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是动听的古琴声来。
两人一听到琴声,面上顿现怒色,勒住了马不动,西门一娘低声道:「腾空,那琴
声,极可能便是六指先生所发,他如果出来,我们切不可声张,看他如何,我们再作定
夺!」
话才说完,琴音便渐渐近了过来,又听得蹄声响起,不一会,从林中小路之中,走
出了一匹浑身上下,漆也似黑的驴子来。
驴子上面,骑着一个黄袍老人,将一张古琴,搁在身前,正在不断拨弄,对於吕腾
空和西门一娘,竟像是不曾注意一般。
吕腾空一见仇人现身,心中实是按捺不住,面上涨得通红,颔下一蓬银髯,根根
张,神态威猛之极,但是驴上那人,却仍是低首弄琴,只见他左右双手,大拇指之旁,
尽皆长着一节枝指,正是六指先生!
西门一娘眼看丈夫难以忍受,而对方却仍是好整以瑕,她心中绝不欲此时惊动了敌
人,以坏了自己将敌人一网打尽的计划。
因此轻轻地推了一推吕腾空道:「我们还是走吧!」她这里一说话,驴上的六指先
生,才抬起头来,向西门一娘和吕腾空打量了一眼道:「咦,两位莫非是天虎镖局吕氏
夫妇麽?在下正欲去南昌探望,却不料在道中相逢,可算巧极!」
西门一娘冷冷一笑,道:「当真巧极。」
六指先生怔了一怔,像是不知道西门一娘此言何意一样。回过头去叫道:「铁铎上
人,吕氏夫妇恰在此处,我们不必多费时光了?」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心中同时叫道:「好哇!敢情他们一夥人,全在这儿!」
只听得林中响起了洪钟也似的一声声音,叫道:「六指先生,你那鸟琴,吵得我没
有一刻安宁,刚得耳根清静,又鬼叫什麽?」
六指先生哈哈笑道:「对牛弹琴,牛不入耳,也难怪你嫌我琴声太吵!」
说话之间,只见林中大踏步地走出一个人来,那人身材异常高大,一身黑衣,站在
那里宛若半截铁塔也似,豹头环眼,虬髯如戟,背後隆起老高一块,又不像是驼背,却
像是背着什麽东西。一走了出来,当路一站,道:「那两位是吕氏夫妇,闻名已久,却
缘悭一面,未曾见过!」
西门一娘和吕腾空一见那人,便知道地正是一身横练外功,已臻绝顶,天生神力,
背上所负,那只铁铎,重达六百馀斤,但是他却当作兵刃,挥动如飞的铁铎上人!
西门一娘见六指先生和铁铎上人,全都装成没事人一样,心中更怒,但面上却不露
一点声色,道:「这位想必是铁铎上人了,但不知要见我们,有何指教!」
铁铎上人向前跨了几步,每一步足达半丈,道:「便是为了你们的儿子!」
西门一娘却想不到也们刚才还是装着全不知情,但是却立即开门见山地,提到了吕
麟,正想设词虚以瞧忖,吕腾空已然再也按捺不住,大吼道:「我儿子怎麽样,他小小
年纪,你们……」
才说到此处,便被西门一娘使劲一挥手,打在他的手臂上,将他的说话止住。
而六指先生与铁铎上人,两人面上,皆呈愕然之色,六指先生道:「不知吕总镖头
,何以盛怒至此?」吕腾空『哼』地一声,但是却被西门一娘将话抢在前面,道:「不
知你们要寻犬子何事?」
六指先生微微一笑,道:「我向在武夷仙人峰居住,一身本领,固然难与峨嵋点苍
高人相比,却也极是自负,半年之前,曾下山一行,想觅一个传人,怎知天下好资质的
人,实在太少,因此未有结果,前一月,听得铁铎上人,以及其馀几个朋友讲起,令郎
吕麟,年方十二,内功已然极有根底,兼且资质好极,因此不惴冒昧,想收令郎作一个
徒儿,只消随我回武夷五年,我一生绝学,便可尽得师传!」
弟二章 荆棘满途客邸逢二鬼
武林之中,师傅拣徒弟,徒弟择良师,原是很普通的事情。
而且,就算父母均是武功极高的人物,儿女再另拜高人为师,也是毫不足奇。以六
指先生的武功名望而论,也绝不会辱没了吕腾空和西门一娘,更不会教坏了吕麟。若是
也们未曾发现石库之中的那具无头童 ,和大石上的那只手印,这时候,可能下马,欣
然相见。
