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点不同之处,所以有串供嫌疑。此三人一定在告官之前互相商量过口供,以求脱身。”
钱博堂道:“大人明断。既是如此,何不把李振川提上堂来,严刑逼问,或许可以知道其中的缘故。”
张问陶摇头道:“刑讯之事,既可辨疑也可成冤,不可不慎,岂能随便用之。既然口供中涉及云落关汛兵管队蔡高和他的四个兵丁,还有云落店的店主徐丙。等到把这些涉案之人带回来后,再行严审也不迟。”
“卑职已经派人去提云落店店主徐丙到案,云落关的把总王大振也刚刚派人送过来信,答应让管队蔡高亲自过来对质!”
“好,邱双的尸首现在哪里?”
“已经收尸入棺,暂在狱神庙存放。”
“走,先去验尸。”
狱神庙内,一口薄棺被慢慢打开,邱双的尸体露了出来。
钱博堂看了,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好惨啊,死者生前所受非刑!死状实在是凄烈!”
张问陶命人将尸体抬出,见邱双的右额角上有两处木棍击伤;两手的大拇指有细绳捆吊红肿的伤,这种伤痕是被结实的细绳只把双手大拇指捆住吊在梁上所留下的。若想加重受刑者的痛楚,施刑者可以象荡秋千一样晃动受刑者的身体,受刑者双指欲断,十指连心,极度痛楚。这种刑罚俗称“双飞燕”。邱双的头上有一圈竹篾箍紧的细带状紫纹,左右额角又有木片楔支留下的伤痕。这种刑罚是把受刑者的头上紧紧的箍上一道坚韧的竹篾圈,用往篾圈内插入木楔的方法虐待他。随着插入木楔的增多,受刑者头痛欲裂,生不如死。这种方法被叫做“紧箍咒”,又叫“戴帽子”,也是惨无人道的酷刑。邱双的脑后、腮颊、腋下、下体的大腿内侧俱有烈火烤炽伤,施刑人的专捡嫩肉易痛之处下手烤烫,像是刑讯方面的老手。此外,邱双遍身都有藤条抽打的条条伤痕。张问陶验罢,亦忍不住道:“唉!惨哉!是谁能暴虐残忍到如此极至的地步?不要说是邻县的一个县吏,就是当朝的显贵,在位的高官,若作下如此惨无人道的事情,我张问陶也一定要让他为邱双偿命!”
钱博堂道:“老师,学生以为邱双所受的刑罚非普通人所能为之,极可能是捕役营兵所为。”
“为何?”
“施刑者不仅下手毒辣,而且手段极为熟练。所用刑具都是流行于典狱胥吏间的官府私刑,不是普通民间百姓所能知道并且会使用的。”
张问陶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但亦不可先入为主。需等审完了主犯和关键证人才能再做判断。”因此事涉及官吏,张问陶又列出纵兵滥施酷刑的蔡高的官职和名字,连同初审的口供上报给省按察使司备案。
五天之后,所有人犯及邱双的尸体已经移至莱州府,云落关汛兵管队蔡高和店家徐丙也被带到莱州,但徐丙在莱州府堂上的供词却和李振川等人的口供大大不同。
徐丙来在堂上供道:“回大人的话,李振川有一个族侄叫做李显,一直在鲁东、鲁北一带以流浪行医和占卜为生。因常在我这里住店,所以认得。这个月初二,他来到云落关我的店中投宿。第二天傍晚,李振川也来到我店中。叔侄二人偶逢,为了省些店钱,就住到了一块儿。他的族侄回家的路费不够,恳求李振川借给他一些盘缠。但就在来日黎明时分,我听到李振川吵嚷着说,他取钱给其族侄时,发现丢了四两银子和八十文钱。李振川命令店中的客人都不许走,他说‘被盗的乃是官银,事关地方,你们在店的各位要是不协力追赃,恐怕都要受到牵累。’小店里的客人都是些普通百姓,听了都很害怕,并不敢走,只是互相盘问推究。后来李振川的佣夫林雄等人提到邱双终夜不寐,半夜里开门出入两次。于是李振川认定是邱双偷的银子,让他交出银子。邱双不服为自己辩解,李振川不听,说道:‘盗窃官银,打死勿论。’便从木床上拆下木栓击打邱双的额头。又叫上他的族侄李显,对邱双施以刑罚。
他们先是用绳子分别捆住邱双的两个大拇指,悬在梁间;又拣出坚直长条的柴薪抽打他。我们都在一旁劝说邱双承认偷窃,交出银子,但邱双坚称不是他偷的。李振川又和他的族侄用竹蔑扎成圈子箍在邱双的头上,向圈内塞木楔,邱双疼的不停的惨叫,两只眼睛暴突若出,其状惨不忍睹,但他仍是不肯承认。林振川的族侄又点燃山茅焚炙邱双的脑后、腮颊、腋下,下身。邱双哀嚎许久,泪流满面,却抵死不招。后来,李振川看拷打不能逼出口供,就说道:‘邱双倔强,看来刑罚不能让他开口。不如送当地官吏处置。’我们当地的把总王老爷派了管队蔡高来我的店中查问。邱双见了当官的,可能是害怕又遭到酷刑,有问必应,信口吱呜。蔡高听了便认定他就是窃贼,让人解开绑他的绳子,押着他搜找失银。但找遍了整个店也没找到。
后来王把总传过来话说,审讯盗贼是文官的事,让李振川去马格县告官求断。李振川叔侄就带着邱双及林雄、吴尾去马格县署。去了大概有两个时辰,他们又回来,说是邱双称脏银就在店中又回来搜寻。大家又翻箱倒柜把旅店找了个遍,仍然没有找到。这时天已经是黄昏了,他们只好又在店中过夜。李振川害怕邱双逃走,临睡前用绳子把他的手足绑紧。当夜四更天,夜正深的时候,就是本月初五,邱双伤势愈重,不能行动,哀嚎不止。李振川不知为何半夜里要了好酒好肉招待林雄和吴尾二人,又让他俩早早的抬着邱双去县署。没想到他们并未再去县署,却是离开了马格县。小的所说的都是实情。请大人明察!”
