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眼,穿着漂亮的小裙子。这里当然就是那个小女孩的房间。 邢飞和同伴不及多想,忽然听到院子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警察来了。 这时候,邢飞和同伴心里差不多已经绝望了,但还是各自找地方躲了起来。同伴钻到了床底,邢飞躲进了衣橱。关上衣橱的瞬间,邢飞看到外面忽然多了一双脚,他慢慢往上看,是那个小女孩站在衣橱前,怔怔地透过橱门上那道缝隙盯着他看。 邢飞身上出了层冷汗,那时候,他只能赌一下——他推开橱门,再次冲着小女孩竖起了食指,“嘘”了一声,然后可怜巴巴地露出乞求的神色。 小女孩忽然笑了笑,转过身去。 橱门关上,接着,听到一个男人粗着嗓门在吆喝,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警察在问有没有人闯进来,那屋的老者说自己年纪大了耳朵背。然后老者问那小女孩,小女孩用坚定的声音回答说:“没有谁来,除了你们。” 警察们悻悻地走了,老头又回了西屋,小女孩过了会儿,再次站到衣橱前。 邢飞听到有人在敲衣橱,轻轻的,很有节奏。他小心地打开门,便看到小姑娘笑嘻嘻的神情。他吁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他赶紧招呼床底的同伴出来,这时候,他不敢说话,怕惊动西屋的老头。 他冲小姑娘笑了笑,便蹑手蹑脚地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到小姑娘正站在堂屋的门边,盯着他看。他想再笑笑,但想想对方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晚上,邢飞再次见到了她。 医院里,十年之后。 很突然地睁开眼,就看到她站在床边。依然是十一二岁的样子,穿件很脏的白裙子,头发蓬乱,显然好久没梳过了,脸蛋上也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黑得透亮。 她竟然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好像一点都没有长大。 邢飞有点呆了,竟然忘了害怕。 其实,他知道她还会再出现的,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现在,他确定这个小女孩,就是十年前,自己跟同伴在估衣巷里遇见的那个,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找上自己。 他当然不相信鬼神之说,可偏偏发生的事,让他止不住要往那方面去想。 没有人十年之后还会跟十年前一样,除了幻觉。没错,就是幻觉,邢飞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但这却更让他感到困惑——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出现幻觉? 小女孩很安静,看着邢飞,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邢飞虽然有很多疑问要问她,但因为小女孩的沉默,他也沉默着。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渐渐地,邢飞感觉到空气里有种让他窒息的味道,而且,他还发现小女孩身边的黑暗越来越浓,好像一层薄薄的雾气,正悄悄在房间里弥漫。 病房里没有开灯,但她在邢飞的眼里,却异常清晰。 邢飞觉得自己已经愈来愈无法承受那么重的黑暗,他低低地喘息了一声,终于开口说:“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就因为你十年前帮过我一回?” 她还是不说话,好像在琢磨邢飞说的话。 “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邢飞有些生气,如果这是幻觉,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无所谓;如果她是鬼,现在鬼已经在他身边了,既然躲不掉,那也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她忽然哭了,虽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邢飞又呆了,他这才想起来,她还只是个孩子。 “别哭了,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办?”邢飞看过不少电影,恐怖片里有部叫《灵异第六感》挺经典的,内容就是一个小男孩,不断地见到鬼魂,起初很害怕,后来弄明白,那些鬼魂不过是因为生前有些事没来得及办,来找他帮忙,或者是想通过他,给亲人传递一些消息。所以邢飞想,这小女孩是不是也打算找他帮忙办点什么事。 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当然早就已经是个死人。 就算不害怕,邢飞心里还是生出些寒意,冷冷的,如同死亡的感觉。 小姑娘还在流泪,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胳膊,竖在邢飞的眼前。邢飞目光落在上面,那胳膊上慢慢出现了一些疤痕,好像是被火烧伤的痕迹。 邢飞想,她是想告诉我些什么吧,但她为什么不说话呢? 这时候,小女孩脸上现出些忧伤的神情,那些忧伤,根本不可能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该有的表情,因而这时的她,看起来神秘且诡异。
