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昌里镇是莱州府所属之地,距离府城约五十多里地。张问陶和陈文伟午时出发,到了昌里镇已经是点灯的时候了。柳贯财的府院就在镇口,这是个很容易遭遇盗匪袭击的地方。因此柳府的院墙修的十分高大,在墙角和门旁,还修着角楼和瞭塔,有人在里面守卫。
柳府的管家带着两个年轻的家丁,将张问陶、陈文伟以及他们所带的马快和衙役迎进府内。一行人走过虎座的门楼,穿过磨砖天井,又过了两进院子,走过一条曲曲折折的朱漆彩绘游廊,便见一个花木扶苏的小花园。花园的东南隅,两株巨槐翠盖亭亭,正遮荫了一个八角琉璃瓦的屋子。张问陶命其他人守在院外,同陈文伟二人随着管家登上青石台阶,推开了屋门。
两个人走进来,见屋正中摆着一张桃花木细雕书案,桌上放一块未琢的朴玉用作砚,一方罗小华制的西湖十景桐油墨,一杆剔红山水人物花鸟纹的狼毫湖笔,还有一个景德镇的鼠绘双蓝圈青花瓷盘,茶盘里搁一柄高脚端把贴金酒壶,四个和气生财薄胎瓷的烫酒盅。书案两边各放着一柄花梨木靠椅。右首两扇纸窗之间则是一个瘦竹书架,书架上放着几卷书秩和几件小古玩,煞是清雅幽静。左首是一张青藤编就的软椅,柳贯财的夫人柳徐氏正坐在软椅之上。只见她身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外套青缎灰鼠褂对襟罩褂,下边是二十四褶的桃红玉裙。见了张问陶急忙起身跪拜了,却不说话,也不悲哭,只是神情黯淡,面色凝重。
张问陶见她跪拜起身,甚是吃力,又看了她面上的伤痕,问道:“盗匪入室的时候,你就在跟前么?为何身上有这许多伤?”
柳徐氏低着头道:“大人,这个外间并不住人,只是我家老爷的书房。夜里的时候,内房的仆人都睡在这所房子厢房那边。我和丫环菊云睡在后边的卧房里,卧房和书房中间还有一间客室。因为院子阔大,被辟成了园子。厢房离这里是很远的,所以即使有声音,厢房的仆人也不会听到。”
张问陶问道:“那么,夜中有事,你们怎么叫仆人呢?”
“在书房和卧房都有一个绳铃,只要拉动铃绳,厢房的仆人就会赶到。”
“那晚是何情形?”
“二更的时候,我家老爷已经休息了。丫环菊云因为得了伤寒症,在外院休息并没有随房侍候。所以这天晚上临睡前,是我到各屋检查门窗是否关好。当我走到这间屋子的时候,看到窗户开着。我正要走过去关窗,一个人突然从窗外跳进来。我刚要呼叫,他一拳打在我下颔之上,疼的我叫都叫不出声来。接着又是如榔头一般硬的一顿拳脚,将我打倒。那时候又有三个人从窗中进来,他们将铃绳拉断,把我绑在藤罗椅上,并用手帕堵住了我的嘴。我家老爷听到声音异样,拿着一根铁棍跑了进来。但强盗人多力大,没多久便夺下铁棍,只一棍子就将他的脑袋打破,打的脑浆子都流了出来。我当时见了登时便昏死了过去。等我醒来,见他们正在喝酒,就是用的这书案上的几个暖盅!喝罢之后,便一人背着一袋子东西出去了。直到今日清晨,我才被住在厢房的仆人发现,将我救起,又报了官!”
张问陶听罢,并未作声。先将柳府报上来的失单看了,见只是一些金银器皿,并不是很值钱的东西。他把失单递给陈文伟,自己走向柳贯财的尸体。死者仰躺在青砖地上,体格魁梧,身材高大,身上的块子肉清晰可见,是个很有力气的人。他的脸上还留着愤怒的表情,而且是一种狂怒,似乎已经气愤到了极点。他的脑后遭到致命的一击,血和脑浆溅的到处都是。尸体身旁扔着一根铁棍,由于猛烈的击打,铁棍已经折弯。
张问陶检查了尸首和铁棍。又在屋中一边走动一边观察。墙上那根铃绳已经被弄断,只留一截绳头在穿堂的风中轻轻摇晃。在曾经缚过柳徐氏的软椅下,丢着一根红色的绳子,就是那根被弄断的用来捆绑柳徐氏的铃绳。仆人并没有解开绳子,而是用刀将绳子割断,所以还能看得到强盗捆绑柳徐氏而留下的绳结。
张问陶看罢,见陈文伟也在屋中检查,他问道:“陈兄,你可看出什么没有?”
