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十年,他又变成了那个初到这城市的少年,没有人认识他,更没有人惧怕他。 一定是那小女孩搞的鬼,她让不可能的事成为现实。 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邢飞能去找她。 今晚的遭遇让邢飞已经怯了,但他却还是不甘心,他还要最后再试一次。 踉跄地离开黑夜吧那条街,转到一条宽阔些的马路上。路边有电话亭,有人在打电话。邢飞冲过去,抓住打电话人的衣领子,将他丢到一边。那人看邢飞满脸血污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撒腿就跑,连电话卡也不要了。 邢飞开始打电话,给他以前的那些手下,给他的兄弟,还有跟他关系亲密的女人。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仿佛就在耳边。 那些人居然全都不记得他了,当他说出自己的名字,他们居然过分地问邢飞是谁。邢飞气得肺都要炸了,最后,他狠狠将话筒摔到了机身上。 一个人慢慢走在街道上,邢飞想到了上世纪香港拍的一些警匪片,那里面经常会有英雄落难的情节。他本来以为那只能出现在电影里,却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在自己身上。他在这城市已经无处可去,而且身无分文,甚至今夜想找个栖身的地方都难。 他认定了这一切都跟那个肮脏的小女孩有关,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找上自己。 现在,他开始希望小女孩能再次出现了,这样,他就能抓住她,把事情弄明白。如果她想让他做什么,那就直接告诉他。如果能再回到以前,他宁愿为她做任何事。 那晚,小女孩还没有出现,他却在街道上先看到了一艘帆船。 十字路口,宽阔的街面上,一阵风过,薄薄的雾气开始弥漫。邢飞看到街道一头,缓缓驰来一艘双桅的帆船,黑色的帆绷得很紧,船身足有四五层楼那么高,底下有一部分没入了水泥路面里,好像路面就是大海,可以任由它航行。 邢飞使劲揉眼睛,看得呆了。刹那间,他竟恍然有种错觉,以为自己置身于漆黑的海上,周围那些鳞次枇比的高楼大厦,也都变成了惊天的骇浪,随时都要向他扑过来。他是一个海难的幸存者,独自飘荡在汪洋之中,这时候,那艘诡异的黑帆船就是他的福音,惟有它能拯救他的生命。 那艘黑帆船转眼间已经驰到了他的跟前,他忍不住向着这庞然大物高举起双手,等待着它为自己带来的改变。 船身离他越来越近,似乎他只要伸出手去,便能触摸到它黑色的船身。 但这艘船却并没有停留,很快,便向着街道另一头驰去。 邢飞盯着船的背影,满心都是失望。蓦然间,他看到船尾有一团小小的黑影,定睛看去,那黑影越变越大,就像一盏燃烧的焰火,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人的影子。 邢飞又看到她了,虽然隔得远,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小女孩。 小女孩还穿着白裙子,披散着头上,脸上满是污渍。她也在看着邢飞,面无表情。她冲着邢飞招手,好像在让邢飞跟着她走。 邢飞往前跑了两步,前面的雾便散了,黑帆船也隐匿在黑暗里,消失不见。 这时候,邢飞忽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黑帆船为他指明了方向。
《镜子迷宫》第一部分第二章 消失的估衣巷(1) 白衬衫,黑裤子,还有一条红碎花的领带。邢飞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束,眉头皱起来。他从来没有尝试过这样穿衣服,看起来像个拉保险或者做传销的。 邢飞环顾四周,很快辨认出自己坐在一间候车室里。 周围很嘈杂,各色人等穿梭其间。大屏幕上滚动着车次的字幕,喇叭里的播音员,用不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车次晚点信息。 邢飞头有点疼,像前夜喝多了酒,刚睡着又被吵醒。但他知道自己昨天夜里根本没有喝酒,而且,他经历了他这30年中最为怪异的一些事情。 绝对可以称得上怪异,他在城市街道上,看到了一艘黑帆船。 当然,除此之外,他还被一帮小毛孩海扁了一顿,所有认识的人都忘了他是谁。这还不算最糟糕的,很快,他就发现那个城市的所有警察都在找他。 所以,他必须离开那座城市。 这个早晨,邢飞醒在一个陌生的候车室里,使劲想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而且,换了衣服,脚边还有一个旅行袋。很快,他就想到,这些必定跟那艘黑帆船有关,还有那个小女孩。是它们,带他来到了这里。 