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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预感是,我们一定会抵达。

7

遇到那三个人的时候,是中午时分,阳光正好,空气寒冷清新,比起他们走过的一些全是石头的路,这儿路面相对平坦,只有一些碎石块,刚转过一个山谷,进入一小片树林,这些树大小不一,蓬松而美丽,细叶如云,颜色深浅各异。

这样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跟传说中劫道的黑森林或荒山或要势险要的野岭差得实在太远了,所以当三个男人手持长长的藏刀站在路中间拦车的时候,她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三个人不是要搭车的。

他低声说,我们遇上劫道的了。

她第一反应就向处张望,这个地方附近并无人烟,不知道这三个人怎么会在这儿等候送上门的羔羊,如果今天他们不路过,这三人抢谁去呢,看来今天他们运气不错。她一连转了好几个念头,并无害怕的感觉,也并非没有一点紧张,这点紧张中还混合着一丝兴奋。

她说,冲过去。

不行,他们设了路障。

果然,路中间有些大石块和粗大的树枝,硬冲是不可能的。那三个人站在路障旁,用藏刀示意他们停车,两旁都是很密的树林,汽车根本无法通过,他别无他法,只好停了下来。两人坐在车里,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说了一句,不要逞强。

三个男人已经走到车门,她甚至看清了最前面那把藏刀手柄柄头的如意云头造型和莲花护手,还有按在刀柄上骨节粗大的手,因为紧张握得太紧,这手的关节呈现青白的颜色。她缓缓地放下玻璃,把头伸出去,看看了前面那个男人放在车门的手,尽量平静地问,三位有事吗。

前面那黑矮的男人大概是个头儿,他粗声粗气地说,小娘们别给我装傻,识相的给我出来,我可不想砸坏这漂亮的车。

她明白他说的话可不是威胁,她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拉开车门,跳了下来,她优雅朝三个男人逼上一步,三个男人倒是一愣。没有想到这个苍白的女人居然面无惧色,他们倒没底了,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凶狠的表情。

一把刀抵在她的胸口,一个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肩头,猛地一板,将她的方向转过来,刀抵在了她的背上。她立刻感觉到凉凉的刀锋已经透进她的衣服,刺进她的皮肉里,听说藏刀很轻易就能砍下牦牛的头,她想,死在这种吹发立断的冷兵器下应该是很爽快的事吧。

看到她被刀顶住,他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扭住了抓着她肩头的男人,另一个男人朝他挥刀过来,他只觉得右臂一道凉气掠过,也不觉得如何痛,他并没有松手,仍旧往前一步,左手伸出来,那个男人一闪身躲到一边,他感到被背被猛一击,他重重摔在地上,一片红光,他看见了自己的血,不真实地在地上泼出一片红地图。

她被押到车拿钱,她在她的提包里慢慢地摸索,她摸到了那把小巧的手枪,在提包里暗暗上了膛,她敏捷地一转身,动作像母豹一样优美,对准那个汉子拿刀的手臂,勾动板机,枪声格外清脆地在美丽的小树林顶上回荡,她笑着把掉在地上的藏刀拿起来,把枪对准汉子,冷冷地说,快,叫他们把他扶到车上。

8

他手臂是的伤是一道长长的深口子,从肩头下方往下斜,有十厘米长,刀口两边的肉微微向外翻着,血流得太多了,他的脸变成一种暗青色。她从小晕血,这次居然没有晕,她咬牙,脸色惨白,忍着胃里的翻腾,给他剪掉伤口周围的衣服,用二氧化氢给他简单地消了毒,用尽所有的纱布给他层层包扎起来。

他勉强支撑着,疼痛慢慢变成麻木,血很快汪出来,厚厚的纱布浸透了,血顺着胳膊从他的指尖一滴滴地滴下来,他听到了那悦耳的丁咚声,冲击着他的耳膜,这丁咚声异常熟悉。他的眼皮渐渐沉重,身边渐渐轻飘,想好好睡一觉。

她变得格外冷静,她终于彻底地告别了晕血,小时候经常因为看到血晕倒,一次切西瓜,不小心切掉了食指的一块皮,她只来得及站起来叫了声:妈-----就失去了知觉。她在看守所里,看到了很多次自己流出来的血,被电棒戳打从脸上滴下来的血,手上血泡磨破的血,嗑瓜子嘴里的血丝,她都勉强忍住了心里翻腾的恶心,她不能晕。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仿佛是忘了拧上的水龙头。

