立的星级宾馆,虽然还保存了一些浓郁的藏民族色彩,但已然一派繁华都市气象。

她把车停在新城区和平路的一个商场边,说,你等等我。她快步向商场走去,一会儿就被商场门口站着的人们遮住了。他透过车窗,看着街上来来往往服饰各异肤色各异的人们,心中不无失望,他现在就在香格里拉的心脏,可是他感觉不到它,他感觉不到香格里拉。这个叫香格里拉的城市跟别的城市有什么不一样呢。他感到了寒冷,秋天的香格里拉,已经开始变冷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身影,他看见她提着三个个纸袋子,从商场门口出现,在人群中,她的白裙子异样地单薄,她的双腿异样地长,这让她很容易被从人群里凸现,他看着她朝他走过来,是的,他是这么感觉的,她是朝他走过来,而不是朝着车子走过来,这个想法使他感到安慰。

香格里拉雪峰环绕,属于高寒坝区,就连最热的7月份,平均气温也才14.1c。好冷啊。她边说边把长长的腿从车门外收进来,动作优美,现在他越来越能欣赏她的美了,那种不经意的动作和表情不动声色地传达着需要破译的美,他现在渐渐熟识了破译的密码。

这是给你的。说完她反手一甩,他的怀里就多出了两个纸袋子,他拿出里面的东西,一套白色李宁牌运动衫,设计非常简洁,是他梦想了很久的衣服。两件黑色薄毛衣,两件小格子衬衣,一双白色的安踏运动鞋。

你要是不喜欢,把它从窗口扔出去好了,别浪费时间去退货了。把你那些根本没必要的自尊收起来吧。她根本没看到他的动作,淡淡地说。

他缩回想拉开车门的手,心中又有些恼怒,不是因为她居高临下的口吻,他的恼怒是针对自己的,这种妥协使他觉得脆弱,但是他的恼怒本身就是脆弱的。

她毫不扭捏地给自己套上刚买的黑色长毛衣,蹬上一双黑色的高帮皮靴。她做这些动作也显得漫不经心。她发动引擎,说,你不想冻死在香格里拉吧。

我不喜欢建塘,这不能算是香格里拉。他也套上了件黑色毛衣,他的头一钻出领口,他这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由于跟自己生气,他的声音多少带着一点孩子般的赌气味道,他听出自己声音中的赌气味道后,气恼就更加茂盛了。

我也不喜欢它,我刚才买东西的时候就想好了,今晚咱们去独克宗古城。独克宗古城和丽江古城是茶马古道上的双珠,是并蒂莲中的一朵。传说当时的活佛在古城对面山头遥望,发现大龟山犹如莲花大师坐在莲花上,所以古城布局形似八瓣莲花,甚至石头铺的路也有意以八瓣莲花的形状盛开。工匠们用当地出产的一种白色粘土作外墙的涂料,墙为白色的风格一直沿用至今。有月光的晚上,白色古城犹如神话中的居所,“独克宗”藏语意为白色石头城,也就是月光城。

光是这传说,就让人神往。他说,忘记了自己的不快,她还是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的话,他又有了一个新发现,她的声音非常纯净,与她外貌的沧桑完全背道而驰,两都却有着奇异的契合。他觉得她就该是这副声音,换成任何一种声音都是造化不可饶恕的缺憾。

2

独克宗依稀残留旧时繁华的痕迹,历史被一千多年时光之刀雕刻的痕迹,但是扑入眼帘的更多的是陈朽和破败,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开过后,尘土就飞扬起来,追逐在汽车后面,用很长的时间才能重新落回地上。

黄昏的阳光静静地透过一幢幢藏式木屋,简陋的小巷深处斑斑驳驳地摇曳或浓或淡的阴影,这光和影,使这些小巷变得沉吟起来。藏民们三五成群地从身边经过,经过无数岁月的无情洗涤,他们黑红色的脸上依然平静如许,暗灰的墙内传出孩子的嬉笑和狗吠。跟所有的古城一样,独克宗流露忧伤的古朴。

他们还是住在亲切的家庭式旅馆,这成了她的习惯。这是由民居改建的旅馆,说是改建,其实除了置了些住客必需要的家具外,几乎原封不动。这是典型的藏族民居特有的“板式”建筑,房屋以木为瓦,正堂宽敞,堂中心有一根高大粗壮的中柱,上面绑着表达崇敬的哈达和柏枝,藏民对中柱视若神灵。墙体很厚,外墙面向上收,内墙呈梯形,看起来特别坚固雄伟,为了防风,屋顶跨着巧妙的大弧度。屋子的外观简洁淡雅,屋子内装饰着金漆朱染的雕梁画栋,还有各种各样精描巧绘的吉祥图案和藏画,非常华丽,但这种华丽毫不张扬,就和穿戴珍贵却毫不显眼的藏民一样,厚重、忍隐、安祥。

她照例洗了头,坐在门口慢慢地梳理她中分的长发,最后一缕残阳落在她的肩上,带着微黄的寒意,她换了一套咖啡色的纯毛套裙,颈上挂了一串褐色珠子与暗红玛瑙相间的长项链,脸上神态自如祥和,她的慢动作与周围的雕梁画栋高度和谐,散发出一种幽暗的温情和陈旧的梦幻。

他有一种冲动,很想告诉她她此刻无人能及的美丽,可他说出来话却是:你不是说要去一个瑞士籍华人开的酒吧吗,我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