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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神断张问陶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看看。”

傅林去了不多时便回来报道:“老爷,都搜过了,只有些锅灶渔具,再无他物。”

“你搜仔细了么?”

“奴才不敢马虎,那船儿甚小,很容易搜的。”

“舱板下另有夹层。去!拿一把斧头,把船底砍开。”

年轻人一听,顿时惊的面如土色,连连叩头道:“老爷,小民就这么一个养命的渔船,您要是劈了,我一家大小可怎么活呀。”

张问陶冷眼看了看他道:“你若是良民,本老爷赔你一个也不妨。”

年轻人兀自哭喊不休,其状甚是可怜,就是张问陶身边的衙役看了也有些不忍。那人正哭的上劲,傅林已经跑了进来,一进来便叫道:“老爷料事如神,那舱板果然有夹层,下面满满的都是金银绢帛。”

那年轻人听了此话,立时便住了嘴,再不敢哭喊撒泼,只俯首不语。张问陶也不再问,又派一个差人去当地县衙报信。

县城离这里不远,大约有二里多地,站在岸上就能看到隐隐绰绰的城墙。过了小半个时辰,潍县知县林震阳带了十几个人来了。到了船上向张问陶请个安道:“大人辛苦。”张问陶笑道:“何必还要接出来?老兄自然要到贵衙门请安去的。”

林震阳连称:“不敢,不敢。”

林震阳早备好了执事、轿子,张问陶坐了轿子到了潍县县衙,直接升堂问案。那个渔船的主人只是说自已叫做苏阴,是个渔夫,别的什么也不说。照张问陶的意思还要再审问几句,林震阳却是个急性子,脏证见在,苏阴也说不出那些金银绢帛的正当来历,先扔下签来打了他三十大板,拉上来见他还不肯招,又用夹棍夹了两次,那人才招道,他和另外三人在潍河上游马宋镇作案抢了一家富户(汶河是潍河的支流,在中下游并入潍河),合家杀了一十二口,今日来潍县是准备找人窝脏的。林震阳标了牌票让差役去窝脏的人家搜捕,又派人去案发地马宋镇查验。这时,张问陶手下的几个差役从堂下又押上来两人。

林震阳问道:“这两个人又是犯了什么案子。”其中一个差役禀道:“我们是奉了我家大人的命令,暗守在渔船附近,后见一人进船中,拿下后又问出窝脏所在,再去窝脏处又拿下一人。”

林震阳将二人分开审问,二人和苏阴的口供一致。吩咐先将三人收在狱中,又请张问陶去县署花厅用饭。

张问陶和林震阳一边走一边谈。

林震阳问道:“张大人,您是如何知道小舟中有夹层暗藏脏物的呢?”

“我见这只船很小,却不随水波而簸动,并且系舟的缆绳也绷的很紧,说明这个小舟必定装了很重的货物。但从外表看,小舟吃水并不深,小舟的主人又放心离舟而去,所以想到舟中可能有夹层藏有货物。所以看不出吃水深浅来。”

两人走到花厅,却见花厅中早有一个人等在那里。大圆盘的脸,又白又胖,细眉小眼,嘴唇红润,外穿竹青布褂,千层板的靴子,不象是个做官的。林震阳介绍道:“张大人,这位是我的表弟,叫钱博堂,原来也是个知县,后做的烦了,辞官归里,今日来我这里做客。他早就仰慕您的断案之名,听说张大人驾临鄙县,非要我给引见不可。”

两人互相见了礼。张问陶道:“张某不才,徒具虚名而已。”

钱博堂笑道:“张大人过谦了。久闻大人断案如神,一直没机会见识。这一回大人可要给在下讲一讲啊。”

张问陶还未说话,林震阳就拉了他坐在上首,先上了几个凉碟。钱博堂给三人斟满酒,先饮了一回,钱博堂又提到讲案子的事。这个钱博清原是山西省安县知县,为官还算清正,初来两年决讼断辟,劝农赈贫,讨猾除奸,兴养立教,也讨了个不错的政声,上头还准备保举他。却因刚愎自用,断错了一个案子,险些被判罪丢官,断送了一世的清名……

钱博堂在安县做县官的时候,当地有一个叫林宝光的大户,五十多岁了才得了个儿子,取名继业,爱若心头之肉。林宝光渐渐六十多岁了,家计愈见富饶,但人老精力不济,经不住劳累,儿子还小,就请了自己的表侄来做管家。他的这个表侄姓张,因左手有一只赘指,所以人称张六指。张六指在银钱上是个小心的人,又很有心计,总理林家产业,持筹握算,井井有条。只是少年佻挞轻薄,爱开些风月玩笑,又加之年轻英俊所以常有些桑间濮上的韵事。到了林继业十五岁的时候,林宝光为他聘了同县的一个杨姓富家的女儿,都传说杨姓姑娘丰姿冶丽,艳若芙蓉。没想到这一桩美好姻缘,却给张六指带来一件塌天的祸事。

