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镇,镇上的人全是鄂温克人。整齐划一的街道,整齐划一的住宅。豪波将熊灿请进家里,让到炕上。这北方的炕格外实惠,热热的、暖暖的就像豪波一家人的盛情一样。
鄂温克女人,不但人长的漂亮,手脚也麻利。她旋风一样,在她家的炕桌上摆满野鸡肉、狍子肉、野熊肉,一色的山珍、一色的野味。
豪波捧了一叠小碗,他将这些小碗在炕桌上一字摆开。熊灿眼光一扫,数清那是六个。六个翠花小磁碗,摆在了一堆野味的面前。豪波又转身捧来一坛酒,一坛当地酿造的纯粮白酒。开盖之后,满屋酒香。熊灿立刻鼻翼翕动,眼放豪光。他也是一个“高阳酒徒”,面对这纯粮美酒,他的大脑也早已兴奋起来。
豪波在那一字排开的六个小碗中,注入了这清泉般的酒液。然后,豪波举起其中的一碗说道,“大哥!豪波喜欢的是汉子,敬佩的是汉子。今天,我豪波先敬大哥一碗。”说完,他举起那碗酒,站在地上,仰头一吸。一碗酒一滴不剩,全倒进了他的肚子里。
熊灿见壮也豪不示弱,他单腿跪在炕上,端起了另外一碗白酒开口说道,“谢谢兄弟和弟妹,我干了这碗。”
话刚说完,只见他迸气一吸,那碗酒如一条长蛇般笔直钻进了他的嘴里。
“爽快!”豪波高兴的大拇指一抻,抓起刀来切了一块肉送到熊灿面前。熊灿也不客气的张口吞掉。然后,他又乘兴举起一碗说:“兄弟,哥哥初来乍到,能结识你们,哥哥非常高兴。来!我敬你们一碗。”
这第二碗,熊灿喝的有点慢。喝的酒花飞溅,一绺酒液顺他的嘴角流到伸长的脖子上。但他仍然是一口喝干了那碗酒,并在努力咽下的同时,将碗高高举起,碗底向上。他让豪波检验,一碗酒已被他全部喝干。
这世界上大概最公平的就是酒,谁喝多了都要醉。一碗酒、半斤多,一口咽下。早已使豪波一股热流从腹中升起,眼角已开始微微泛红。可他眼看着熊灿又一口气干了一碗,而且是敬酒。作为好客的鄂温克人,豪波那有不喝之理。他双手端碗向熊灿面前一送,然后,将碗收回,俯首开喝。可这碗酒的确有些难以下咽,且不说,前一碗酒已经在他的胃里火辣辣地开始燃烧,那乙醇也在他血液中开始畅流,头部已有些晕眩。
他努力将那清纯的酒液往胃里倒,可他一口气已着实难以下咽。只好在喝至中间时,将酒碗挪开,长喘一口气。可就在这一喘当中,他发现了熊灿那略含笑意的眼神。于是,他一仰脖将剩下的半碗酒大口饮进。不慎之间,酒液已顺着他的嘴吧大面积流下,淹湿了他的胸襟。他抬起手在自己的嘴巴上一抹,伸手抓过一块狍子骨头。一边啃,一边和熊灿说:“大哥海量,兄弟从心里佩服你!”
其实,酒多那有不醉人的道理?一斤多的白干已经开始被他们的胃所吸收,一股燥热开始在他们的腹腔里升起、盘旋。熊灿心里明白,这是豪波和他的又一场比赛。生在苦寒之地的鄂温克人,由于自然条件的恶劣,长期以狩猎为生,枪和酒是他们天然的朋友。
熊灿开始运气,他不吃菜。他天南海北和豪波胡吹乱侃,可剩下的那杯酒,他再也不端。豪波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瞪着逐渐泛红的双眼,看着那碗温和明亮的白酒,只是也无力端起。
不久,熊灿的发际开始滚出闪亮的汗珠。整个头部,袅袅的白气如雾般升腾。熊灿管豪波的妻子要了一个毛巾,那毛巾不一会就拧出水来。
等他汗淌够了,熊灿也试出自己的神智清醒了许多。他猛吃了几口菜,又端起那碗酒说:“豪波!从此后,你就是我的好弟弟,我敬我弟妹一杯酒。”说完话,那碗酒他双手擎起,仰头一饮而进。
这时,一斤多白酒的力量已经涌进豪波的头部。桌上的野味、面前的熊大哥,他看起来都有些模糊。可他不能不喝,鄂温克的男子汉,有人敬他妻子的酒那有不喝之理?他挣扎着抓起那碗酒,仰头倒向嘴里。可摇摇晃晃之间,一半酒已洒到了外边。
虽然他只喝了一半,但这足亦。豪波已经到量,半碗酒简直是火上浇油。
天开始转,地开始转,豪波嘴里喷着酒气,往炕上一歪,整个身子沉沉地睡在炕上。不一会,他就鼾声大起。
熊灿哈哈大笑,不顾豪波妻子的一再挽留。他戴上皮帽,推开房门,大踏步向镇外走去。
浩瀚的大森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无边无际涌向无尽的远方,坦荡的雪原簇拥着大森林,仿佛在它们的脚下铺上了一块洁白的银毡。
这里是真正的北方,这里是真正的原始森林,这里是真正的冰天雪地!