陈文伟笑道:“这案子并不寻常!”
张问陶也笑道:“果然不寻常!”遂命人将柳徐氏带走,又让人守了屋子,不许任何人出入。然后坐在那张桃花木细雕书案之旁,道:“陈兄,你来讲讲!”
陈文伟轻声道:“此女可疑!方才所供,皆无真言!”
“疑在何处?”
“首先强盗入室,会怎样对待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呢?只需捂住她的嘴,就轻易可将她制服,使她不再喊叫;而按柳徐氏所说,强盗却是欧打她,又没有打在致命之处。要如果是那样的话,只会让这个女子更加用力的喊叫,这不像是强盗的作法。另外,虽然柳贯财十分强壮,但强盗有四个人,而且已经夺下了铁棍。为什么还要杀人呢?一般的盗匪是不会杀人的。如果是熟悉之人需要杀人灭口,又为何只杀一人而放过柳徐氏呢?还有那个铃绳也很奇怪。强盗将铃绳拉断,必然会惊醒在厢房睡觉的仆人。可是为什么厢房的铃却没有响呢?除非是这个人熟悉房内的物事,知道这根绳子牵着厢房的铃铛,所以是很小心的把铃绳弄断的。我方才检查了铃绳的断头,证明我猜的果然不错。铃绳的断口十分平整,是用利刃割断的,而不像柳徐氏所说的是强盗拉断的。”
张问陶接上话道:“还有一点你没有讲,就是强盗喝酒的事。如果强盗喝酒,会用这种小巧玲珑的烫酒盅么?用景德镇的鼠绘双蓝圈青花瓷盘,搁一柄高脚端把贴金酒壶,围炉烫酒。一人拿一盏和气生财的烫酒盅细细品尝,这可不像是强盗所为,倒像是几个读书人在论诗呢。”
“张大人分析的即是。所以杀害柳贯财的人一定很熟悉这家的情况,并且柳徐氏和他的关系密切,甚至有可能就是同谋。同时也解释了柳府高宅深院,有人守夜看护,强盗却能不让人察觉,轻易潜入府内的原因。”
“陈兄说的不错,柳徐氏十分可疑。但咱们方才所讲的这些东西,并非要害,算不得证据,不过是不合常理罢了,并不能让柳徐氏当场服罪。我这里倒有一个能让她无言可辩的铁证!”
“张大人有何高见?”
“陈兄请看。这张软椅之上两点血迹!你方才没有注意到么?”
陈文伟顺着张问陶所指看去,只见青藤软椅靠右边的地方,有两点很不起眼的血点。不注意很难看出来。
张问陶道:“这是新鲜的血滴。可以肯定,就是昨夜滴上去的。强盗行凶的时候,她若是坐在椅子上,那么血点只能溅到她的衣服上,而不是这里。除非……”
“一定是她丈夫死后她才坐到椅子上的。”陈文伟不由接口道。
张问陶笑道:“对,所以她方才所穿的那件二十四褶的桃红玉裙的腿股之处,也一定沾有同样的两个血点。”
陈文伟细细的看着这座藤椅,突然狡黠的一笑,道:“张大人,您下一步是不是就要从柳徐氏那里审出实情,找出凶手呢?”
“正是。”
“我这里倒有了一个更简捷的法子。现在就可以派人将凶手捉住。”
张问陶看看陈文伟,奇道:“你已知道凶犯了?”