这年三月的一天,张六指处理完帐房的事务,闲无来事,便找到表弟林继业下围棋消遣。林继业即将大婚,兴致大好,棋艺竟也大为长进,和张六指连下了三局,只有第三局收宫后数目胜出,前二局都是中盘即胜。

张六指输的不耐烦,将棋盘一推,手中抓一把棋子,弄的哗哗响,口里说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表弟就要迎娶娇妻,自然下棋如有神助。哪里像我,经月不归家,每日只有孤灯只影相伴。”

林继业哈哈大笑:“看来表哥是想嫂子了。”

张六指道:“我那黄脸婆有什么可想?不过我听说未来的弟媳挺漂亮呀。”

林继业心中得意,口中却说道:“只有娶过了门,才能见分晓。”

张六指开玩笑道:“你年未弱冠,怎知房中事?莫让新娘笑话。不如请哥哥我替你圆房吧。”

林继业听罢,脸色顿的阴了下来,狠狠的瞪了张六指一眼,把棋子哗的拂在地下,站起来,嘴里骂着走出房去。

周围观棋的几个朋友亲戚见了,知道林继业从小被宠惯的厉害,都不敢上去相劝。待林继业走的远了,才七嘴八舌的埋怨张六指开玩笑太过份。林继业是出了名的大脾气,又何故和他开这样的玩笑自找元趣。张六指自知无理,也不与这些人争辩,只命人收拾了棋盘,悻悻走开。

四月初三林家迎亲那天,(清朝的清明节一般是农历三月十二,也有过三月初三的。所以农历四月初三这一天是好日子,而不是与鬼节相近的日子。)娘家送亲的队伍可算浩大,亲戚仆人一共来了有上百人。而男方家也更是亲戚朋友咸聚在家。两方共有数百人,主仆混杂,戚友毕聚,哄随者甚众。林家的宴席摆满了前后院,院中鼓乐声声,张灯结彩,飞虹流光,觥筹交错,真个是既热闹又纷乱。

按山西的风俗,是新娘先入洞房,新郎却被客中少年群拥入室,玩笑狎戏,纵酒行令,必欲新郎酒醉而后已。张六指也在其中,因他生性爱玩闹,出的花样也多,直闹到三更,张六指的小肚子突然疼痛起来,便急难忍,这才告辞回家去了。

留下的人又闹了一个更次,方都散去。林继业醉醺醺的来到洞房,只见屋内早灭了灯,他点着了蜡烛,看到新娘已经宽衣入被睡着了。这是不合新婚规矩的,新郎未入洞房,新娘应当坐床相待才是。林继业正自疑惑时,新娘朦朦醒来,见林继业正在秉烛瞧她,慌忙坐起身来,用被子盖严身子,大声的呵斥道:“你是何人?怎么敢闯入洞房放胆逼视新娘?”

林继业吐着酒气笑道:“你是我老婆,我是你丈夫,为什么不能好好看看你呢?”

新娘听了此话,脸色一下子变的惨白,眼睛瞪的极大,颤着声问:“你有何凭据?”

林继业奇怪道:“你为何不信呢?”

新娘又道:“你若真是我的丈夫,把你的双手伸过来,让我看看。”

林继业笑道:“怎么还要看罢了手指,才肯相认?”说着将双手伸过去,新娘细看了一会儿,突然放声大哭:“有一个六指的男人,已经冒做新郎,侮亵于我了。刚刚走了不一会儿。”

林继业一听此话,头立刻就大了,新娘所说的六指不就是张六指么?他又想起不久前张六指下棋时所说的戏语,立时怒不可遏,眼里都要喷出火来,伸手便拨出墙上的挂剑奔出门去。

已经休息的林家人和杨家送亲人听得新房内哭泣声,也派了女眷过来问寻。打听得缘由后,大伙儿都大骂张六指畜牲不如,一齐操起粪叉菜刀擀面杖等家伙什直奔向张六指家。

张六指的父亲听到外面打门声甚急,人声喧哗,急忙起来唤家人开门。刚一打开院门,一干人哄的直闯了进来,大声的叫骂着,喝问张六指在哪里。张六指的父亲不知出了什么事,吓的不敢答应,急忙叫家人去问张六指是怎么回事。

张六指晚上连去厕所数次,这时还在厕所,听说林继业打上门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捂着肚子赶到前院,见林继业脸色青紫如肝色,就要吃了他似的,赶忙问道:“怎么回事?弟弟为什么发怒?”

话音未落,却被几个人上来一顿乱打。张家的几个人急忙护住,张父急道:“这是何故?这是何故?都是一家人何必要动粗?”

