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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去检修了一下,灌足了汽油,并带上足够的汽油,确保它能将他们带到他们想要去的地方。她真的扔掉了所有的地图和旅游指南一类的书,他们已经不需要方向了。她还拟好了一份遗嘱,寄给她的律师,万一她发生不测,她的车变卖的钱和她剩下的钱都将捐给她长眠之地最近的学校。

她写完遗嘱,说,爱笛,你有什么话要留下吗,我可以一并寄给我的律师。

他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没有人会在意我有没有留下话。

她疑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19

很快悠闲时光结束了。新的任务下来的时候,她被分到了楼上的七班,这次是嗑瓜子。她早就听老犯人们说过嗑瓜子,说得非常恐怖,新来的人都觉得她们在夸大其词,但她知道,别一场灾难正张大嘴巴等着她们。

照例是接瓜子,七班人多,所以先接。她随便大家飞快地跑,拖着沉重的袋子,她已经习惯这样的飞跑了,她看见了满脸兴奋的女犯和男犯在碰头的那一刹那飞快地交换叠好的信或传递香烟。

每个班分好瓜子,住自己班抬,七班由于在楼上,而铁制的楼梯非常窄而且非常陡,像天梯一样,所以只能背着麻袋上去,这一袋一百多斤,一向是身强力壮的女犯来干。

她正在旁边帮着别人扶麻袋上肩,忽然听见她的新班长一声断喝,75号,背麻袋!

是!她条件反射地响亮地应着,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这是洗澡事件事发了,她成了这个班长的情敌,死对头。这个看起来娇小白净,有一双黑沉沉的大眼睛的班长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了。她向麻袋堆边半蹲下。

二铺嘎子说,金萍,她不行,这麻袋非得把她压成两截不可。

班长像是没听见。

她感觉到麻袋带着一股风朝她的背砸来,她只觉得腰像是断了般疼了一下,就倒在了地上,麻袋压住了她。班长冷笑,果然是我们院里头最娇贵的,给我站起来!

是!她挣扎着站起来,腰钻心地疼,但还好没弄坏。

二铺给三铺使了一个眼色,三铺对班长说,班班,要出事了,会闹到妈那去的。

班长悻悻地对她说,75号,你等着瞧,这可不是六班,七班不惯你的毛病。

嗑瓜子要经过几道工序,第一步拌瓜子,把瓜子倒成一座山,倒上水,用塑料薄膜盖住捂两个小时,再不停地搅拌,火候要恰到好处,水多了时间长了瓜子太软了不好嗑,水少了时间不够瓜子太硬会把瓜子嗑碎了;第二步嗑瓜子每人领满满两脸盆倒在地上用牙嗑,嗑好的瓜子装在脸盆里;第三步捂瓜子往脸盆里嗑好的瓜子洒些水,用麻袋盖上捂;第四步剥瓜子,将瓜仁用手剥出来装在一个大碗里。每人每天的任务是两尖碗。

拌瓜子是一件能把人活活累死的活儿,她作好了准备,果然,班长点了她的号。她拿着一个铁制的大簸箕,一遍一遍地翻扬着小山地样的瓜子,班长不叫停她就不敢停,半个小时过去,她的腰开始疼得不能忍受,她的手臂酸涨得抬不起来,大颗大颗的汗掉在瓜子堆里,她觉得自己要虚脱了,她咬住了牙,不让自己呻吟或者晕倒。

领来了瓜子,干过这活的老犯人示范了一下动作,讲了一下嗑的要点,牙齿的力度不能轻不能重,轻了嗑不开,嗑第二次就嗑坏了,重了就把瓜子嗑碎了,最好的状态是恰到好处地把瓜子从板子中间嗑开,两面都整齐裂开,露出里面的仁子,然后用手一掰仁子就完整地出来了。

这个要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但是做起来非常难,牙齿的力度根本无法把握好,不是轻了就是重了,怎么也嗑不出恰到好处的瓜子来。这并不像平时吃瓜子,食指和拇指拈着瓜子,放门牙一嗑,舌尖一舔,瓜仁就出来了。

这里面人是嗑瓜子的机器,蹲在地上,头对准脸盆微微歪着,手在地上抓一把瓜子,不停地往嘴里扔,嘴里不停地用大牙嗑,嗑好了吐在脸盆里,最高境界是瓜子不停地从左边嘴角扔进去,不停地从右边嘴角里吐出来,这是真正的机器,她从来就没有达到这种高度。

她嗑了一会,开始觉得嘴巴、舌头和牙床开始疼起来了,她舔了舔舌头,已经鼓起一个个硬块,咸咸的,牙床也一样。但她不敢作片刻休息。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总算把瓜子嗑完了,不管嗑得好坏,她望着那堆小山,长出了一口气。

