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劳夫还受了些责罚,就再没有牵涉其他被告。又是谁在省城走动,托了人情?”
张问陶笑道:“不用管他,无论是多大的人情,咱们只管虚心静鞫,详慎研讯,再细细审一遍就可以了。只要莫存可疑之处,我看省里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张问陶又审了一回,照原拟解上。不久,臬司又下公文。这一回,檄文中尽是责备申斥之语,怪罪张问陶不按臬司的意思审案,让他提了案犯、人证到省复审,一定要让他定蔡高为凶,必须依檄翻案。
同时,按察使张云和布政使李潜也给张问陶各送了私信一封。
张云信中说:“仲冶(张问陶的字),抚台大人看了你递上的案卷,不胜愤怒,欲以‘易结不结,刁难上司之罪’弹劾你。为兄和李潜大人为你求情,苏抚台才答应再给你一次机会,调你来省与我一同复审。这一回你可不要为难我,也不要和你自己的前程过不去呀。”
布政使李潜信中则将此事的内幕透露给了张问陶。原来云落关的把总王大振原是湖广总督扬宗仁保荐的,却顶掉了苏继英保荐的人。苏继英想借这个案子参王大振一个治兵不严的罪,也让吏部知道扬宗仁所荐非人,给扬宗仁一个难看。李潜劝说张问陶不要在这个官场事非里面搅混水,他还在信中写道:就算定了李振川的罪,扬宗仁也不会知道你的好。将案子翻成蔡高,扬宗仁也不会怪到你的头上。何苦为他人劳碌而自己不得好呢?
张问陶看罢,喟然道:“潜兄与我相交多年,竟仍不知我张问陶的本性啊。傅林,取笔墨来!”
傅林端来笔墨纸砚,很快研好墨,张问陶摊开信笺,提起笔来,一挥而就:“潜兄来信收到,虽不无爱护兄弟之心。但此情此意,兄弟实不敢领。如用杀无辜人之命来保我一己之功名,此种手段绝非张问陶所能为之。如若此案不能使抚台大人满意,大不了我被他削职罢官而已。到时入深山读书,出闹市耕田,仍不失我的真性,也强似在官场做违心的事。”
张问陶一到了省里,巡抚苏继英就把他叫到抚衙。
张问陶在巡抚衙门签押房内,听里面传下话来,让他去大堂拜见巡抚。苏继英既不在花厅里见他,也不在书房里见他,却偏要在大堂里见他,张问陶知道事情不妙。心想,事已至此,也管不得是天王老子还是东海龙王了,总归案子没有审错,看苏继英是怎么个问法。
张问陶过了东辕门,绕过红日东升的照壁,又走过了官厅、仪门、前厅、直走进了大堂。只见巡抚衙门大堂之上,苏继英高高危坐,身后站着两名把总,身旁坐着几位僚官,堂下齐齐整整站着两排戈什哈,威严肃立,横眉立目,气氛十分紧张。张问陶看罢,心中冷笑一声,向着苏继英施个礼道:“卑职见过抚台大人。”
苏继英指指在堂下摆着的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又道:“我一向听说你恃才傲物,偏执任性,且目无上司,如今果然见识了!”
张问陶道:“卑职不敢!”
“怎么不敢?你已经敢了!”苏继英脸色变的有些发红,继续道:“我给你发去的公文是怎么问你的?让你如何行事?你竟然置若罔闻!我问你,这个案子若非营兵所为,如何能用此酷刑?你从前验报是那样,现在审讯又是这样,让我怎么给你申报刑部结案。现在我把这个案子交给你和张云再审,你一定要谨慎为之,不要让我失望!”
张问陶不卑不亢,朗声回道:“下官职微无才,安敢任性?我已经按您的要求严谨复审,但各犯都矢口不移,我也没办法。李振川是海滨之人,那些地方多有海盗,官府之人无不谙熟捆打、箍烧等一类的酷刑,根本不用营兵来后再动刑。李振川身为县吏,难道不知道‘杀人者死’的刑律?他的族侄李显未受刑逼,也痛快的承认罪行!这都是因为人证物证具实,下官拿到了真凭实据。
人命关天,不偿不已,有谁会没事硬要往自己的身上揽罪的?蔡高实系无辜,故意让他含冤抵命,不但他不愿意,死者邱双也不会愿意。当时下官记录口供向上通报,是按当时他们所言所供据实记录;现在我审出实情,报上的判书也是据实所写。若是刑部驳诘,我也不会变。丢官事小,枉杀无辜事大,大人若是非让我翻案,我惟有静听参革而已。”
张问陶说完,苏继英已经气的脸色由红变青,忽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点着头道:“好好好,好个大清神断,你就等着听参吧。”
此时,左右僚官上前,一把便摘去了张问陶的顶戴,将他拉起喝道:“还不向大人叩响头谢罪。”
张问陶哈哈大笑道:“免冠不妨,但叩头又如何能响?这种本事下官还没学过呢。”
苏继英见张问陶软硬不吃,一时竟无办法,只得恨笑道:“好吧,好吧!张问陶,你暂且虚心再审,不要过于任性偏执。你以为本部院真的治不了你么?”