现在,他最想知道的,就是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邢飞左右看了看,左边坐着个农村妇女,头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右边,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寸头,但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像个知识分子。那男人好像也挺无聊,邢飞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也落在邢飞身上。 那人先笑笑,邢飞也在脸上硬挤出点笑容。两个男人就这样搭上了话。 “去哪儿?”那男人挺随意地问。 “海城。” 邢飞脱口而出,随即一愣,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下说出那个地名来。海城是他的家乡,十年前,他独自离开那里,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到家了,干嘛还在这里睡?” 邢飞怔住了:“这里就是海城?” 那男人笑:“你肯定是太累了,睡糊涂了,这里当然就是海城。你一说话,我就听出来你的海城口音。你们海城人说话挺特别的,说实话,不好听。” 邢飞已经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了,从昨夜开始,他经历的那些事情,已经让他产生了免疫力,任何不可能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包括昨夜还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今天醒来,已经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家乡海城。 当然,邢飞还是忍不住要想,那小女孩是怎么做到的。自己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的,最后的记忆就是在街边看着那艘黑帆船消失,那时,他心里便已经决定了要回到海城,弄明白那小女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在十年之后找上自己。随后的记忆便是一段空白,醒来,已经坐在了这间候车室里。 这种事情邢飞以前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有人前一夜还睡在家里,第二天醒来,便已经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这种事目前还没有科学能够解释,也许,邢飞现在已经知道了答案,那就是那些人跟他一样,都遇到过一艘行驶在城市街道上的黑帆船。 边上那男人“嘿嘿”地笑:“我跟你一样,也有过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时候,就像在梦里。但梦总会醒,我们也总会回来,或者去该去的地方。” 邢飞盯着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也许不是普通的旅客。 他想说点什么,但那男人已经站起来,冲他笑笑,便慢慢离开了。邢飞盯着他的背影看,心里生出些疑惑——这男人往检票口方向去,却没有带任何行李。就在这时,那男人忽然回过身来,冲他挥了挥手,嘴唇还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候车室里这么吵,邢飞什么也听不见。 就在这时,邢飞发现刚才那男人的座位上,有一面小镜子。他飞快地取在手中,冲着检票口的方向举了举,意思是想告诉那男人他落下了东西。但是,那男人已经消失在他视线里了——消失的含义在这里表示那男人已经走进了人群,或者真的是凭空消失了。 邢飞怔怔地站在那里,抓着小镜子的手也垂了下来。 镜子长方形,刚好可以抓在手里。邢飞低头盯着镜子看,里面现出一个男人憔悴的脸,黑眼圈,胡子拉碴,好像连皱纹都深了许多。这就是一面普通的小镜子,没任何特别的地方,但邢飞还是小心地把它揣到了兜里。 他相信自己在这场奇特的经历里,得到的任何东西,都一定有它的价值。 背着旅行袋,邢飞慢慢离开候车大厅。站在站前广场上,明晃晃的阳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阔别许久的家乡变化非常大,宽阔的街道和路边的高楼大厦,根本不能跟记忆里的那个小城联系起来。这时候,忽然有钟声响起。邢飞顺着声音,看到一面大钟高挂在一幢大厦的顶端,指针显示时间正是上午九点整。 现在,这个城市跟邢飞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他的父亲是个酒鬼,很多年以前,就在一次深夜醉酒过后,撞上了辆夜行卡车。母亲带着邢飞艰难地生活,就在邢飞即将中学毕业的时候,前一夜还安详地叮嘱邢飞不要在外面惹事,第二天早上,却再也没有醒过来。