剥瓜子要快,剥出来的瓜仁要完整。一个人每天就两脸盆瓜子,你的速度慢了或者你剥出来的碎瓜仁多了就不够两尖碗,那你就等着受罚。

她觉得自己从来未有的笨,她嗑的瓜子不好剥,她的手指也完全不听话,很慢,剥不出完整的瓜仁,她越着急越是剥坏瓜子,手指开始起泡,一碰就疼,她咬住了牙,狠狠地虐待自己还没完全从捡瓜子中恢复过来的手指。

收工了,她才剥了半碗,而且有很多碎瓜仁。所有的新手都跟她差不多。验瓜子的时候,她战战兢兢地拿着半碗瓜子站在那个娇美的班长面前,班长冷着脸,劈头给她几个狠狠的耳光,不解恨,再加上两脚,骂道,就知道你这个浪货只会浪,只会写些恶心的情书!滚,给我挂,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你动一动试试!

新的恶梦开始了!

第 4 部分

天国之旅(一)

1

他们全副武装地上路了。

出了理塘县城,她随便上了一条路,她还是跟往常一样,很平静地操纵着方向盘,她明显地感到他脸上表露出来的勃勃生机,他不像是去寻死,而是好像要去实现一个渴望已久的愿望。

她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自从决定了选择了这次最后的施行后,她想过各种死亡方式,在鲜花盛开的草地上服下安眠药,平躺着,双手置于胸口,静静地看着蓝天,然后疲倦地合上眼睛,昏昏沉入最深的睡眠,永远也不会再醒过来;在寂静的森林里,用手枪对准自己的额头,一声闷响,鲜红的血从脑后飞溅而出,或者会惊起一群飞鸟……她也暗笑耻笑过自己的过于浪漫,死了就死了,哪有那么多美丽的画面。

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一直是个唯美的人,连死亡也不能简单在浴室里割腕或在房里打开煤气了解,那样,会有警察来勘察现场,她一辈子也不愿再被警察动一根手指头,哪怕是死后,还会有很多人来围观,指指点点,这也是她不能忍受的。她需要的是静静地死去,永远没人发现。

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陪她一起死,尽管他的死跟她根本没关系,可是她还是感到了一种隐约的模糊的感动。想一想,两个人,原本素不相识,却共同穿过一段迢迢路程,一起安静地死在一个从来没人去过以后也不会有人踏足的美丽地方,这是怎么样的缘。

她从来没想过,他那么年轻,他不应该死,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想死,是因为他有他必死的理由,跟年龄没多在关系。她更没想到要去劝他放弃死的念头,因为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有一个死的理由,只是看他愿不愿意死,舍不舍得死。死也许是罪恶的,但在一心想死的人的心里,活着是另一种罪恶。

他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他没有注意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他此时想的和她的基本一样。结束一切的想法一直困扰着他,他渴望死亡温暖的拥抱,这世间太冷,太孤独。

自从他在网上看到了香格里拉的一系列图片,在梦中他模糊地看到了一个天堂般的地方,一个声音在他最隐秘的地方响起,就是这里了,就是这里了。这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终于使他仓惶离家,他知道,就凭他那几个节省下来的钱,想到达他梦中的天堂是远远不够的。他苦笑,他竟然没有能力支付他最后的旅费。

遇到她的第一天,他就觉得她的出现是个奇迹,他那天站在路边想,第十九辆车,如果是个女人,而且是单身的,他就拦下它,那天是他和妹妹的十九岁生日。

虽然那个女人让他觉得难以接近,仿佛天空中一颗不发光的恒星,固执,寒冷而阴郁。但他依然觉得这是一个预兆,一个他生命中注定的预兆。

在独克宗决定要离开她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难过,他无法说清楚原因,就像他无法说清楚他怎么搭上她的车一样,他觉得这个苍白的,闪着某种智慧光芒的女人,应该跟他生命中的一些东西是息息相关的,这样轻易的道别,他一定会失去了一些他本应得到的东西,一些冷峻的温暖,一些沉郁的安慰。

他很高兴云南的香格里拉没有他想要的地方,他毫不迟疑地想她也有这样的感觉,他甚至看到了她正从香格里拉县赶往乡城,他匆匆赶到乡城的路口等她,心里充满了她一定会来的预感。

他们又同路了,这是上天的一个启示,一定是的。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女人有了某些神秘的感应,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他和妹妹一直就有这种天生的感应,可他就是有点不明白,怎么会与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有这种联系呢。

在海子山,他很自然地知道了她自杀的目的,就像她很自然地知道他的目的一样,没有任何值得惊奇的地方,仿佛很久以前他们就约好了,一开始就了解了。

2

看这个岔路,这一路来,上哪儿一直是我作的主,现在选择权交给你,说吧,哪一条,左?还是右?