酒足饭饱的熊灿,像一头真正的野熊。一步三晃,踩着“嘎嘎”作响的积雪,大踏步的沿着森林中唯一的一条公路走去。
虽然,他主动逼出了一部分酒,使酒力有所分散。但尚存的酒力仍使他兴奋异常,他掰下一棵树枝,在路边的雪地里写下:熊灿到此一游。
他很有些自我良好的感觉,在这冰雪世界里他独来独往,无所约束、无所顾忌。而且,他是一个持枪杀人犯,法律都无可奈何,他还何俱?
他一路欢歌,正行之间林中黑光一闪,一头牛犊般大小的野狼出现在熊灿面前。
在草原,狼素以群居。只要碰上狼,那就是狼群,前仆后继的狼群。而在这大兴安岭的森林中出现的往往是独狼,独来独往的狼。这狼体态庞大,性格凶狠。矫健如豹、行为如虎。有人称此为关东狼。这狼极具危害性,袭击人畜、攻击人的居住点,危害人们的和平生活,是和平人的天敌。
此刻,这狼发现了得意洋洋的熊灿。它一跃冲出山林,立于道中。它身体微伏,两支闪着绿光的眼睛射向行进中的熊灿。长长的嘴吧张开,上下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狰狞的光泽,喉咙里传出阴沉的吼声。
尽管再兴奋,林中突然出现的这一怪物,也足以使熊灿一惊。一惊之中,他清醒了许多。定睛看去,原来是一支猛犬。而且,从神态上看是一支伤人的猛犬。熊灿那敢大意,他迅速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这是他始终不离身的一把锋利的匕首。同时,他左手上扬,两腿微弯形成马步,身体重心得到了稳定。
狼是非常狡诈的,它发现熊灿有了准备。因此,它并不急于进攻,而是绕着熊灿兜起了圈子。它想在移动中等待熊灿的破绽。
熊灿试出酒意全无,他两眼紧盯着恰似悠闲踱步的野狼,很快就发现了它的意图。熊灿改变步伐,由消极的等待,变成了积极的进攻。
那头老狼,并没有因为熊灿的进攻而惊惶失措。它后腿一弯,立刻如箭一样从地上窜起,直扑熊灿头部。其时,这正中熊灿下怀。他在闪电般的一躲之际,那匕首已刺伤老狼左蹄。
老狼老羞成怒,它再不跃起。而是四腿微伏,如蛇一样,一张长嘴直接叼向熊灿腿腕。
这一来,到弄得熊灿手忙脚乱。穷于应付之际,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向后跌倒。老狼终于找到了机会,身体前纵,双抓一扑搭向熊灿前胸,长嘴张开,咬向熊灿咽喉。
可能熊灿在跌倒的同时,并没有忘记保持身体的平衡。他臀部着地后,脊背尽量弓起。双臂合拢,双拳一前一后护住前胸。眼看到老狼铁嘴伸进,他左手铁钳一样抓住狼的下颏,努力将那斗大的狼头往上推,而他的右手已将那把锋快的匕首塞进老狼的胸膛。
一切都如电光石火,瞬间发生,瞬间结束了。一阵北风吹过,路边树上的雪花飞扬,将熊灿和狼决斗的场地几乎遮平。
7
走回营地,人们吓坏了!熊灿满脸血污,肩上扛了个大灰狼。做饭的妇女当场吓晕过去,熊灿却得意洋洋,将那头老狼往地上一摔,大声喝道:“烀肉!”
任建从旁跑过,用一根棍子拨着死去的狼说:“你这是从那儿弄来的一条老狗?”
熊灿哈哈大笑,抬腿踢了那老狼一脚说道:“野狗!”