要尽快送他到医院,他需要缝针,要不很容易失血过多,化脓感染。她凭直觉开着车,穿过一个又一个哑口,一片又一片草原,她像是在平坦的柏油马路上行使似的飞快。终于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藏民,她得到了指点,六个小时后,来到了一个小镇。

她说,你怎么那么着急,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说,我明白,你叫我不要轻举妄动,可我一看你在他们手里,就忘记了。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把我们扔下,连车带东西开走。

她说,在那样的路上,根本不会有车轻过,所以他们没想过要劫车,只想要财物,我断定他们根本不会开车,因为我发现了那个领头的男人把手放在车把上往外掀,试图撬开车门。

他说,那如果他们看住我们,派一人到车上把所有东西拿出来呢。

她说,不可能,他们既然对汽车不熟悉,就会以为我会把钱藏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他们都拿着削铁如泥的刀,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反抗会有手枪,他们怎么会想到你我都是赴死的人,压根就不把死放在心上呢。

他说,你真是心细如发,不不,是冰雪聪明。

她笑了,你学会拍马了。还疼不。

他摇摇头,经过一个星期的休养,他的伤口基本结疤了,经过了这次历险,车里的药箱伤药的品种增多了。他坐在后座上,很高兴他为了她负了一次伤,好像还了她一个情一样,心头轻快。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涌动,那头发,有点枯黄,曾在第一眼给他留下强烈印象,他忽然想伸手去摸一摸。

她说,你想想,一个人的生命多么脆弱,死是刹那的事,我以前的一个邻居,熬汤斩骨头时,被掉在地上的骨头拌倒,斩骨刀斩断了自己的喉咙,血浅厨房,死得像某个恐怖电影的镜头。如果那藏刀不是划进你的胳膊而是插入你的心脏,如果我的动作没有那个人快,我们现在就不能再上路了。

他说,那我们就已经上了另一条路了,就是这样的死法太窝囊。

她说,好,我们谈具体些吧。如果我先找到地方,你开车继续寻找,找到了记得把车先交给当地政府,如果你先找到地方,我开车继续寻找。

他说,我认为这两种情况都不可能发生,我们只会找到一个共同的地方。

你确定?

我确定并决定。

决定是什么意思。

我先找到地方,我还是会跟你继续寻找;你先找到地方,那就是我的地方。我的感觉里,这两种也不可能,因为我的预感里,只会有一个地方,是我们共同的地方。

接下来呢。

一块死。

9

妹妹站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里,爱上了那堆灰蒙蒙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中的一个小花伞,合拢的小花质碎花伞面是布质的,偶然失落在那堆旧货里一样,格格不入地横着。

爱笛,爱笛,我想要那把小伞。

我走上去,问卖旧货的老人,他抬起皱纹密布的瘦脸,告诉我只要十块钱。我吓一跳,新的艳丽的尼龙花伞才要十块前。老人问我,你在整个南乡镇找找看,还能找像这样的小花伞吗。

我踌躇地问妹妹,思笛,我们只有这十块钱了,买了它,就什么也买不成了。

就买它吧。

回家的路上,她撑开小花伞,惊叹那些简单繁密的小碎花,脱了漆的暗黄色木质伞柄,柄的把手精巧地弯着,雕着粗糙的纹路,伞骨完好,紧绷,伞很小,只适合十岁以下的孩子使用,伞的主人应该早已经长大成人,这把伞一定经过了小心翼翼地保护和保存。老人说得对,现在早已没有这种伞了。

她兴奋地转着小花伞,咯咯笑着,我从没见过她这么长时间地保持笑容。小花伞带着妹妹飘浮在青山绿水间,一路千回百转。

我没有想到这把伞会给母亲和外婆带来如此强烈的回忆,她们面对小花伞和兴奋的妹妹和我,表情古怪,似喜似悲,我决心问个究竟。

外婆说,就是这样的小花伞,你们母亲刚来到这里,才八岁,第一次跟我去赶集,看见了这样的小伞后,眼睛再也没离开过它,在卖伞的摊子跟前,她足足蹲了一个下午,她不敢要我买,我也不敢问她喜欢不喜欢。当时这样的小伞卖五角钱,我身上只有四角钱,还要卖盐和针线。

母亲接着说,离开集市的时候,我淌着泪,一步三回头,知道那样的梦永远不能实现,我的绝望现在还能想得起来,并能感受到,一路上,我不吭声,满脑子的那些花,那精巧的小柄,我告诉自己,只有公主才配得上那样的小伞。