张问陶问道:“李振川、林雄和吴尾都说是蔡高所为。岂是你一人就能翻案的?你收了蔡高多少贿赂?想要开脱罪犯陷害无辜吗?”
徐丙又叩了一个头,指天发誓道:“天日在上,就是打死我也不敢胡说!小的与蔡高无亲无故,更未收受他一文钱。只是天日昭昭,不敢撒谎害死无辜之人。还望大人从容细审,待水落石出后,若不是李振川叔侄所为,我愿意抵偿邱双的性命。”
张问陶又问道:“李振川的族侄现在什么地方?”
“此人游踪无定,但一定没有离开山东。”
“营兵四人各叫何名?”
“只有蔡高一人,并无他兵。打死不敢假造姓名,连累无辜。”
张问陶审罢,又传话让带林雄、吴尾上堂与徐丙对质。
徐丙一见二人便骂道:“你们的良心都喂了狗了么?昧心欺天,诬良为盗,不怕遭雷击么?我徐丙已用性命担保蔡高无罪,你们也敢用性命担保徐振川没有杀人么?”
林雄和吴尾跪在堂上,任由徐丙指骂,都低头不语,不敢争辩。
张问陶也任凭着徐丙骂了二人一会儿才道:“徐丙,你先下去。是非曲直,自有本官审明!来人,再传蔡高上堂听审。”
蔡高上得堂来,见了林雄、吴尾二人,更是骂声不绝,咬牙切齿。骂了一阵子还不解气,捋胳膊挽袖竟要扑过去欧打林雄和吴尾二人。张问陶急忙叫衙役将他摁住道:“蔡高,本官尚未问话,你就咆哮公堂,竟然还要欧击证人,眼里还有王法么?”
蔡高因有官职在身,按例不跪,挺着身子道:“张大人,此事明摆着下官是冤枉的,您还审个什么劲?这两个小子一定是得了林振川的好处,为林振川说话。还望张神断查明真相,还卑职一个清白。”
钱博堂在一旁听蔡高说的狂妄,插话道:“你不过是个未入流的管队土目,仗着谁的势力,竟敢和太尊大人如此说话。谅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蔡高不服气,回说道:“并非仗谁的势,只是请张大人明断!”
钱博堂还要再说,却听张问陶道:“将蔡高带下!”
钱博堂看看蔡高的背影,对张问陶道:“老师,此人狂妄自大,并非善类!况邱双所受非刑,都是营兵惯用的私刑,我看蔡高嫌疑最大!”
张问陶笑道:“观人要观神而不可观相,听话需听音而不可听言!”说罢,却把惊堂木一拍道:“林雄、吴尾,你们还不说实话么?”
林雄沉默不言,吴尾嗫嚅,欲言又止。
钱博堂急道:“你二人前番振振有语,指证蔡高!如今到得堂上,却又装作哑巴!看来不用大刑,不能说出实言!”
张问陶道:“博堂且慢。”说罢,却从堂上走下来,走到吴尾面前道:“我方才看你俯首叩头时,双手拇指却不着地。你把双手合并起来,举给我看。”
吴尾将双手合住,高高举起。张问陶看了看道:“你双手大拇指有细绳捆吊弄出的伤痕,这是谁弄的?”
