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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纯粹的体力活需要半天的时间,我踉跄回来就加快嗑瓜子和剥瓜子的速度,企图抢回我失去的半天时间。

我又开始不能洗脸刷牙不能洗澡,我的身上又开始发出一阵阵酸臭。我本身就是一地狱里被遗弃的腐尸,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开始班长不许任何人加班,一发现晚上偷偷干活的就挂,她连打都累了。后来发现太多人完不成任务了,她这个班长也讨不了好去,就瞒着队长,默许大家加班。

我觉得我有活路了。我整夜整夜地嗑,剥,我的眼疾频频发作,我发现了用沾了水的毛巾可以缩短疼痛流泪时间,好一些我又开始嗑,剥。我第一次完成了任务,交了活,我恍恍惚惚下楼上厕所,那又小又窄的铁梯在我眼里慢慢变成云梯,白云飘呀飘,我一头从高高的楼梯上栽下来晕了过去:我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觉,不吃不喝不拉了。

4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会遇上什么危险。

她说,会有什么危险呢,雪崩,塌方,泥石流,抢劫,谋杀,天灾还是人祸?就算遇上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唯一糟糕的是,不能按我们设想地那样死去。

他说,放心好了,无论如何,我们会按照自己选择的方式死的。

她说,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小故事,也许跟我们现在所说的一点也不对景儿。一个小孩在画画,一个女人问他,孩子,你画的是什么?他头也不抬地回答,我在画上帝。女人温柔地说,可是亲爱的,所有的人都没见过上帝的模样呀。孩子回答,等我画好了,他们不是知道了么。

他笑了,说,好像有一点对景的地方,可是我不知道是哪一点。

她也笑了,说,你说有那就有吧,不一定非得要搜肠刮肚地想哪一点,我们有时候更想要的只是一种感觉,感觉对了,就是对景儿,就算驴头也能对上马嘴。就像情人间的废话,永远对景儿。

沉默下来,窗外飞闪着过去的一切,低矮的藏房,山峦,低头啃着草的牦牛,骑着马的康巴汉子,服饰复杂的蒙古族少女,背着书包脸晒得两团黑红的孩子,有时还可以听到藏族民歌,虽然远不如电视节目上唱的好听,可是在这广袤的高原上,却格外淳朴浑厚。

她说,这样飞逝的空间,总让人有做梦的不真实感,甚至会有轮回的感觉,你会想,我和这些房子,这些山,路,牛,这些行人,一辈子有着怎么样未了的恩怨,为什么今生能在这茫茫宇宙中匆匆一见,又为什么就这么匆匆一见就永远了结,下一辈子还会再见吗,要是见又是怎样的见面呢。

他说,你其实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她说,谁的骨子里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呢,每个人多愁善感的内容和表达方式不一样,有为政治愁的,有为金钱愁的,有为事业愁的,有为爱情愁的,有为儿女愁的,有用长吁短叹表达的,有用花天酒地表达的,有用无动于衷表达的,有用舞文弄墨表达的。

他说,你这么一说,我再这么一想,竟然找不到反驳你的话来。多愁善感在你的口中,有了新诠释,这个词几乎可以括囊宇宙万物了。

她笑了,轻轻的笑声,他虽然见过了她的笑容,可是还是头一次听到她的笑声,他脑中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铃兰花。他不知道怎么会想起这个词,他并没见过这种花,也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这种花,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在哄他们睡觉时会唱这首歌代替摇篮曲:林间的小路旁,铃兰在怒放,一阵阵微风它就会叮当叮当,森林里会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在母亲柔和的声音中,他觉得这铃兰花花开的声音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声音。

他这么想着,不禁脱口问道,你知道铃兰花吗。

她诧异地扭头看他,你怎么会想起问这种花。

真有呀。他反而怔住了。

她说,真巧,我极喜欢这种花,你问对人了,铃兰花又名君影草、草玉铃,都是美丽的名字。只生两片或三片大的椭圆形的叶子,弧形的叶脉,花序从根部抽出,五月开花,花儿像小铃,一串串地挂在花序上,以白色居多,花香幽雅清丽,秋天结果,很娇艳的红色。

他能从她准确的叙述中看见那一串串的洁白小铃儿,他能听到那些路边风吹过轻轻的声音,上帝,她的声音多么迷人!

她说,你真不知道铃兰花!

嗯。

它是芬兰的国花,在法国也是极富浪漫色彩的象征。

嗯。

在英国,因为它高贵和奢华的气息,加工后成了英国皇室最高雅美妙的咖啡伴侣。

嗯。

你知道铃兰花的花语吗?

