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屈躬称谢。送罢众人,五里长亭之内却只剩三个人。除了张问陶,一个晋惠郡王永璘,一个是已经七十七岁的礼部汉尚书、大学士纪晓岚。
亭外的雨渐渐小了,只有丝丝凉风偶尔送来几点雨珠。晋惠郡王永璘走到张问陶面前,拉住他的手道:“张问陶啊,你请调外官之举,本郡王实在是不解。京师如同北斗,天下府县只不过是拱北的众星。你为何宁弃中枢而赴枝蔓,难道真的不能容于京师的繁华富庶,居息便利?”
纪晓岚举起铜烟杆猛吸了两口,也惋惜道:“你在大理寺三年间审断滞狱两千有余,无一冤诉者,声名雀起,天下闻知,高宗御赐‘大清神断’之名。又破了成亲王杀官大案,正是大鹏翼举锦绣前程的时候,却为何仅仅因为沐清一之案未破,就过份自咎,自断前途?你没见亭外那一片落红?陷在泥淖中,污了色泽芬芳,好不叫人怜惜。”
张问陶苦笑一声,只将心中难言之隐,强忍在喉,对着两人道:“固然是身居帝都而俯天下,风云叱咤,前程远大。只是我每每憎嫌那一堆堆的部文案牍,纸上官司,总是觉的无味。只想拣一处用武之地,以大展一番拳脚,试试自己独处机宜、专善一方的真本事。才不负我平生疏狂气格和风流情志。郡王和大学士莫要为下官担心。”
永璘知道他仍在为沐清一之死而耿耿于怀,深感自责,不由想到一人:“张问陶,我知道你少了沐清一,就如同没了臂膀。我知道一个人,论武艺,论断案,都是百里挑一能人。此人也在山东作官,若是你得了此人相助。今后必是如虎添翼,便是再难再险的案子,也不愁破不了。”
张问陶听永璘这么一说,倒显出几分兴趣,问道:“此人叫什么名字?听郡王这么说,看来名声也不小啊。”
永璘笑道:“这个人叫做陈文伟。是武昌一个县丞的儿子,祖业丰厚,家境尚是富饶。陈文伟自小膂力过人,爱好武艺,曾随谷宗云、谷宗秀两位武林大师学习搏艺,后又在武当山从一隐居高人学武。他的父亲是个重文的人,让他习武不过是为健体防身,所以同时又请了先生教他学些应试的文章。陈文伟十六岁单身赤手打死过一只老虎,又在同年中了秀才,被乡里传为奇闻,谓之文武双全。
说起陈文伟,在京中的确是小有些名气。乾隆五十二年的时候出了一件事情。那一年陈文伟进京会试,毕竟作文章不如他习武一样天资过人,会试第一天便遇了个未见过的题目,颇不顺意,正在苦思冥想之际,突然场屋着火,屋外人声喧杂,许多人高喊走水。应试举人们也顾不得什么功名了,只是逃命要紧,一齐奔了出去。但那火势大的吓人,燎着了半个天,呼呼的向他们这边过来。考试的贡院有层层的门禁,且都上了大锁,急乱间衙役竟然找不到所有的钥匙。可怜那些举子们,只急的对着门又撞又拍,哭喊声叫骂声乱成一片。
陈文伟是有功夫在身的人,本可以轻松跃墙而走。但他跑到贡院高墙下,用右手抵住院墙,大呼道:‘踩住我的肩从此逃命。’然后用他的左手将那些举子们依次扶上肩,再推上墙。救了几十个人后,右手累了,就又换左手抵墙,右手扶人。从他的肩上逃走的人少说也有二三百号。最后实在无力再坚持了,才对后来的人说:‘对不住各位,我的力气已经尽了,只能到此为止。’遂翻墙而出。”
张问陶听到此,不由赞一声:“没想到还有这样豪气的文举人!”
永璘道:“事情还没完呢。十天后重开会试,可陈文伟双臂酸痛,不能执笔就没有参加考试。但他贡院救举子的事早就轰动了京城。高宗听说了,立刻让人把他找来参加殿试,并亲赐同进士出身。当年就由吏部选作山东邱县令。临离开京城的时候,还在京城破了一个无头案。”
“什么案子?”