“这个,这个……”
“你再把上衣脱了。”
“是。”吴尾脱去上衣,只见他肋胁、腋下也有火烧伤痕,再将他的帽子摘去,头上也有篾箍伤痕。
“噫--,奇了。你的身上也有和死者一样的伤痕,不过是较少较轻罢了,为什么不说?难道李振川的银子是你偷的,而非邱双所为,所以你不敢说。”
吴伟一听大惊失色,又连连叩头:“小的一向奉公守法,哪敢行此偷窃之事?”
“既然如此,到底是谁刑讯的你,你给我说明白!”
吴尾毫不犹豫道:“也是蔡高干的。”
“蔡高如此横逆残暴,你为什么还要替他隐埋?”
“李振川让我不要说这件事,恐怕我被牵扯进这起命案中,作为干证不得脱身。”
“你又撒谎。蔡高所为之事,李振川却不让你讲,岂有此理。若不是李振川凌虐你,怎么会不让你说你身上的刑伤?你想早些了结此事,所以撒谎,却不知你已做了伪证。本官不仅不能放你,还要让你吃些苦头哪!”说罢回到堂上,威喝道:“吴尾,你前后所供,自相矛盾,身有伤痕,却隐匿不报。本官念你不过是一个愚昧乡民,不予追究。若再撒谎胡说,为凶手开责!即使本官有心放你,国家的法度却不能容情!”将惊堂木一拍,堂上衙役威武一声。
吴尾向来没上过大堂,没打过官司,见了这般情景,竟吓的瑟瑟发抖,向上叩头道:“小的愿说实话。店主徐丙所说的都是实情。我和林雄听李振川说人命关天,祸累无休,我们家贫哪里有钱应付官司。不如三人合供邱双是营兵打死的。他们的长官必然会护着自己的人要求出银私下了结,邱双的家人可以得到些钱,我们也可不受牵累。所以把邱双所遭诸刑都推给蔡高等营兵。没想到他们的长官并不出来和息,命案已经报官,蔡高蒙冤,我良心上也过不去。邱双实乃李振川叔侄二人施酷刑致死,与蔡高无关。”
“你那日说是蔡高所为,今日又说是林振川,为什么出尔反尔?”
“大人,我身上也受过酷刑,怎肯随便为打我的人隐瞒罪行?实是受了林振川的欺骗,才有糊涂之言!今日我所供乃是实情,即使是将来判我斩首,我也不会为林振川叔侄二人开脱。”
张问陶又问林雄,林雄也道:“李振川说,他可怜我们是替人担货的穷人,遭此案累及,讯审留狱,生活将无以为计。他对我们说,丢失银子的事情主要和他有关,他是没办法脱身了,我们又何必被蔡高所累呢?小的们被他蒙骗,所以才撒了谎。”
张问陶再将吴尾、林雄、蔡高三人分开,分别询问当日的情形,口供一致,叙述各有侧重,不似当日串供之词。最后才把李振川提上堂来,把三人的口供和他讲了,又问他道:“吴尾、林雄、徐丙都说了实情,并与蔡高之供相合无误,你还有什么说的?”
李振川听罢,痛哭流涕,说道:“前生夙孽,愿死领罪。”
“邱双一命究竟毙于何人之手?”
“是我干的。”
“邱双是替人挑行李的,身体强壮,以你羸弱之躯,如何能让他伏贴受刑?是不是受了蔡高的好处,替他领罪?”
“不是。邱双不过是一个劳夫,惧怕我官府县吏的身份,又有我的族侄李显相帮,所以他不敢反抗。”
林振川又说了当日施刑的情况,与吴尾、徐丙等人所说相符无误。张问陶问:“前供为什么不提及李显?他家在何处?有父母妻子没有?”
“当初我把罪责推给营兵,是想要和息了事,所以没有提到李显。李显家在恶溪,但他孑然一身,东食西宿,居无定所,自从在马格县一别之后,再无联系,不知周游去了何处。”
张问陶写了关文传到海阳县,两县各派专差追捕,五天后拿获李显到案。当堂一讯,不用动刑,李显就将那日酷刑虐死邱双的情形都说了。案中人的口供都吻合,张问陶判曰:拟李振川抵命;李显杖流三千里;蔡高身为官长不行劝救,徐丙事发其店中也不报官,各责三十板;吴尾,林雄初供不实,各责八十板。送省审明。
张问陶原以为此案已结,再无别议!哪知案子送到臬司却又被驳了回来。按察使张云在公文中写道:初报口供蔡高逞凶,今审又是振川、李显致毙,与原详不合,檄驳覆审。
张问陶看了觉的奇怪,将复审公文递给钱博堂道:“本案业已审完,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根本就不需要复审。却如何被驳回了呢?”
钱博堂看罢公文,想了半天才道:“老师,学生以为是省里有人想故意翻案!但您在一个月前提审此案时,省里也没有人问过李振川的事儿,又不象是为着他的人情而来。而且本案中除了李振川和他的侄子李显之外,便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