《镜子迷宫》第一部分第一章 黑暗中的女孩(7) 她慢慢向门边走去,那些浓重的雾气向两边飘去,黑暗却如影随形地弥散在她周围。 邢飞呆呆地看着,说不出话来。 他希望小女孩能真的走了,再不要回来。这样,也许他一觉醒来,又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但是,他的身子随即颤栗了一下,因为门边的小女孩忽然回过身来。 目光对视,她忽然向着邢飞招了招手。 招手的意思,当然就是让邢飞过去,跟她走。邢飞胆再大,但也不敢深更半夜跟着一个鬼魂样的小女孩走,何况,他现在的腿脚上还打着石膏缠着绷带。 邢飞故意转过头去,但瞬间,心里居然有了些奇妙的感觉。 ——他觉得对她有些歉意。 邢飞在这城市的街头少年中,素以心狠手辣著称,这样的人纵然算不得铁石心肠,但要说对一个没什么关系的小姑娘歉疚,实在让人不敢相信。而且,这个小女孩还害了他——他被魏老大打倒,在医院里昏迷两天,成为警察瓮中之鳖,可全都是由她而起。 过了好一会儿,邢飞没听到一点动静。他慢慢掉过脸来时,她已经不见了。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了进来,那些雾和黑暗,便缓缓地散了。邢飞茫然四顾,真的开始相信那小女孩只是自己的幻觉。如果他把自己经历的事情说出去,谁会相信那是真的? 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今夜,真的有一个十年前的小女孩来到他的病房? 她走了,没有留下任何来过的痕迹,除了,她带给邢飞的改变。 邢飞这晚发现改变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灼热,特别是裹在石膏里的胳膊和腿。汗不停地渗出来,慢慢润湿了身上的衣服和身下的床单。邢飞开始变得恐惧,他就像被溺在水中,又或者像被囚禁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无法呼吸,不能动弹,而且,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偏偏自己又没有办法摆脱困境。 这些,当然都是因为那个已经离去的小女孩,她的身体还停留在十年前的模样,因而她是带着魔力的。她最后离开时冲着邢飞招了招手,邢飞却故意转过头去。那么,现在邢飞极度痛苦的境况,一定是她留给邢飞的惩罚吧。 邢飞面孔已经胀得通红,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燃烧了。 这时候,奇迹发生了。当然是奇迹,胳膊和腿上的石膏像被火烤过一般,忽然龟裂开来,他只轻轻晃动了一下,那些碎片纷纷滑落下去。 清凉的风吹过来,邢飞感觉惬意极了。 他翻身坐了起来,晃动胳膊,踢了踢脚,没有察觉到丝毫痛感。随即检查受伤的部位,竟然神奇地荃愈了。 邢飞忽然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了——去找那个小女孩。 她用一些神奇的力量让他健康起来,只不过是她在召唤他。邢飞回想她离开前阴郁的眼神,还有泪流满面时的忧伤。她的手轻轻在晃动,显然是让他跟她去什么所在。 邢飞忽然变得愤怒起来!不管她有什么用意,但她都不能把他这样玩弄于鼓掌之上。他是大名鼎鼎的邢飞,是这城市无数街头少年心中的偶像。他怎么能听命于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呢?而且,是她害得他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她应该是他的仇人,他又怎么会听命于她? 现在,他最先要做的,就是离开医院。下午来的那个警察他认识,所以话说得挺客气,但如果不是邢飞伤得太重,现在肯定已经戴上手铐被关了起来。 这些年邢飞没少犯事,他要不想做牢,那么只有逃。 逃离医院很顺利,虽然他衣衫不整,但经过外面护士站时,值班的护士没有表露出丝毫的诧异,甚至还对他礼貌地笑了笑。 这一路上都没有碰上任何警察。 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他却心情沉重。他仿佛看见,他逃离医院的时候,小女孩正躲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注视着他,脸上带着些诡异的笑容——逃离医院,是不是本来就是她安排邢飞这样做的? 