“就在那一年,一个朝鲜国的使臣来进贡时在京郊被劫杀,贡物被劫。高宗大怒,限了日期追捕。刑部、大理寺、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五城巡捕营都派了人查这个案子。我那时年轻好事,也带着人四处追查。一日,我领着几名戈什哈在东郊运河巡视。正在寻问路人时,见一个人飞奔过来对我道:‘十七爷,奴才是新中的进士陈文伟,您看见刚过去的那艘大船了么?盗贼就在船中,请给我几个人前去追捕,别让他们跑了。’我将信将疑的派了几个人借了一只小船追上,将船中的一干人等带回去审问。船中人果然就是杀害朝鲜使臣的凶手。
我当时十分惊讶,问他道:‘大船顺流驶过,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你是如何知道船中人就是凶手呢?’陈文伟道:‘我看见船尾晒着一条新洗的绸被,青蝇群集其上,人近不散。只有大块的人血才能遭来这么多的青蝇。即使是罪犯将血迹洗掉,但其中的血腥气是洗不掉的。而且,一个舟子再有钱,他也不会在船上用绸被。还有,洗被子绸面却不另拆去,而和布里一同洗濯,是仓促之举、为盗的明证。这些都是我多年来漫游江湖积聚的经验所得。’你说此人是不是奇才?我因着实喜欢他的才能,还留他在府住了半月,只可惜自从陈文伟去山东作了县令,便再也没有了音讯。不若张公,尚能作几件轰动京师的大事来!”
张问陶听了永璘的话,暗暗称奇,叹道:“不知我与陈文伟是否有缘,若能一会,实当万幸!”
永璘道:“此人有大才,必不会埋没人间,我亦帮你打听就是了。我再给他写一封亲笔书信,如果他真的隐没东山,你就把这封信给他,让他重新出山,也好助你一臂之力,为朝廷、为百姓作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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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问陶来到山东莱州府缴凭领印上任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打听陈文伟的下落。却听说他早在乾隆五十五年就因私放响马被免了职,之后就回了湖北武昌老家。张问陶又派人去武昌打听,三个月后,去的人回来报说,陈文伟只在家呆了两个月就出去游历了,至今已八九年没有归家,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张问陶听说如此一个奇人,却隐没于江湖之中,心中颇有些闷闷。因无从追寻,只好先将此事放下。这时正是八月时候,省里发下来一个疑案,命张问陶审断。张问陶看了送来的案卷,却发现这个案子并不是新案,而是发生在十五年前的一个陈年积案。
原来在乾隆四十九年,莱州府昌邑县有一个叫做彭举的差役因为公事逮捕了当地村民陈凯。村民陈凯在解押来府的途中疾病突发而死。差役彭举禀明情况后,县官命收敛安葬,通知家属,还给了些抚恤银子。原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罢了。但过了一年死者的亲属告状说:差役彭举在路上索贿不成,忿而欧打村民至死。这一下子可是把事情弄大了,有的说苦主口说无凭,有的说知县有意回护。正巧那一年,乾隆皇帝效法祖父康熙,也在乾清宫大办千叟宴,要普天同庆。同年湖北、河南、山东等华中地区大旱,特别是山东因赈济不到位而有食人之事。山东巡抚国泰等人一面要想着祝寿邀宠,一面要按着朝延的命令赈济灾民,一面还要捞足银子,这个案子就耽搁下来。第二年,大灾已过,民生方稳,御史钱沣又弹劾山东巡抚国泰和布政使于易简贪纵营私、吏治废驰,收受贿赂、亏空国库。乾隆立即派和珅、钱沣和刘墉到山东查案。最终将巡抚国泰和布政使于易简撤职拿办。这个人命案就又没审成。直到乾隆五十二年春,继任山东巡抚明兴才命当时的莱州知府再审。但尸体入土三年,早已化为骨殖,不能验出伤痕,只得作罢。
苦主不服,向巡抚和按察使上告。但因为无法验尸,案子十分难办。此案从知府到按察使、再到巡抚,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不知审了多少次,竟拖了十多年不能解决。到这一年本来已经是蒙尘之案,就要销案的,正巧乾隆御封的“大清神断”张问陶来莱州做知府。山东巡抚长麟便又想起这个十五年的难案来了,于是将此案发到莱州府让这位神断再审。
