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没有被报上去,班长说,这么金贵,就别进来呀。
由于不能干活,我的任务被摊到全号室犯人头上,大家对我都恨之入骨,因此我就像一堆垃圾,扔在号子的一角,无人问津。我什么也没想,闭眼等死。
死在这里面并不是新鲜事。捡瓜子的时候分到六班的那个犯毒瘾的女犯,班长把她的任务扔给了我,我并没有为她捡多长时间瓜子,几天后,我正蹲在院子里,忙完了我的瓜子忙她的瓜子时,她被几个人从号室里抬了出去,永远不用捡瓜子了。
接下来几天,那张已经全无人样的脸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从那张脸上,我完全看不出她的年龄,也许四十,也许十八,谁也不会去追究。
一个星期后,我撑着骨瘦如柴的身子,晃悠悠地蹲在地上嗑瓜子,剥瓜子,显然,我没有那个女人的福分。
12
路上不时会遇到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冰雹,它们来得毫无征兆,走得也毫无征兆,没有伏笔,铺垫,承启和过渡,让你在明净的蓝天下,对自己不置信,以为刚才陷入的是一个幻觉。
经过这一路奔波,神行者5号风尘仆仆,赞比西银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脏灰,玻璃上也是一道道的泥和灰,画着诡异的图案,像是辟邪的符。他的手臂还在作疼,有胀裂感,可他绝不再让她一个人开车,他说,你要是再累病一次,肯定就送命。反正我们的目的地是死亡,我这胳膊留不留后遗症完全没必要考虑。
刚下过雨的路泥泞难走,几乎第隔几十米,车轮就会陷入一个深水坑里,路太小了,绕不开这些坑。他们在站在泥泞里,手撑在车尾上,弓步,埋着头,使出吃奶的劲推着车,直憋着眼珠子都快暴弹出来,这种狼狈的并肩作战使他们生出同舟共济的亲切来。
他们缓慢前进,每小时走不了十公里路。这样慢的速度使他们有充裕的心情和交谈时间。
很久不见你在你的淡绿本子上写字了,那是日记吧。
已经知道没有必要记下任何东西了。
如果我们不是要去死的人,这段经历确实值得大书特书一下。
如果我们不是去死,就不会走这条路,写出来的只是和别人一样的香格里拉游记,网上到处都是,泛滥成灾,不必我再去凑热闹。
你可以留着自己看。
你不是说,什么也代替不了回忆吗,就让回忆按自己的规则淘汰应该淘汰的,留下应该留下的。
他们裤子全是烂泥,一走路,胶鞋的筒里咕咕地响,她停下,除下胶鞋,倒掉里面的泥水,他如法炮制,两个人倚着车身,看着这靜谧的世界,他们和这车,是擅入者,侵略者,是异类,格格不入。这山谷,这树,这沟壑,又是因为他们的见证而存在。
寒冽的空气,清新异常,仿佛不是被吸入,而且自动流入体内,你甚至可以听到它跌宕的声音。
她从车里拿出两双绒毛拖鞋,棕色的厚厚的绒毛软软地将脚面吞没,暖洋洋的感觉流窜全身。她为准备了十双这样的鞋子,到目前到止,她已经为还没降临的死亡垫付了极昂贵和艰苦的代价。
她说,我们越过前面的山,也许会峰回路转。
车子像一只庞大的脏兮兮的蜗牛,刚从烂泥里滚过,现在又要在山坡上缓缓爬行了,他小心翼翼地躲开那些比较大的石块,树枝,尽量让车比较平稳地在几乎辨认不出来的路上行驶,常常会有一只不认识的小兽在车的挡风玻璃外一闪而过,灰棕的毛,乌溜溜的黑眼珠,只是一闪,就不知去向。
她说,会不会有狼呀,这山里。
他说,也许会有,我们尽量不要在山里过夜。
荒原上也有狼。
那我们就有新死法了。
蛇!她一声尖叫。
一只长五六米的大蟒蛇,背面灰褐,一排排暗褐色大斑块,镶着黑边,它长长地横过路面,一动不动。这种阴冷光滑的爬行动物,是她从小的恶梦,长大了,蛇成了她敬畏的对象,蛇让很多人恐怖地尖叫,又是人类敬仰的图腾之一,女娲是温柔的人首蛇身的始祖,伏羲是威武的人首蛇身的帝王。
奇怪,怎么会在这么寒冷的时候还有蛇。他打开车门,下去察看。
她说,小心它装死,蟒蛇总是一动不动躺着等待猎物走近,然后猛地缠住,慢慢收缩,使猎物窒息而死。
这是一条已经死了的蟒蛇,应该是冻死的,低于五度的温度就能让这让的庞然大物冻死,不知道它为什么要从冬眠的穴中爬出来。她和他在用树枝将这蛇拔到一边,蛇的身子依然柔软,好像是沉睡着一样,也许它就是在沉睡。
13
穿过这座山,挡在前面的还是山。
这些山形状浑圆,山上树木渐渐稀少,慢慢退位给暗红色的土壤,但并不影响整体的美,在这处处是美景的地方,树多树少,有树无树,山多山少,有花无花,实在没多大关系。
他说,我们还得再绕过那些山,今天整天都在山里面转悠。弄不好还真的要在这山里过夜呢。
她说,在哪儿过不是过。我有预感,转过这山,会进入平地。
土山的路极少石块,免去了下车搬运的麻烦,新的问题是,雨后稀烂的泥,使车轮上坡时老是打滑。大有走三步退一步的感觉,她小心翼翼地转动方向盘,唯恐一个不小心,车就在坡上机灵灵翻个跟斗,回到山脚下。就像西西弗斯一样,永无止境地在这上山滚下来,上山滚下来。
西西弗斯的命运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她成功地将她的车开到了山上一段平缓的路,可以松一口气了。从这山下往下望,一个一个圆润的山头倒扣在脚底下,温顺得像一群绵羊,这样的山,任何危险都跟它们没关系。
他叫道,舒晴,快离开这!
她讶异地回头,看见他紧张的脸,他侧着头,仿佛在凝听,她好像听到微微的树枝折断的声音,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不过,她加大了油门,车子猛地往前一窜,差点把她自己送到挡风玻璃上。急驶出去两百米左右,她听到身后一阵声势浩大,轰隆隆的声音。
地震是她的第一个反应,她没有回头,而是更快地向前急行。
刚才她欣赏山下风光的路已经不见了,代替它的是忽然长出来的一座暗红色的小土山,上面横七竖八地点缀着叶子金黄的树和树的断枝和树根。这一次突然的塌方像是一个设计好的阴谋,出其不意地在她漫不经心的时候袭击,原来这群温顺的绵羊也暗藏杀机。
他们并肩站在五百米外,抱着胳膊,不胜寒意,默默地看过那个大土堆,又死里逃生了一回,如果他不是那么敏感那么草木皆兵的话,现在他们就成了那土堆特邀的一部分了。
她说,我不知道你还有预测塌方的特异功能。
他说,只是因为被暴雨和冰雹,还有藏刀和你的高烧弄得风声鹤唳罢了。
她说,好像我们此行特别不顺利。
他说,我不知道这是命运之神试图阻止我们的寻找死亡还是企图让我们提前死亡。
她说,你说得好像我们是电影《死神来了》里的男女主角。
他说,不排除我们正在上演死神来了的可能。
她说,你说得我心里发虚。
他笑了,我不知道你也会发虚。
她说,天快黑了,我们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