什么叫花语?

就是每一种花它所代表的含义,就像它会说话一样,就叫花语。

我知道了,就像玫瑰花代表我爱你一样。

对了,铃兰花的花语是:再回来的幸福!

真好,我喜欢这个花语,它好像是一种甜蜜而忧伤的暗示,你这么一说,我也喜欢上了这种我没见过的花,其实我应该从小就喜欢它了,我对花的了解真的是太少了。

因为你只喜欢梨花。

他们又沉默了,她觉得自己今天有些冒冒失失,上面这段对话像是浪漫的少男少女的纯情对白,而且她无意中碰触了他最疼的地方。

他希望她一直说下去,他喜欢她的声音,尤其是刚才一样充满爱恋和喜悦的声音。同时他想起来了妹妹,他闻到了熟悉的梨花清香,他陷入了默想。

5

他说,就在那个美丽的名叫龙屈的小山村,我才明白我是多么爱我的妹妹,远远超出了我一直以为对她的无比深爱。

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她的气色不错,感觉良好,她兴致勃勃,非要上镇里的集市去赶集,我不忍拂了她的心愿,就像北方人冬天带人出去一样,在三轮车里铺了红棉被,让她坐在车上,再盖上一个薄的红棉被,在红红的棉被的映衬下,她的脸色竟然晕红晕红的,她是多么美呀,就像一个流落到民间的小公主,她的苍白是高贵的。

我载着她,踏着三轮车,上了公路,往十二公里的镇上慢慢地走。一路上,赶集的人很并不多,偶尔有摩托车或汽车飞驰着过去,或者有行人被我们甩在后面,所有的人都会看看我,再看看车里的妹妹,他们都露出惊奇的神色,这种北方的做法他们并不习惯,因为这里的冬天不冷,不至于到出门铺棉被的地步。

我们不管路人的目光,我们快乐地向前,不,是幸福地向前走着。

南乡的公路都是依山傍水,河水怎么弯,路就跟着怎么弯,即使是冬天,也是一路的青山绿水,满眼青翠。

爱笛,爱笛,这里简直是天堂。

她叫我的名字喜欢一连叫两声,从小就这样,她的声音软软的,就像一只小手,轻轻抚过我的神经,引起温柔的疼痛和幸福。

是的思笛。有你在的地方都是天堂。

我的心现在被幸福鼓涨着,这种幸福是这么罕见,以至我都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幸福。我一边慢慢地踏着车,一边不时地回头看她。她背对着我,但我从她的姿势里看出和我一样的幸福,这个发现让我的幸福成倍地增加。

爱笛,爱笛,我喜欢这里,我们在这里停地会吧。

这正是我此刻所想的,我停了下来,这是个山坳,没有风,我把妹妹扶下车。她靠着在我的肩膀上,我们面向绿得不可思议的河水,河水流到这里沿着山转了一个弧形的弯,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坝,所以水流极为缓慢,慢得你在水面上根本看不出它在流动,它像一个巨大的玉佩,碧绿的温玉磨成的最纯的玉佩。树和河水这间没有任何空隙,岸边的树根直接扎在水面以下,深绿的树的影子投入水中,玉佩有时又显出碧沉沉的颜色。公路蜿蜒,静默无声。

妹妹仿佛发呆了,她一定是找不出最好的句子来形容此刻她所看到的美丽景色,她忽然得了失语症般,娇弱地依着我,不声不响,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我没打扰她,陪着她一起沉默,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刻永远停驻。

一阵脚步打断了寂静,一群壮族人走了过来,高颧骨,晒得黑黑的脸庞,他们走过我们的身边,脚步慢了,轻了,也奇怪地沉默了,仿佛受到了我们的感染,他们走远了,我还听到他们用壮语交谈着,其中一句我听明白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声说,旧亚内人丽。妹妹问我笑什么,我没告诉她,我说,我觉得很快乐。

她立刻微笑了,说,我也很快乐。

南乡镇是个小小的镇,只有一个阴暗的农贸市场和一条街,街的两边有低矮的水泥盖的楼,没有贴瓷砖,浅灰的墙,深绿的门,沿街摆了各种土特产和水果,卖东西的人沉默地坐在摊子后面,等着买主。

