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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又把半死不活的犯人扔到看守所,看守所的土方法有时候更有效,就是像对待一条狗,扔在角落里任她自生自灭,如果你没死,稍好一点就逼着去干活,让你压根就没时间去犯毒瘾。这个炼狱不同情任何弱者,更不同情像狗一样贱的毒瘾发作者。

二铺对班长说,青哥,你看,多了一个废人,咱们班又多了半麻袋的任务。

班长阴险地看了她一眼,说,75号,以后这个婊子就交给你了。言外之意就是如果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还只是一堆破烂的话,她一天就得干两个人的活。

15

她说,我不打算去新都桥了。

他说,都说那里是个光和影的世界,是摄影天堂,说到摄影,我忽然想起来了,你没带相机,为什么?

她说,我不喜欢用照片代替回忆,对于那些无须记住的,照片中的景物会让你觉得完全陌生,对于那些本应活生生地在你脑中的,照片却限制了它们的鲜活性,一句话,照片禁锢了我们可怜的想像力和回忆。

他说,照片可以把你看见的美丽让别人也看到。

她说,可是别人从一张风景照上永远也看不到你当时的心情。人们徒劳地拍下了一张张自认为美丽的照片,以为留住了永恒,却不知道留不住的才是永恒。

他说,其实我知道,你不想去新都桥是因为这个天堂游人太多。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这是我这些天来对你的感觉。

她停止收拾东西,看着他,说,难道你不是这样的吗,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渴望无人打扰,渴望在梦中国度做最后的祈祷。

他没有说话,他越来越感觉到他们目的的一致性,他们年龄悬殊,角色悬殊,从相隔遥远的地方奔来,穿越一些时光,穿越一些不确定的梦境一般的地方,寻找永恒的梦境。

她说,今天我们翻越青藏高原,去看高原上最大的古川遗迹,海子山自然保护区,海拔4500米的稻城古冰帽,听说那里简直是天外星球。这可能是我们在稻城看的最后一个景点了,我觉得累了,不想再走了。

他说,我希望高原反应不会太强烈。

出发后不远就没有泊油路了,一路上尘土飞扬,上海子山的坡路有10公里非常平缓,车子慢慢地爬着,终于爬上了山顶上一大段比较平坦的路。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窗外的景色变了,那些他们已经习以为常的草甸,野花,森林和峡谷全部从眼前消失,越来越多的石头涌现,圆滑的,有棱有角的,大的,小的,黑的,褐色的,暗红的,漫山遍野,无边无际。他们恍恍忽忽的,好像无意中把车开进了时间隧道,回到了远古洪荒时代的地球,亘古的荒凉和空旷,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同时消失。

他们各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息着,严重的缺氧使她脸色潮红。

他说,地球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所以我把它放在了行程的最后一站。

你要回去了吗?

不,我还没找到梦中的香格里拉。

我也没有。

在旅游指南和地图上我们永远也找不到。

你要自杀是吗。

我知道你也一样。

在梦中的香格里拉。

是的,所以我们必须继续寻找,明天开始,我们扔掉所有的指南和地图,只凭梦的指引,它一定会把我们带到梦中的香格里拉。

他们的谈话在这片冷寂广漠的乱石堆中如此平静。他们没有看到海子,那些大大小小的一千多个海子,被形容为地球的眼泪。

16

母亲从一辆破旧的客车上跳下来,心急如焚地朝他们走来。母亲依然很美,步子轻盈,从绿色的背景中急走出来。

妈,我想吃咱们的南乡鸭了。母亲扑到外婆怀里。

外婆老泪纵横,拍着怀里的养女:素儿,咱们吃鸭子,咱们吃。

你要是不想睡,我给你吹一支曲子吧。母亲温柔地对躺椅上的思笛说。她回过头,叫外婆:妈,那支笛子呢?外婆不一会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碧翠碧翠光滑发亮的笛子,她把笛子递给养女,用前襟擦了擦她昏花了的老眼,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

他和妹妹同时惊喜地看着母亲,他说,妈,原来你会吹笛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为什么你从来不吹给我们听呢,妈,你怎么不教我们吹笛子呢。

思笛的眼睛更亮了,她的脸泛起了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像发现了什么似地对母亲说,好漂亮的笛子,这么翠绿的颜色,妈,我知道了,原来我和爱笛的名字是和这笛子有关的,对吗?妈,都十几年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