她停了下来,拧过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淡淡的,可他从中看过了一种类似依赖的东西。他说,不如我们先在车中休息一下,然后我来开车,你就知道我的选择了。

她说,在车中休息那能叫休息吗,我把车开到路边比较宽的地方去,我到到那岔路口的树底下坐一会,抽支烟,喝口水,发发呆。

这路在一片田野中间,田野的青稞早已收割完毕,种上了洋芋,碧绿碧绿的,野花迫不及待地钻出小脑袋,东一丛西一丛地缀弯曲的田埂上和路边。天空的蓝有点灰蒙蒙的,蓝得漠然,蓝得无动于衷。这一棵说不上名字的树,孤独地守在岔路口。叶子已经全黄了,但还不肯掉,执拗地坚持着。

她站在树底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双臂上举的女人是线条最美的女人,腰会因此延长变得细而柔韧,臀部翘起,小腿绷直,整个人舒展,带着某些潜藏暗流的激情。

他欣赏着她的美,他发现似乎在她的身上,美是随时等待着被发现,他总是在不经意间,被她的一些细节惊喜。她手部的姿势,她忽然一笑,她肩膀倾斜的角度,他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容易被细小的事物迷住,他身上具有一个画家的特质,也具体一个诗人的特质,他对这些不自觉,如果他意识到这一点的话,他会觉得这些特质现在唯一有用的是用来欣赏她的美。

她抽了一口烟,忽然眼睛一疼,流下泪水,常常会因为盯什么盯的时间久了,烟再一熏眼疾就发作,但她没想过戒烟,她闭上了眼睛。

他马上看到了,他现在已经知道她为什么流泪了,他快步跑着到车上,找到她的毛巾,浸了水,递到她手里。他不容分说地拿过她手里的烟,掐灭,扔掉,托着她的手臂,扶着她后退几步,靠在树上。

她倚在树上,捂了一会,把毛巾拿开。一张泪如雨下的脸,却没有丝毫悲恸神情,安宁得像是睡着了,无论如何,让人看了会觉得震惊。他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张泪脸了,但心中的什么角落仍然被刺了一下。

他说,我去给你拿张纸垫着坐会吧。

用不着了,我们回车上吧。

他拉着她的手,她盲目地走在他半步远的后面,有一种软弱和无助,这种软弱和无助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触觉从她的手上传入他的体内,激发了他男性的保护欲望,他觉得这时候他不应该是牵着她的手走路,而是应该抱起她走到车前。

这段小小的距离被他的感觉拉得漫长而短暂。

3

她说,你难以想像嗑瓜子这种休闲方式会变成你的地狱,你想像一个人每天蹲在地上,歪着头,不停地往嘴里扔瓜子,不停地卡卡卡地嗑,不停地吐出来,这样的动作持续五个小时或更久,但你还是想像不出这种残酷的百分之一。

我的牙开始松动,我总是做一个重复的恶梦,感觉门牙有点松动,我伸手一碰,它立即脱落,接着我恐怖地发现嘴里其它牙齿也开始松动,成排成排地脱落下来,就你屋檐的水滴一样轻而易举。

我的舌头和牙床开始起泡,溃烂,出血,你知道一个人舌头或牙龈生疮的感觉,碰一碰就直倒吸冷气,你想像一下整个口腔溃烂出血,还要不停地嚼硬物。我想像着自己的脑袋是一个装满浓和血的垃圾袋,往外一颗一颗地吐着带血丝的瓜子,眼泪也叭嗒叭嗒地掉进瓜子里。

你也难以想像剥瓜子也会变成你的地狱。你想像一下每天剥十个小时瓜子的双手。

我每一个手指头都是破了的血泡,本来剥瓜子是用食指和拇指的,可因为食指长满了血泡,就用上了中指,然后是无名指,最后连小指也用上了。这些血泡磨破一层又一层,能看到鲜红鲜红的肉,我不想说十指连心,那种疼它不连心呢。

我每天这样鲜血淋淋地干活,永远也完不成任务,晚上就被恨我入骨的班长辱骂,用鞋底扇耳光,挂。

除此之外,因为班长恨我,说我勾引了她的嘎子哥,有活来我就要去接活,拖着沉重的麻袋飞跑,不能停歇,然后拌瓜子,拌得半虚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