但如今既然事实如此,也们两人,心中立即想到:是了,我与他们,本就无怨无仇
,而麟儿当然更不会惹下这样的强敌:必是他们要强收麟儿为徒,但麟儿却不肯答应,
是以他们才杀以 愤。
吕腾空只是想到这一层为止,而西门一娘,却想得更深了一层,暗忖也们如今还要
这样说法,分明是想探明自已可曾发现麟儿的 体,自己正好藉此将他们稳住,以待有
必胜把幄之际,向也们算一算旧账,阴恻恻一笑,道:「六指先生肯抬举小儿,实是感
激不尽,愚夫妇只怕小儿愚顽,不堪造就!」
六指先生哈哈笑道:「吕夫人何必客气?」
西门一娘道:「只是此刻,我们有要事在身,需到苏州一行。不日将回,定将小儿
带到武夷仙人峰来,请先生上人,以及其他朋友,在仙人峰上相侯如何?」
六指先生略一沈吟,道:「也好,那我们告辞了!」重又低头弄琴,蹄声得得,铁
铎先生大踏步地跟在旁边,不一会,便穿过大路,隐没在林中。
西门一娘等他们走得看不见了,才狠狠地说道:「一个月之後,叫你们全皆死无葬
身之地!」
吕腾空道:「夫人,看他们情形,似是全然不知情一样!」
西门一娘厉声道:「分明是他们下的毒手,焉有不知情之理?他们假装如此,当然
是另有目的,不过我们不知道而已!」
吕腾空想说,六指先生为人,自己不知,但是那铁铎上人,却是有名的直性汉子,
只怕不会假装。但是他却知道这句话一说出来,一定被妻子厉声斥回,所以便没有说出
来。
当下两人匆匆用了些乾粮,又向前赶路,到天色傍晚时分,已然可以看见前面,是
一个大镇,炊烟 ,两人刚待放慢马儿,免得启人疑端,又生枝节,忽然听得身後传
来一阵『嘿嘿』的冷笑之声,回头一看,叁个瘦子,足不点地,正展开轻功,向前飞驰
而来,一幌眼间,已然越过了马头,而且还回头向西门一娘和吕腾空两人,望了一眼。
那叁个瘦子的来势极快,显见在轻功上有着极为不凡的造谐,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
人,在刚才回头看去之际,已然对他们加以注意。
此时,那叁人回头向他们一望,双方打了一个照面,西门一娘和吕腾空两人,只见
那叁个瘦子,目光瞿烁,一面回头,一面脚下并不止步,『刷刷刷』地向前面窜出。
一幌眼间,便自隐没在前面的车马之中不见。
西门一娘嘿嘿冷笑,正待向吕腾空说话,忽然间却又听得身後一人高声叫道:「借
光!借光!」
此处,已将临近那个大镇,道路甚是宽阔,虽然路上行人甚多,但是若要越向前去
,却是不必要人让路。西门一娘听得那声音就起自自己身後,心中不禁又有气,回头一
看,只见一个臃肿不堪的大胖子,肩上挑着一担石担子,像是一只肥鸭也似,一摇叁摆
地走着,两旁空着那麽大的地方他不走,却紧紧跟在马屁股的後面,满身肥肉颤动,曰
中大叫『借光』。
西门一娘见多识广,一看那大胖子肩上所挑的石担,少说也有四百馀斤份量,心中
已知那胖子不是普通人,而且看这情形,也像是故意在和自己捣蛋一样!
西门一娘早已知道,此次送那只木盒到苏州府去,路上一定会遇得到不少高手。
本来,她和吕腾空一起上程的目的,便是要和丈夫一起,会一会那些高手。
可是,在启程之前,却突然发生了石库中的那一件事,所以她心中已是一心一意,
只求快快将那木盒送到,去寻六指先生,铁铎上人等报仇雪恨,当时欲与劫镖高手,一
较高下的雄心,早已消失。
因此她虽然看出了那胖子像是有意生事,也不与之多作计较。
一拉马 ,向外避开了叁尺,那胖子也老实不客气,挑着担子,就在吕腾空和西门
一娘之间,大踏步走过,在走过两人身边时,还不断左右回头,向两打量,西门一娘向
吕腾空使了一个眠色,令他沉住了气,别动声色,吕腾空也冷冷地向那胖子打量了几眠
,忽然见那胖子的後颈,生着一个其色通红,约有拳头大小的肉瘤。心中猛地想起一个
人来,不由得一怔。
就在此际,那胖子突然加快脚步,别看他身形臃肿,而且还挑着那麽重的一个重担
,可是一加快脚步,身形却是快疾异常!