我和妹妹问,后来呢。

外婆说,我难过了好些天,我告诉了风儿,风儿比你们母亲大三岁,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和妹妹转过头看着母亲,母亲不说话。

外婆凝视了一下她,说,风儿说,妈,我教素儿妹妹吹笛子吧,她会忘了小花伞的。风儿连夜做了另一支笛子,素儿慢慢学会了吹笛子,一直没提小花伞的事,我以为你忘了。外婆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母亲说的,外婆刀刻般的皱纹里,悲戚在跋涉,永远翻越不过去的沟沟坎坎。

母亲静静倚着门框,看着天空上被夕阳照得发光的云,缓慢地走,并扩散,她是否看到了失落了的童年时光,听到了逝去的笛声。

妹妹在故事中入了神,她躺在椅子上,轻轻转动小花伞,夕阳镀着她的侧影,我看到了年少的母亲和年少的风儿,他们并肩而立,手持竹笛,纯真而忧伤。

10

你生病了。

没事。

我来开车。

你的伤还没好。

那我们在这停下吧,我给你找药去。

十月的高原,温度降到了五六度,风很大,他们的活动范围基本是在车里了。她双颊通红,眼睛发直,乏力,浑身酸疼,她把椅子的靠背调了一下,半躺下来,仰着脖子,一阵晕眩使她闭上了眼睛。

他把她扶到后座,让她躺下,在她身上盖上被子。他的血使她受到了惊吓,加上一连几天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开车的疲惫,使她透支了精力和体力,终于支撑不住了,她咳嗽、高烧不退,说胡话、陷入半昏迷状态。

她咳嗽起来的时候,连绵不断,像要把肺咳出来一样用力,脸涨得燃烧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直至气息微弱,眼睛翻白。她在半昏迷时,嘴唇颤抖,含糊不清地叫着:安迪……安迪……他听着听着,心中猛然一跳,他觉得她其实在叫:爱笛……爱笛……他断定她一定会死掉的,她看上去那么不堪一击,像一小束苍白的火焰,随时准备在风中熄灭。

他决定,就是她死了,他也不会丢下她,他一定要把她带到她想去的地方,梦中的地方,她应该属于的地方,无论多么遥远,他发誓。

他成了一个训练有素的护士,给她量体温,用酒精给她降温,为她擦去鬓角的虚汗,给她喂药,不时地帮她掖好被角。她像个孩子一样顺从,茫然,乖乖地在他的手里吃药,喝水,乖乖地睡觉,冲他虚弱地笑。

这像个孩子在讨巧一样的笑容让他微微心疼,他的手抚过她的额头,像被她的体温烫着了一样,一阵炙热沿着他的掌心攀沿而上。她的头发被汗浸湿了,粘在脸上,他轻轻地给她抿上去,她的脸这么小,他的一只手就可以完全覆盖。他心里某个角落变得柔软,一种温柔从那里升起,这种感觉多年不曾有过了。

他们的车停在了一个山谷里,背风,山不高,坡度平缓,长满了矮矮的冠状的树,颜色绚烂,夹杂着叶子已经凋零的树,这些枝枝桠桠,在别人的绚丽中忧伤地回忆着。天空淡蓝,纯净,无边无际。

她说,我耽搁行程了。

他说,我们不急着死。

她像所有大病初愈的人一样疲倦地笑了一下,说,是的。

她恢复之快,超出了他的估计,像这样的高烧,不打针,药物有限,她竟然只用两天就好起来了。她的体内有一种别人没有的顽强和坚忍。

看着他有些疑惑的表情,她的脸阴沉下来,她说,我的身体已经习惯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了,它习惯自己战胜疾病和一切侵害。

11

我蹲在地上,不住地冒冷汗,身上腾腾地烧着,头很沉像灌了水泥,尖锐又迟钝地疼,我怀疑我的脖子很快会因为支撑不住而折断,耳朵轰轰地响,其他人的声音穿不过这片轰鸣声,远远地被隔在外面。我伤痕累累的手抖得厉害,晕眩使我看不清瓜子,只是惯性和机械让我的手不断地拿起来瓜子,剥掉,把仁子放进碗里。其实仁子大半都扔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

班长走到我面前,我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恼怒地一脚把我踹倒在地上,我没有爬起来,我放弃了爬起来的努力,她一脚一脚地踢在我身上,头上。

二铺过来说,金萍,她好像是病了。

我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睡不醒。

看守所每隔一个星期,患病比较重的人就会报上去,队长审核后,可以被带到二道门外的医务室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