张问陶也拱手道:“下官不敢。审案如有差错,甘愿受罚!”
第二日,张问陶和按察使张云在按察使司衙门升起堂来,所有人犯干证,一一带上大堂。此次审问刑讯以按察使张云为主,张问陶为陪审。但李振川、李显、蔡高、徐丙、林雄、吴尾等诸人口供如前,张云再三审问,皆咬口不变。张云审了一日也没有结果,只好问张问陶道:“仲冶老弟,这案子你说该怎么办呢?”
张问陶笑道:“张大人又何需问我?具实记录即可,您又有什么作难的?”
张云苦笑道:“既然老弟胆大,那还是你来写讯录吧。”
张问陶见张云将案责往自己身上推,却正合他意,遂将问语更改,补上新的供词,其他基本上和原判一样,没有改动。审罢之后,便把案卷亲自交给巡抚。
苏继英拿着案卷,越看越怒,最后竟把案卷扔在地上,跺着脚叫骂道:“张问陶啊张问陶,你是故意要欺瞒本部院啊,你还当我是三岁孩童,看不出来么?你只是改了一下问语,供词、判决等仍旧,真是目无上司,狂傲之致,简直把我说的话当成狗叫一般。”
张问陶不急不怒,语气平和说道:“下官不敢。问语出自新的问官,当然要改;供词还是出自以前的犯人,没有什么变化,死生关系,岂是下官能随便乱改的。口供既然没变,其他证据依旧,判语又如何能改?这个案子,案情已白,实无疑义,宪台明镜,您可以亲自审问,若有廖戾,下官不辞其咎。”
苏继英被他抢白的无话可说,缓了几口气,才道:“好、好、好,下回也不敢劳您大驾重审了,由我会同按察使张云会审。我若稍微审出些不同来,就一定要罢掉你的官。”
巡抚亲审的事,立刻就在省内官员中传开了,接着又传遍了济南府的大街小巷!
巡抚大人要翻掉大清神断张问陶的案子!一时城内城外街谈巷议,百姓官员津津乐道!
李潜早听说了此事,急忙赶到驿馆,见张问陶还在与驿卒闲下围棋,不由一阵的嗟呀。他走过去将棋局一抹道:“老弟,巡抚问案,十有八九要翻。我看这一回不比上次,你的顶戴难保!你不想想办法,还有闲心下棋?!难道你又有什么妙计怪招,可保无瘐?”
张问陶神情淡然,将棋盘上的棋子归入棋盒之中,口里道:“潜兄,此次审案,已将愚弟排斥在外,我又有什么妙计可行?不过兄弟已经想过了。我自幼贫贱,能到今日的位置也算不亏啦。一官之有无,何足轻重。若让我杀无辜以媚上官,这类官还不如不做。”
李潜听罢,不禁肃然起敬,拍拍张问陶的肩道:“老弟之心,我明白了!像你这样视清名令誉重于性命的人,又如何能甘屈于强权威势之下呢。只可惜,你我共事的日子,恐怕不多了。”说罢,眼中竟闪出泪花来。
李振川受刑几次昏觉,醒后仍说道:“大人,我在公门也当了几十年的官差了,难道不知道这是死罪?就是得了千金贿赂也没有办法去享用,要它干什么?我因为舍不得四两银子,已经误杀一人,若是再诿罪于他人,就是又杀一人。我情愿伏罪,此案不枉,您就是夹死我,我也不会说出别的话来。”
李显也在堂上道:“我若杀人不认,用刑无怨。但我既然已经招供明白,为何又要用夹棍夹我,难道大人要我架祸他人么?”
蔡高、徐丙、林雄、吴尾也都一任用刑,坚口不改前供。苏继英一直审了三天,最后实在是没招了,只好苦笑着对一旁的张云说:“伊等串供的手法如此精妙,我虽想翻案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啊。”
蔡高、徐丙、林雄、吴尾也都一任用刑,坚口不改前供。苏继英一直审了三天,最后实在是没招了,只好苦笑着对一旁的张云说:“伊等串供的手法如此精妙,我虽想翻案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啊。”
张云有心向着张问陶,于是回道:“都是实情,并非串供。不如把此案上报刑部,看部里是如何判法。”
苏继英叹口气答应道:“只好如此了,不然更有何法?”