妹妹对一切都很好奇,不住地问这问那,摆摊的壮族人善意地看着这个苍白的外地小姑娘,用奇怪的腔调回答她的问题,声音里有青山绿水的气息。

我说,思笛,我带你去吃南乡最悠久的小吃。

她说,我知道,就是“巴顿”,我听妈和外婆说起过,它一定很好吃。

巴顿是用糯米为原料做的,类似年糕,但需要南乡特有的一种植物榨的汁才能做出来。我们在阴暗的市场一角找到了卖巴顿的一长溜摊子,长凳子上坐满了男女老少,矮桌上的锡制大盆里盛着圆圆厚厚的,小锅盖一般大小,金黄色的巴顿,摊主切下一大块,拿起一把锃亮的剪刀,手腕转动,咔咔咔,干脆利落,剪成三角形状的巴顿一块块落在桌上一字排开的瓷碗里,旁边的一个小伙子不断地端过盛满的碗,倒上山里纯正的蜂蜜,端到客人面前。

淡青的碗,金黄的巴顿,透亮的蜜汁。软,糯,滑,韧,甜,凉,爽,隐隐散发着幽幽的植物清香。

妹妹脸上透出惊喜,但她只吃了几块。她的身体那么弱,什么也不能多吃,我埋头,将那些软滑的糕点一块一块地夹到嘴巴里,把这些嘈杂的声音,这些生活的气息都吞了下去。记忆里,她在灰暗的市场里,是一个微弱的发光体,远离一切纷繁喧闹。

6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车轮底下的路会把他们带到哪里,一无所托反而使他们更为坦然,累了休息,黑了睡觉,天明赶路,长时间谈话,长时间静坐无语,长时间一个叙说,另一人倾听。这样的日子使人暗生永远的感觉。

偶尔会有行人要求带上一程,上了车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到了目的地飘然离去。大部分时间是两个人相厮守,习惯了彼此的面容,声音,气息和说话方式,习惯了彼此的习惯,好像一起生活了一辈子,沉默也是一种交流。

已经远离了大道,依然是绝美的景色,但这条路狭小,坎坷不平,到处是土坑,碎石块,估计从来没有车开过,神行者5号不停地震动,颠簸,窜起来,又趴下去。有时候会遇上一块大石头,横在路的中间,他们只好跳下去,齐心协力地把石头推向路边。

她看着天空,说,云脚很低,起风了,天色正在变暗,看来要下雨了,可能是暴雨。

我们要把车开出山脚,找一块空阔的地方停下来。

话音未落,车顶上一阵杂乱的大小不一的咚咚声,声音很快变成密集的砰砰声。

他说,不好,下冰雹了。

果然,比拇指还大的冰雹正袭击着车窗,像一个受了惊吓的求救者,狂乱地敲着车门。

她说,马上停车,这样的大冰雹加上风的力量,会砸坏玻璃的。

冰雹铺天盖地地从天上扫射下来,高原的天空,脾气叵测,撕开温情脉脉的面孔,毫无怜悯地向这片人间天堂大发淫威,路边的野花被砸折了,山上的树叶和小树枝不断地掉落下来。他们被大自然凶暴的一面震慑了,不敢想像此时无遮无挡地站在天空下,会是怎样的结果。

冰雹过后是暴雨,车在暴雨中艰难地开车,雨太大了,雨刮器失去了作用,他只能紧紧盯着前面模糊的路,慢慢转方向盘。如果不开出这片依山的公路,就有遇上塌方的危险。

她反而不觉得担心,她看着他全神贯注地开车时的侧面,认真的男人是英俊的,他因为绷紧神经而显得全身坚硬,微微伸长的脖子,眯着的眼睛,青筋暴起的双手,此时他有一种力量和紧张的美,少年和成熟男人在他身上合二为一,不露痕迹。他的呼吸缓慢沉重,从滂沱暴雨的哗哗声中清晰地分离出来,起起伏伏,到达她的耳廓,微痒,亲切,安全。

她看见自己的体内,慢慢升起对这个男子纯洁的情欲,无关肉体,无关精神。单纯地陷入,单纯地沉溺。像一篷蔓藤,不需要阳光,无限攀延,茎叶根须无色,透明,在虚空中爬行,脆弱,固执,不可理喻。

虽然很慢,但是他终于把车开出了危险地带,车在一片比较开阔的草甸中的小路停下了,暴雨还继续着,现在,他们可以欣赏暴雨了。

其实,从车窗望向外面,看不到雨点有多大,只看到天地间一片模糊的水色,将一切隔断了,山,树,河全都孤立无援,又将一切连接起来,声势巨大。草甸很快变成了一片汪洋,只有稀落的草尖在白亮的水面地冒出来。

他们互相闻听对方身体的温暖气息,仿佛身置诺亚方舟,心中感到隐秘的安慰。

她说,我只有做梦才遇过这样的大雨,这样毫无节制。

他说,这只是个开始,我有预感,我们的旅行会是艰难的。

她说,我从来没想过它是顺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