林继业羞忿难言,只一连声的说:“好一个一家人!咱们见官去,鸣冤去。”后边的林家人也都聒噪不休,纷纷乱乱的也说不明白。张家人听了半天也不知其然。只好一齐带着张六指来到县廨。

知县钱博堂听说是犯奸案,急忙升起堂来,先传林继业问话。林继业将张六指在其婚前开玩笑的话和新婚夜里冒名奸污新娘的事一一陈诉。

钱博堂又唤张六指上堂。张六指方才在堂下刚刚弄清事因,深悔自己当初无心之戏言,此时已经吓的满脸满身的汗。来到堂上扑嗵跪下,大喊冤枉。

钱博堂一拍惊堂木道:“老爷我说你有罪了么?我又如何冤枉了你了?”

张六指不敢再吭声,只是磕头。

钱博堂这才问道:“我问你,林继业成婚前与你奕棋中时,你可说过要替他圆房的话?”

“都是小人一时懵懂,胡说八道,作不得真。”

“三更时分,为何别人都在,你却独自脱身回家。”

“小人腹疾归家,到现在仍然作痛,怎能做出那样的事?”

林继业在一旁道:“他说腹疾,不过是脱身之计。况且新娘说冒充新郎的人有六指,正是确凿无疑的证据。”

钱博堂道:“且听我问你们话,我不问你们话,不许滥言。”两旁衙役一声威吓,林继业也不敢做声。

钱博堂又命人传新妇质对。过了不久,派去的衙役带了两位老者上堂。

其中一个老人伏拜叩头痛哭道:“小民扬宦,把女儿许配给林宝光的儿子为妻,现在我的女儿已经蒙羞吊死在房中,请大老爷伸雪呀。”

另一个老人也跪叩道:“小人林宝光,是林继业之父。新娘已经吊死房中,请大人查明其故,追究事主。”

钱博堂暂将张六指收监,又命两位老人并双方的主事当堂写出婚礼在场的亲戚朋友名单,细细盘对,不得有遗漏错误。四人将名单写出,互相验对之后,交于钱博堂。钱博堂又派了书吏按名单一一检查寻问,结果只有张六指一人是六指。

钱博堂再命人查问客人及林家有无丢失东西物件。林家称并无失单,客人也都说没有丢东西。再派人查访张六指平素为人,得知张六指为人虽无大过但确实是有过男女偷合之事。

一番查询之后,钱博堂觉的再无遗漏之处,案情真相已白,便将张六指提到大堂之上,问他道:“婚日之时,双方宾客只有你一人是六指。当日又无东西丢失,可见也无外人混入。你冒奸之实确切,还有什么说的?”

张六指只称冤枉,却因人证俱全,六指之事更是难以说清,无从辩起。

钱博堂一拍惊堂木道:“前有戏谑之语,后有腹疾之托。天下事哪有如此多的巧合?”

钱博堂和他的表哥一样也是个爱用刑之人,庭杖夹棍火盆将张六指侍候了三天,张六指实在受不了,只得招认画押。按律被判为斩首,刑部审核之后,便在当年秋后处决了。

光阴荏苒,来年仲夏。钱博堂又破了一个盗案,罪犯名叫程三。他见程三的左手竟也是六指,不觉心中一动。暗里派几个心腹人将程三秘密提出,在密室审问。问起去年冒奸之事,程三虽然抵赖,却不免有神慌之色。钱博堂亲自将从程三家中搜出的脏物检视一遍,发现有婚用之物,新娘之饰。他把这些东西给程三看,又严词盘问,程三遂供认不讳,招认道:“小的那日趁乱混入仆役队内,进入林家。偷了些细软,全身上下都换上了新装。将近四更的时候,恰巧进入新娘的洞房,本想再偷些首饰,却被新娘认作是新郎。我看新娘生的美艳,心动难熬,就假当真,狂荡之后,趁新娘睡着,著衣而遁。”他又描述当日婚礼情况,也没有差错。

钱博堂听罢,半天未说一句话,最后只长叹一声道:“可惜了张六指。”

他想到那天没有人承认丢失了东西,肯定是怕受官司托累,却害的张六指蒙冤难雪。人死不能复生,此事一旦泄露,他必受内遣的刑罚。当晚,他便派人到狱中弄死了程三,上报为暴病而死。程三本就是一个死囚,上面也未怀疑,总算隐瞒了此事。但钱博堂做了亏心事,心情抑郁难消,竟把仕途的念头看淡了,辞了官回到燕州老家。平时也看看《疑狱集》、《沉冤录》,《折狱龟鉴》,到一些做官的亲戚处瞧瞧升堂问案,总是对往事还耿耿于怀。他早就听说山东莱州知府张问陶断案如神,如今见到了哪里肯轻易放过,想着就算是跟着这位大清神断学些皮毛也不枉今日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