当年秋,刑部批文依拟结案。这下子,就连巡抚亲审都不能将张问陶的案子翻了,张问陶名声更震。苏继英则对张问陶恨之入骨,私下和亲近之人说道:“既然张问陶对他的断案之能甚为自负,我总有让他在断案上栽跟头的一天。”
苏继英万万没有想到,一年半之后,栽跟头的不是他的属下张问陶,却是他自己!
第 18 部分
千年古宅之谜(一)
嘉庆八年七月二十日,地处莱州府招远县的一个小庄园。
残阳如血,暑风似浪。层层叠叠的瓦屋樵楼、纵横交错的田园阡陌,都被抹上一层浓浓的血红色,浸在七月黄昏的最后一波暑热中,散发着燃烧般的气息。
晚霞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手持斧,一手拿一个未点着的灯笼,走向一座孤零零古宅。
他轻轻的推开院门,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嘎嘎声。中年人穿过没膝的乱草,走到古宅门前。他将灯笼放下,举起斧来,只几下便将屋门的锈锁劈开。
他轻轻的将屋门推开。
嗖嗖嗖,响声起处,三支利箭直插入中年人的喉、胸、腹处。那中年人只哼了一声,便倒在血泊之中。
第二日下午将近申时的时候(快到下午三点的时间),张问陶带着陈文伟、钱博堂匆匆赶到。
当地知县尤焕可早在庄园外五里地处就候着了,见了张问陶,急忙上前递了手板,施礼道:“大人一路辛苦了。”
张问陶笑道:“何必远迎。”又见尤焕可身边还有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官员,穿着八蟒五爪袍,套鸬鹚补服,头戴白涅玻璃顶子,是个六品官员,却是面生的很。
张问陶问道:“这位是?”
那年轻官员走上前来行个礼道:“下官常柘松,顺天府大兴县知县,是这个庄园的主人。今年三月丁父忧在家,因身体一直不好,尚未来得及拜见大人。”
“不是说刚刚死去的中年人姜兰是这个庄园的主人么?怎么又有了第二家主人。”
“回大人的话。这个庄园原来是先父一直经营着。先父早在前几年就立了遗嘱,要将庄园的五分之一分给管家姜兰。今年先父突然病亡,便按着遗嘱将庄园西北边的一块分给了他,所以就有了两个庄园。”
“原来如此,出事的古宅就在姜兰的庄园么?”
“正是。”
“姜家怎么没有来人啊?”
“姜兰的儿子去省府准备秋试,妻子姜成氏悲伤过度不能来迎,还望大人恕罪。”
“伤亲悲故,人之常情!无可责备!走,先去出事的老宅那里看看。”
“大人远行而至,天气酷热,鞍马劳顿,请先到我府上歇息一下,再去查案不迟。”
“不妨,你在前面带路。”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刻,一丝儿风都没有,阳光如箭般射下来,到处都明晃晃的发着炽热的光。那座孤零零偏在庄园一隅的灰色古宅也如刚煺了火的砖窑一般,向外发着热气。
尤焕可已经命人在姜兰的尸体上搭了凉棚,但仅过了几个时辰尸臭仍是弥漫了出来。一大群苍蝇兴奋的围着尸体打转,两个衙役拿着长柄大扇驱赶着它们。
张问陶走过去,俯身而视。只见死者喉、胸、腹部分别插着三把短箭。
常柘松道:“昨日发案不久,我就让人将这个院子围起了。如果屋中有人,现在一定还在里边。”
“不用了,屋中并无凶手。姜兰是被设在屋内的机关杀死的。”
常柘松惊讶道:“是么?大人怎么知道?”
“你看,短箭之上有明显的锈迹,只有长久设置而没有发动的机关才会留下这种锈迹。如果真有凶手的话,谁会使用生了锈的武器?还有,每支箭的尾部都有几处轻微的卡合痕迹,这是机关暗器共有的特征!”
张问陶说罢站起身来。一个衙役端过水盆,张问陶净了手,问常柘松道:“你可知道这间屋子的来历?以前有没有人进过这里?”
“我在外求学做官已经有七八年了。而这座庄园却是先父五年前方买下的,所以并不知道其中的事情。在我住在庄园的有限的日子里,并未见有人进过这里。而且,先父的遗嘱中曾经特别提到,不许任何人进入此屋。”
“这倒是有些奇怪。看来老管家姜兰是违背了先主人的遗愿才遭此横祸。这间古屋之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你查过这所院子周围么?可找到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