『飕飕飕』地,不一会就越过了许多车马,迳投那镇 去了。
吕腾空一提马 ,重又和西门一娘并辔而行,道:「夫人,这胖子可是传说中的太
极门掌门,胖仙徐留本!」西门一娘点了点头,道:「不错,刚才过去的那叁个瘦子,
则像是泰山叁邪,你不见他们腰际,全都系着一件奇形怪状的兵刃麽?」
吕腾空猛地省起,道:「不错,那正是泰山黑神君所传的叁才翻。」
西门一娘浓眉紧锁,道:「这事情确实是奇怪已极,泰山叁邪,在山东河北一带,
仗着乃师黑神君之势,无恶不作,连黑道上人见了他们,也觉头痛,来觊觎那只木盒,
想要半途劫镖,尚有话可说,那太极门掌门,人却极是正派,为何也想动我们的脑筋?
」
吕腾空怒笑道:「由得他们去,等到他们费尽心机,就算我们不敌,但他们得到的
只是一只空木盒,又有什麽用处?」
西门一娘也刚好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她心思究竟比吕腾空精细得多,低声道:「你
别讲得那麽大声,那只木盒,我们今晚仍要细细研看,说不定其中另有夹层,藏着非同
小可的物事,要不然,那齐福怎肯给那麽大的代价?徐留本和泰山叁邪,正邪殊途,又
怎麽一起会注意起我们的行踪来呢!」
正说着,忽然又听得身後,传来了一阵号啕大哭之声。
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本身功力精湛,若是他们要开宗立派,也已然可以算得上
是一代宗匠,可是那阵号哭之声,一传进耳中,两人在刹时之间,竟然感到心神旌摇,
一阵惊恐!
赶紧定了定神,回头看时,只见身後两个披麻带孝的孝子,一个手中,提着哭丧棒
,一个提着一面招魂幡,项间还各挂着两串纸钱,随风飘荡,七歪八跌,号哭而至,那
两人不但一身打扮,托异之极,而且面色青白,不类生人。
引得路上所有人,全都向他们看去,但地们却若无其事,仍然是号哭不已,跌跌撞
撞,冲来冲去,也不顾路上车马正多,一时之 ,惊得马嘶车避顿时乱了起来,西门一
娘面带冷笑,仍转过头去,不加理会。
而那两人,横冲直撞,突然间,撞向一匹大黑马近处,那大黑马吃惊,『居吕吕』
,一声长嘶,人立起来,差点儿没将马上一个镖师模样的大汉,掀下马背来。那大汉大
怒道:「混帐王八羔子,你们家里,死了老子,也不该这样横冲直撞啊!」
那两个孝子一起抬起头来,他们不但号哭的声音,难听之极,连讲话的声音,也是
破锣也似,带着哭音,令人一听便不舒服,齐声说道:「我们家死了老子,撞着了你,
莫怪!莫怪!」
一面说,一面又向前闯了过去,步法虽然歪斜,但是看来却极有章法,一幌眼间,
便已然越过了吕腾空和西门一娘两人。
越过之时,回头向两人一笑,那模样更是难看之极,一笑之後,又向前冲去。
西门一娘暗骂道:「好哇,什麽样的妖孽,都出现了!」
正在想着,突然听得身後一声马嘶,一下惨呼,连忙回头看时,只见後面已然大乱
,原来那匹大黑马,口吐白沫,已然倒地不起。
而马上那镖客模样的大汉,也已然在地上乱滚,口中『荷荷』有声,不一会,便直
挺挺地躺在地上不动,面色铁青,分明已然死去!
西门一娘和吕腾空两人,久历江湖,本来一听那号哭之声,和那两人的装束打扮,
已然知道那两人的来历,早已知道那出口便骂两人的大汉,不会有什麽好结果。可是却
也未曾料到,事情发作得如此之快,再向那大汉的脸上一望,两人不由得一齐一怔!
原来那大汉死後,脸上变形,不但像是苦痛之极,而且像是恐怖已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