邢飞心事重重,却一路通畅,没有人对他生出怀疑。离开医院,来到街上,他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友好地冲他微笑,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乘客。 他说了一个地址,打算先回家收拾一下。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很快就到了一个居民小区的外头。房子是前年新买的,差不多花光了邢飞所有的积蓄,在邢飞的心里,已经决定在这个城市终老一生。 但他今晚却回不去家了。在小区外头,他看到停着两辆警车,几个警察守在外头,跟保安不时嘀咕两句,好像在了解情况,又像在守株待兔。 邢飞不想当兔子,只好让司机掉头。司机很乖,邢飞怎么说,他怎么做。 不能回家,也不能去找老板,那么,他只能随便找个地方呆着。他虽然不是本地人,却非常熟悉这城市,他知道深更半夜,哪里可以打发时间。 他跟司机说,去黑夜吧。 黑夜吧不是一个酒吧,是很多个酒吧,它们开在一条街上,每天夜里都生意兴隆。这城市数不清精力旺盛的青年男女,都混在这里,享受黑暗与堕落的快乐。 这条街上,差不多所有的酒吧老板都认识邢飞,差不多所有的服务生,见到邢飞都要露了谦恭的笑容。所以,邢飞走进一家酒吧的时候,头还昂得很高。 很快,他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居然没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 以前他来这里,不管认识不认识他的人,很多都会跟他套近乎,一声飞哥叫完,就觉得脸上有光,腰杆也能硬起来。但今天,那些看到他的人,全都面无表情,好像根本不认识他,或者根本就没有看到他。 邢飞很生气,虽然他知道老板跑了,必定会影响到他,但却还是不能习惯一下子被冷落的感觉。当一个黄毛小子从他边上走过时,他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小子,眼睛长后脑勺去了,没看到你飞哥吗?” 黄毛小子邢飞见过两面,好像跟在一个什么人的后面,见到邢飞屁颠屁颠的。但今晚他好像改了肠子,被邢飞打了一巴掌,立刻露出凶悍的表情,恶狠狠地瞪着邢飞。 邢飞火冒三丈,这小子真是吃了豹子胆,敢跟他耍横。要换了以前,他肯定立马大耳光子就扇过去了,但今晚,纵然愤怒,他却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不安。 莫非这些异常,还是跟那个小女孩有关? 黄毛小子低着头走了,是邢飞更凶悍的神情逼走了他。邢飞挺不满意自己的表现,吓唬小孩子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说出去挺丢人的。
《镜子迷宫》第一部分第一章 黑暗中的女孩(8) 酒吧里人满为患,连一个空位子都没了。邢飞大大咧咧地走到一个车厢式座位边上,斜着眼盯着里头的几个人。里面三男一女,男的正合伙灌那女的酒,忽然见到有人立在边上,还用挑衅的眼神盯着他们看,他们火了。 “一边呆着去,别这儿找不自在。”一个小子说。 邢飞这火真压不住了,这几个小子明明都见过自己,现在居然假装不认识,而且竟然敢口出不逊,他们简直是活腻味了。 邢飞知道自己现在这种处境不该惹事,但心里的火却再也压不住。 他绰起桌上一个啤酒瓶,照着那小子脑门上狠狠砸过去。 瓶子应声而碎,说话那小子血流满面。他疼得“噢噢”叫唤了两声,边上另外俩小子,立刻绰起瓶子站起来。这种阵仗邢飞见得多了,他哪里把这几个小毛孩放眼里去。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脑袋一沉,接着有些碎玻璃从脸上划落下去,脑袋还火辣辣地疼。 他慢慢回过头,看到刚才离去的黄毛小子,手里握着半截啤酒瓶,正得意洋洋地盯着他。邢飞怒极,吼一声,一拳过去,打倒黄毛小子。但是很快,他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在黄毛小子后面,还站着一窝奇装异服的街头少年。不单这样,他们手上还绰着各式各样的家伙——钢管、链条、砖头,还有砍刀。 这些武器很快就朝着他身上招呼过来。 邢飞纵然厉害,拼着自己受伤,上前打倒了两个小子,但最后,还是被这些武器打倒在地。接着,更多的人加入战团,雨点样的拳脚落在他的身上。 殴打持续了十多分钟,最后邢飞被人抬着,丢到了酒吧外面。 邢飞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身上到处都火辣辣地疼。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些小毛孩子都疯了,但随即,他就变得沮丧起来。他在这城市混了十年,最初就是一个普通的街头少年,凭着拳头和那股狠劲,很快就让大家刮目相看。但现在,他觉得时间好像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