长期艰难的生活,让这个女人的身体变得异常虚弱。 母亲的死亡,着实让邢飞悲伤了好一阵子,但随即而来的自由,很快便驱散了那些忧伤。后来,离开这城市,邢飞干脆卖了家里的房子,从此,与这个城市之间便再无关系。 现在,他回来了,却没有一点回家的感觉。 ——在这城市,他已经没有家了,但他却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数个小时之后,邢飞站在一处双层露天购物中心的广场上,环顾着周围欧式的建筑,心里涌上些酸涩的滋味。 他来找估衣巷,但估衣巷已经从这城市彻底消失了。 现在他站立的地方,就是当年估衣巷所处的位置。3年前,老城区旧房改造,这块地皮被一家开发商拿下后,开发兴建了这样一处露天开放式购物中心。 邢飞想,也许他再也找不到那个小女孩了。 晚上,邢飞住在一家小旅馆里,除了因为他现在是个逃犯,还因为他的身份证不见了。小旅馆条件不好,但入住手续简单,而且,小旅馆还有一个和气的老板娘。 老板娘50多岁年纪,跟谁说话脸上都带着笑,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邢飞晚饭后回来,正好老板娘摇着把蒲扇,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乘凉。看到邢飞过来,主动跟他打招呼。邢飞犹豫了一下,站到了她的边上。 “老板娘,跟您打听个事。”邢飞说。
《镜子迷宫》第一部分第二章 消失的估衣巷(2) “啥事?”老板娘问,没等邢飞说话,接着道,“是打听什么人吧?” 邢飞一愣,眼里就露出些狐疑的神色。 老板娘笑:“你本地口音肯定不是装出来的,但却说得有点硬,我猜你虽然是本地人,但一定在外头呆了不少年,这趟回来不住家里却住我这小旅馆,是不是家里没什么人在我们这地方了?” 邢飞犹豫了一下,点头。 老板娘乐呵呵地笑:“出去那么些年又回来,肯定得有什么事,我估计多数是回来找人。” 邢飞心里释然,勉强笑笑,跟老板娘说了估衣巷的事。 “估衣巷早就拆了,有3年多了。那可是片老城区,住户不少,政府为了安置那些拆迁户,专门在北郊造了片安置小区,一多半的拆迁户现在都住那儿。”老板娘显然很健谈,“要说我咋知道这事,当年政府建那安置小区时,承诺小区一些规划和配套设施都按照商品房那标准来,可最后拆迁户们搬了进去,发现房子问题太多了,拆迁户们为这事,闹得挺厉害,差不多全市人民都知道。” 第二天一早,邢飞打了辆车就去了那安置小区。十年时间不算短,整个城市最大的变化就是高楼大厦多了,随处可见商品房的巨幅广告,别说,还真有点大城市的模样。安置小区在北郊,因为城市本来就不大,所以也没用多少时间,邢飞就站到了小区的大门口。 虽然只有三年时间,但小区看起来却已经露出破败的迹象。 小区门口有俩保安,歪带着帽子,跟流氓似的,看见邢飞进来,眼睛斜了斜。看到对方目光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视线很快就落到了不远处一个漂亮女人身上。 邢飞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这里是否有人能帮他找到那个小女孩。 走在小区里面,邢飞四处张望,他希望能找到些老头老太,然后上去跟他们搭讥,也许他们有人能知道那小女孩现在的情况。 这样的老头老太每个小区里都能找到,这里当然也不例外。 一幢楼背阴的地方,邢飞看到一群坐那儿摘菜的老太太。他快步走过去,老太太们一起看他,他站那儿傻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知道那小女孩叫什么,她们家的门牌号,只知道那院子里养了好多花花草草,堂屋门前还有一个葡萄架。老城区有很多老宅子结构都差不多,老头老太很多都有养花养草的爱好,就凭这么点情况,肯定没有人知道他要找的人是谁。 而且,如果有人问起,他为什么找那小女孩,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忽然想到,当年的小女孩,现在肯定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十年时间,足以把一个小姑娘改变得面目全非,即使她现在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一定能认出她来。 但是,为什么他在另外一个城市见到的,仍然是十年前的小女孩呢? 虽然站在阳光里,邢飞仍然觉得好像有片阴影,慢慢把自己笼罩。 从安置小区回来,邢飞一无所获。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把自己关在小旅馆的房间里,直到天黑。天黑后,他慢慢在城市的街头遛达,依稀能找到些熟悉的家乡味道。现在,他需要找个地方打发时间,然后待到夜深。 那小女孩既然将他带到了这里,肯定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