一旁田大阔早就看出那是一头狼,而且是一个多年的老狼。大阔知道,在大兴安岭,这狼的可怕。它凶恨、残忍、狡诈、阴险。同时、它又矫健如豹,动敏如虎。经常袭击人、畜,是山林中的一害。现在,熊灿用一把短刀,抬手之间就像杀掉一只鸡一样的宰掉了这支老狼。
大阔心中坚定了他头脑中早已出现的一个想法,他要使用熊灿,使用熊灿来夺回他失去的一切。
他召唤熊灿,召唤熊灿走进他的独身卧室。谈到独身卧室,实则简陋的很。他们的整个营地,是一趟用林中砍伐的园木堆成的屋架,又在外面涂上黄泥的临时房屋。低矮、黑暗、潮湿是它的特点。为了取暖,切割开一个汽油桶,改制成长长的火龙。室内常常是烟熏火燎,对面不见人。
大阔的独身卧室是在这趟低矮的房屋里用木板单夹出的一间,相对于大铺来讲是要安静一些。
大阔将熊灿拽到这个房间里,手抚着熊灿的臂膀开口说:“兄弟,咱们一起来到这深山老林,我越来越觉得这是老天爷对我们哥俩的特意安排。”
熊灿一屁股坐在大阔的铺上,他心里何尝不感谢大阔。是大阔在他危难时,收留了他。而且,在这一路上,以及到了这林海之中,大阔都对他百般照顾。没让他干一天重活,使他在这采伐工地上像旅游一样的逍遥。他看着大阔那有些泛黄的眼睛说:“大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有什么事,你就说。我熊灿上刀山、下火海,为了朋友我什么都不惧!”
“兄弟!当年我在千山曾遇到一个道士。他和我说,我会有百万家财。但这百万家财必须和异姓兄弟去分享,他自会和我人财两旺。”
大阔这话说的很恳切,给人有点声泪俱下的感觉。这情绪自然感染了熊灿,他没想到这个冰天雪地里的包工头竞是个百万富翁。这意义可就不同凡响了。于是,他也非常恳切的说:“大哥!我独身一人,在这深山老林里,一切听从你的安排。”
“好!”大阔站起身来,拍了一下手,应声从外边跑进一个小伙子。这小伙子是大阔的亲戚,也是这采伐队里属于他的嫡系。大阔问他:“准备好了吗?”
“好了!”小伙子爽快的答道。
大阔一挥手说:“走!”一行三人走出他的卧房,离开他们的营地。等走到一个小河边上,熊灿发现,那里已放好一个小桌。上面放着一个猪头,几蝶糕点。还有一个香炉,上面插好线香。此刻,香火已经点燃。在这空旷的野地里,在这银毡铺就的河沿上,气氛有点隆重。
大阔紧前几步,跪在香案之前,举手向天说道:“苍天在上,熊灿与我虽萍水相逢,却心灵相通、志同道合。今日我们愿结成异姓兄弟,请苍天作证。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熊灿见此,也急忙上前跪在那里,举手向天,仿大阔的话说了一遍。然后,二人一齐磕头。身边早有那大阔的亲信倒上了两杯酒,两人胳膊跨在了一起,交杯一饮而进。
熊灿和田大阔在大兴安岭的腹地,经过这段简短而古老的仪式成了兄弟。大阔是理所当然的大哥。
当晚,兄弟二人请全营地的工人吃了一顿狼肉。酒酣耳热之际,大阔拽上熊灿将他的遭遇说了一番。说到后来,大阔有点声泪俱下。
熊灿虽然喝了不少老酒,但他仍然清醒。他一方面听大阔的叙述,一方面自己的大脑在急剧的旋转。他的大脑里仿佛出现了一座金山,那金山闪闪发光,并在向他频频招手,熊灿感到自己时来运转了。
熊灿喝了一口酒,趁大阔叙述停顿的时刻说:“大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受的委屈就是我受的委屈。我一定亲手掐死这个娘们,让你重回参市。”
“不!兄弟,我回不回参市并不重要。我只希望报仇雪耻,将来事成之后,那里的一切我都想交给老弟你。”
大阔的表态,正中熊灿下怀。熊灿敢杀人、敢抢劫,就是为了眩目的金钱。有了钱,他可以干任何人都不敢干的事。
当天晚上,他睡到了田大阔的卧室。他听田大阔为他详细介绍了参市的风土人情,参市的街道,参市的交通状况。后来,他又叫田大阔给他画了一张“钱丰”酒楼的详图。
然后,他开始闭目养神。他在脑子里开始策划如何实施这一行动。
虽然,息春只是一个娘们。抬手之间,他就能扭断她的脖子。但这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大阔的百万家财。
杀人很简单,但杀人后如何顺理成章的以大阔代理人的身份接受“钱丰”?这是很复杂的事情。他默默地筹划了很久,最终稀哩糊涂的进入了梦乡。
梦中他到了参市,他是骑着一台风驰电掣的摩托车。他的摩托直驰“钱丰”,在众多的顾客中,他的摩托直闯吧台。在吧台的后面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老板娘。那老板娘看到飞驰而至的摩托,并不惊慌。而是冲他灿然一笑,明眸皓齿闪光之间,老板娘脸色突变。只见她从吧台上顺手拽起一个酒瓶,并抬手向熊灿砸来。熊灿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息春一个小小女子竞如此心恨似铁。他跳下摩托车,挥一只手荡开酒瓶,另一只手一抬。他无意中却发现,那手里拿了一只枪。但他毫不犹豫,举枪对准息春就要扣动板机。看见黑洞洞的枪口,心恨似铁的息春也惊惶失措,一头伏在了吧台下面------。
一场梦做的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