“如果卑职猜的不错的话。这个凶手高有五尺六寸左右(清朝的一尺等于现在的九寸六分。五尺六寸高,相当于一米七九多高),身体十分强壮,长的也比较英俊,是个年轻的水手。离此十二里地,有个白家埠,紧靠着龙王河,有一个能停大船的码头。这个码头现在一定正停着一艘大船。赶快派人去捉凶手,还有可能捉得到。再晚一两个时辰,恐怕船就走远了,等进了胶莱河,那里船运繁忙,舟舸密集,可就难找了。”
张问陶吃惊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方问了一句,又恍然道:“是啊,柳贯财强壮,能赤手治服他的人,必是一个更力大的年轻人。其他的推断理由你亦不必说,我先派人和你一道去白家埠捉凶手。待将凶手捉拿到此后,我再来告诉你我猜出的答案。”
陈文伟带着几个衙役赶到白家埠,不费多大功夫,就将那个水手捉拿到案。那水手名叫程鹏,见官府来的如此神速,十分惊异,以为事情全部败露了,便将杀害柳贯财的事情招认了。
原来柳贯财是个酒鬼,因为日日醉酒,不仅与柳徐氏无夫妻之实,还常常打她。柳徐氏早对其是又恨又憎,早就没了感情,两个人也早已分房而睡。程鹏是柳徐氏的两姨表弟(两人的母亲是姊妹俩),前两年到胶东作水手。因为离的柳家近,便经常来看柳徐氏,顺便打打秋风。一来二去,二人便勾搭成奸。昨日晚上,两个人又在幽会,柳徐氏刚刚挨了柳贯财的欧打,偎在程鹏怀中倾诉愤怨之情。这时,那个平日里酩酊大醉从没清醒时候的柳贯财却不知怎的醒了,在夜里出来散步,正巧碰上这两个人靠在一处。柳贯财大怒,拿了铁棍出来追打程鹏。柳贯财虽然强壮,但程鹏也是个五大三粗的大个子,又是做水手的,身手十分灵活,力气又大,几下子便夺过了铁棍。反手只一下,便把柳贯财的脑浆子打出来。程鹏见杀了人,倒不惊慌,连夜与柳徐氏伪造了现场,才从容逃走。原以为布置的天衣无缝,没想到只不过几个时辰,便败露了。
陈文伟将程鹏押回昌里镇柳府,却见张问陶早已在前院正房当中候着了,柳徐氏跪在房中,已经画了供。四袋子装着金银器皿的脏物,也都全部起出。但这些脏物却是水淋淋的,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
陈文伟见了张问陶,交了差使,将前情都讲了,然后问道:“程鹏举已经招认,这些东西是他将柳徐氏绑住之后,自己扔到后院水塘里的。柳徐氏并不知道,大人却是如何找到的?”
张问陶让陈文伟坐下,笑道:“先不说这个。我已猜出你是怎样知道是程鹏作的案了。”
陈文伟道:“大人聪睿,洞察秋毫,卑职的本事自然瞒不过您。”
张问陶笑道:“不用你戴高帽子!你且听听我说的对不对。要推出凶手的个子,其实只需看铃绳断头的高度,就可算出其人身高;软椅旁边落着铃绳,上面的绳结只有大船上的水手才常常打成这个样子;而白家埠码头是附近唯一一个能在一夜之内打个来回的且能停大船的码头。所以,凶犯一定是白家埠一艘大船的水手。还有,柳徐氏生的十分俊俏,又是大户人家,她竟然能看上一个水手,那水手必是个英俊的后生。”
“大人高明!不过,卑职也猜出大人是如何起获脏物的了。”
“噢,你讲讲看。”
“柳徐氏因奸害命,拿走四大包脏物不过是掩人耳目。如果真要把这四包金银器皿运出去,实在是很麻烦而且也容易引人怀疑。最方便安全的办法,就是将脏物藏在就近。所以,脏物一定还在这个院子里,且黑夜之中,事起仓促,藏匿脏物又必须是一处既隐蔽又容易放置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呢?我方才走的时候,是从后门出去的,经过后花园时见到一个池塘。如果池塘足够深的话,这倒是个最好的藏物之处!当时程鹏从书房出去,立刻就能看到池塘,当然也会想到这个办法。”
“陈兄说的甚是!你我同破此案,殊途同归,倒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晋惠郡王果然没有看错人,我能有陈兄相助,实是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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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部分
张问陶收徒(一)
自张问陶收了陈文伟在身边,一年无事,到第二年十月(嘉庆六年),张问陶从济南府出了一趟官差,却又收了一位助手。
这天张问陶公干回来,走的是汶河水路。虽然路绕远了,但一路景致怡人,日朗云疏,天高水澈。两岸是缓坡,铺了一层深浅不一的黄色,夹着些枯绿。初冬水浅了,没什么大船,偶有几个乌篷芦篷的小舟从旁轻轻的划过。
离开济南府第七天早晨,来到潍县。张问陶吩咐停船,派一个差役去岸上买些酒食。自己站在船头闲看风景。只见远处遥山黄绿相间,近处河边翻着银色浪花。偶有一只鱼舟经过,惊的几只鸥鹭鸣叫着直飞到天上去。离官船不远,有一只芦席篷的小舟也停靠在岸边一棵柳树下,舟中无人。几只鸟雀停在舟上,向水下张望着,准备捉鱼吃。张问陶盯着小舟看了好一会儿,对贴身书仆傅林道:“你去那舟上等着,主人来了你把他带到我这里来。”
傅林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带过来一个年轻人。那人一身的蓝布衣,裰着几个补丁,看长相似乎是个老实本份人。那人来到船上跪下,张问陶问他道:“你是这里的人吗?”
那人答:“不是,是南边二十里铺的。”
“到这里干什么?”
“看一个亲戚。”
“你舟里装些什么货物?”
“舟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些做饭捕鱼的家伙。”
“真的什么也没有?不要说谎。”
“小人不敢说谎,真的什么也没有。”
张问陶并不再问,对傅林道:“你去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