是的,我的宝贝们,母亲忧伤地说,她抚摸着笛子,良久,才将笛子横在嘴边,轻轻撮起嘴唇,清亮的,欢快的曲子流出来,像一串串饱满圆润的的珍珠,在冬天的天空底下悠然回荡,和着寒风,渐传渐远。母亲的神情迷人,姿态优雅。

他注视着母亲,仿佛忽然不认识了似的,在他眼里,母亲此时不是平日那个软弱寡言的母亲,她是个少女,神采飞扬,美丽,纯洁,面庞带着天国的光辉。

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他看见外婆深眼窝里渗出浑浊的老泪,她被太阳晒成黑红色的脸皱纹纵生,露出悲喜交加的神色。这个善良的老人,自从十六年前,她的独生儿子出了事后,就把母亲当成了唯一的亲人,把兄妹俩当作亲孙子亲孙女。

母亲放下笛子,思笛神往地说,真美,真可惜,我是没力气学了,妈,你一定要答应我,教会爱笛这支曲子,我要让爱笛吹给我听。

母亲说,宝贝,等你好起来了,妈妈教你。

思笛微笑着问,妈,谁教你吹的笛子。

他看见母亲的神情霎时暗淡,她的眼睛投向远处的山头,她仿佛瞬间穿越茫茫时空,回到她的少女时代。他从母亲的脸上看到了悲伤和幸福留下的深刻的痕迹,这些痕迹不可触及。

他默默地从母亲手中把笛子拿过来,食指轻轻地从笛眼一个个滑过,这支非同寻常的笛子,一定见证和珍藏着母亲年青时的全部岁月,他将笛子放在唇边,试着吹出一个音,这个单调的声音嘹亮无比,从他的唇边的笛眼里滑出来,在空气中颤动了一会儿,消失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抚摸了女儿细软的头发,说,宝贝,你外婆的儿子从小就喜欢吹笛子,而且吹得非常好,妈妈是跟他学的。

17

捡瓜子的恶梦终于过去了。

看守所迎来了难得的悠闲时光,没有任务,饱受瓜子折磨的犯人们慢慢恢复了一些生气。有时候可以听见犯人们心有余悸地唱道:捡,捡,捡大板,捡了一袋又一袋。用的是西北民歌摘牡丹的调子:摘,摘,摘牡丹,摘了一篮又一篮。有奇异的忧伤。

冬天也过去了,虽然她看不到有任何生命迹象的东西,比如一棵小草,一小片吐出黄芽的嫩叶,可她知道春天来了,她从看守所浑浊恶臭的空气中闻到了春天微弱的气息,她有一种隐秘的喜悦。她冻伤的脚不流脓了,正慢慢痊愈,结疤,虽然疼痛减轻了,可她必须忍受侵入骨头的奇痒,她呲牙咧嘴地抓,恨不得多生两只手。

没有活干的日子,是不放风的,三十个人挤在十五六平米的号子里,其中前铺几乎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号子太小,只能整天坐在铺子上,人体分泌液的酸臭混着马桶散发的恶臭,在暖气里热腾腾地来回熏着,犯人们对这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早已习以为常。

犯人们挤在铺子上,打扑克,讲荤段子,按摩,吵架,时不时有人因为一语不合就揪打起来,被班长各打几个耳光挂起来。她收集了一些废纸,借了一支笔在上面写日记。

75号,帮我写个情书。

给我也写一个!

她是这里面唯一的大学生,没有活干的时候,她就给犯人们写情书,她因此获得了一些尊敬,这些情书都是写给男犯的,现在她知道为什么出去接瓜子这么累的活每个班都争着去,因为那样可以在二道门的过道里碰上男犯,可以递个信,甚至可以讨到一盒烟。

这种两块钱一盒的海洋牌香烟是极珍贵的奢侈品,当然队长是不允许夹带烟回院的,所以接完瓜子每个人在院门前必须经过检查才能进来。犯人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把信和烟藏在身上隐秘地方,如果不幸给搜出来,一顿电棒是免不了的。

日子变得不能忍受地漫长……即使是砣和劣质面条这样恶劣的伙食也不妨碍这些女犯的精力充沛,她们无事生非,骂人,打架,讲百听不厌的黄段子,讲她们以前的光辉历史,叙述她们如何犯罪,说得最多的是男人,当然已经大部分局限于隔壁的男犯人了,很少提及外面的男人,这些水太远了,而且大都是负心汉。谈及的男犯有些是她们一些人的同案犯,有些通过传情书认识的,她们很多人都在男号里有个心上人,不管认识不认识,虽然不能解渴,这毕竟是近水,她们的情欲通过嘴巴得到一定的发泄。