张问陶看罢案卷,不禁拍桌叹道:“并非只有验尸才能得出欧伤之痕,如果验骨得当,即使只是皮外之伤,也可从骨中得到。这么一件简单的案子,竟致十五年不得辨明。可叹莱州之地,无一官吏熟读刑名断狱之学,以致积牍成山,无从下手!”叹罢,让家仆傅林拿来笔墨,亲笔写下禀书,请求巡抚长龄派山东按察使(相当于省公安厅厅长)与邻近府道的长官,一同来开棺验尸,共证此案,以昭慎重。
八月三十日,正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听说有名的大清神断张问陶要开棺验骨,将本地十五年未破的旧案当场审清,昌邑县的百姓早早就来到陈家坟地瞧新鲜,竟将这个坟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早在前几天,陈家坟地便派有衙役看守。到了三十日,刚到辰时(上午七点),莱州府的几十名捕快、民壮已经将陈凯的坟墓紧紧围住,并辟出一个场子来,将围观的众人驱远。巳时二刻(上午九点半),张问陶的蓝呢大轿先到,接着是莱阳道道台李薄清的轿子。又过了两刻钟,只见一队仪仗过来。前面是骑马开道的府兵,接着是敲锣衙役,再往后举着两副肃静牌、回避牌、打着杏黄伞、金黄棍,身后是六面青旗,两面青扇。好不威风,正是三品按察使张云到了。
张问陶和李薄清将张云迎到凉棚之内,张云笑道:“张老弟,这个案子本是要销的。可是抚台大人一见了你,便改了主意。抚台大人和我说,此案到了张公手中,必能手到案除,破此陈年难案。今日兄弟前来,可是要看你立破疑案啊。”
李薄清也笑道:“张大人所说的验骨而知皮肉之伤,老弟也是闻所未闻。今日虽说是同审此案,其实亦是向张大人请教来的。”
张问陶微微一笑,道:“张大人,李大人,二位都是前辈,张问陶不过是班门弄斧了。”说罢,三个人分别坐下。张问陶先命摆上香案,祭了鬼神,然后命令起棺验尸。
几个民壮将陈凯的棺材抬出。这时官吏杂役连同围观的百姓,一共数百双眼睛都盯在那具棺材之上。
张云是按察使,也是作惯刑名案子的。他见陈凯的尸体只装在一口薄柳木棺材里,而且只是填在坑中埋下的,并未造墓室,埋的也不深。他有些担忧的问道:“棺薄土浅,有穴无室,似这等埋法,即使是骨头也很容易朽坏;且时间太久,遭鼠咬虫噬、泥水侵蚀,恐怕没办法验出什么证据来。”
张问陶不动声色,只说道:“大人说的有理,但不验又怎么知道就不行呢?况且既已起棺,便不能不验了。”说罢,回头命人将棺材架起,用撬棍起开棺盖。因尸骨已散,不易取出,所以将棺材拆下三长两短,只留棺底。棺材一打开,正如张云所料,因棺材木薄,尸体已被腐土所埋。张问陶心一沉,暗道:果然是个难案,看来是我大意了。今日之案,是我到山东的第一案,若是出了丑,以后在山东可就不好呆了。
正想着,只见已有仵作将腐土轻轻剥去,露出森森白骨。因张问陶要亲自验尸,仵作小心翼翼将尸骨摆正之后,便退到一旁。张问陶走上前去,命道:“将芦席覆上!”
当即有两个衙役上来,将一层崭新的芦席盖在尸骨之上。
“堆土垄坎!”张问陶又命道。
几个衙役抬着几桶水和几筐土上来,将土水揉和成泥,然后在尸骨四周筑成坎垄,将尸骨围在其中。
“注醋醯!”
张问陶话音刚落,早就有人将一大桶醋抬过来。张问陶亲自持瓢,一点一点的将醋醯注入坎垄之中。待醋醯淹过尸骨之后,便停手等待。又过了一会儿,张问陶命人撤去芦席和坎垄,醋醯泻地,又露出骨头来。这时的骨头,已成蒸状。张问陶细细验了半天,才回头道:“张大人,尸骨上只有头骨侧后有紫血伤,其痕有一寸见方。”
按察使张云笑道:“老弟果然厉害,竟以醋醯淹骨法验出紫血之痕,紫血痕乃是肉伤入骨之状,可见陈凯是被欧致死。”此言一出,下面的百姓哗声四起,有叫好的,有喊冤的。有的人叫着:“果然是神断啊,今天可开了眼啦!”有的人喊着:“青天大老爷,小民亦有冤要诉。”有的人喊:“衙役彭举惩凶,欧毙平民,罪不可恕,望大人当场结案!”还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半信半疑!
正在这当儿,一个捕头打扮的人飞奔到尸骨之前,也舀了一瓢醋醯,轻浇在尸骨上面。
张问陶见此人举动奇怪,断喝道:“捕头任韦,你要做什么?”
任韦并未回头,只是专心看着尸骨。
李薄清怒道:“小小捕头,竟敢私动证物。来人,将他拿下了。”
李薄清的话音刚落,那捕头任韦已经回转身来,跑到张问陶面前,施个礼道:“张大人,您恐怕验的不确,这道伤痕是可以洗去的。”
此言一出,人们顿时静了下来,在场的上千号人,没有一个不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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