这里面洗澡每个星期每班轮一次,轮到哪个班,谁要洗澡,下午五点到五点半就得在院子里连着锅炉房墙角上的水龙头接热水,一桶一桶地提上厕所屋顶上的蓄水池,要是错过了,就只能等下个星期了。当然班长二铺三铺是有特权的,她们可以在任何一天洗。

一次洗澡的时候,七班的二铺跟着她们六班洗。她在花洒下冲了一会,拿着搓澡巾正准备搓掉身上的灰,那个二铺抢过她的搓澡巾,对她一笑,说,我给你搓吧。

二铺的笑里有多情的成分,使她有点毛骨悚然,七班二铺是在院子里女生男相里最著名的一个,外号嘎子,矮个子,又粗又短的手臂,方脸,短发永远一丝不苟地往后梳,连声音都完全听不出有半点像女人的地方。她早就听说过关于嘎子的很多事,有两个为她争风吃醋的女人打得差点没了命,嘎子和七班班长关系暧昧。

她又说不出反对的理由,由于背上自己够不着,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洗一次澡,所以洗澡的时候都是两两相互搓背。她不作声地趴在暖气片上,嘎子轻轻地给她搓着,大在惜花怜玉的感觉,她感到了不自在。嘎子停止了搓背,手慢慢地在她背上滑动,她的鸡皮疙瘩跟着她的手一路蔓生。忽然,那双手分开,分别从她的腋下直穿过去,紧紧捂住了她的双乳。

她猛地转身,双颊通红,怒不可遏,直视着嘎子,她没有叫喊,她知道叫喊只能给自己招来一场羞辱。嘎子涎着脸嘻笑着,说,玩玩不行吗。生啥气呢。

她盯了她一会,转过去,含着泪花,迅速地冲了一下,穿上衣服,离开了厕所。

号子里夜里是要值班的,每夜两个人,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关于值班有很多恐怖的传说,很多少夜里值班的时候会听到有人唰唰地拖麻袋的声音,哗哗的倒瓜子声音,沙沙的捡瓜子声音,还会隐约听凄厉的叫声:我捡,别打我,我捡。据说这院子原来是枪毙犯人的地方,后来因为离城太近,枪毙地方转移,这儿才改建了看守所。

她坐在铺子旁边值班的时候总是提心吊胆的,一次好象听到了她们说的声音,她觉得全身的汗毛都乍起来了。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她感到了铺子轻微密集的抖动,吓了一跳,她回过头,看见隔了几个犯人的一张鼓起的被子正在抖动,节奏很快频率很小,她愣了一会,忽然明白了被子底下发生了什么事,她心狂跳了一下,随即涌上的是一阵喘不过气来的悲哀。

18

她说,我们真正的旅程开始了。

他说,是的,真正的旅程。

自从穿过海子山来到理塘,他们无暇去领略这个“雪域圣地,高原明珠”的迷人风情,他们为接下来的旅程做准备工作,他们花了两天的时间买了必备的东西,工具箱,帐篷,大背包,厚厚的羽绒服,雨衣,墨镜,绑腿,手杖,刀子,足够的食物,水,日常用品,还有一些药品。

他们的最终目的已经明朗,寻找梦中的香格里拉,然后长眠在自己选择的地方。最后的天堂之旅使他们一下子变得无拘无束,他们很认真地地讨论着死亡的方式,她给他看了整瓶整瓶的安眠药,致死的注射剂巴比妥酸,她甚至还掏出了一支小巧的手枪。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冷静的女人,他的目的和她的一样,但他几乎没有认真想过如何选择具体的死亡方式,他只是含糊地想结束一切。

她轻轻一笑,说,当然,我们还可以跳到湖泊里淹死,或者从悬崖上纵身而下粉身碎骨,死是一件简单的事,比活着简单得多。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虽然只是几秒钟,可是他还是觉得头稍微晕了一下,她的笑容就像一个长期在黑暗中生活笑然看见的那一道阳光一样眩目,他看见了她笑起来嘴角的梨涡,小而且深,极天真而又妩媚。这样笑着的女人却计划着如何去死。

他说,我没想过怎么死,我只想以最自然的方式死。

她说,怎么样的方式才是最自然的方式。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关于死,使我想到了一首诗。也许就是你说的自然的方式,很美,不过是女人的选择。

她轻声念道:

说到下雨

春天就暖了

用几天看桃花做好新衣裳

颜色要艳最好像桃花

沐浴薰香穿戴齐整

再用几天

把自己凋谢

时间要掐准一切

必须赶在四月到来前结束

她将她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