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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汉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焚书坑儒”也不远了吧,可能我抢救不了多少书籍,但是,我尽力了。也许未来某一日会有人再次打开那些箱子并发现我留下的那枚竹简,不知他们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如我所料,一夕之间风云变,大秦各地燃起滚滚浓烟,无数刻写着前人心血的竹简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能逃脱厄运的仅有秦纪、史篇、医药、卜筮、种树等寥寥几类。

那些日子,我能做的只是站在“五味天”的楼头怅然望着远处咸阳城郊终日不断的蔽日浓烟。然后把审食其、红玉以及参与封存书简的几个心腹家奴叫到身边,让他们对皇天后土、亲生父母、满天神明发出血誓对此事从此绝口不提。他们也都一一做了,只是自此看我的眼神便有了不同,多了几分敬畏、几分疑惑。

我知道做这件事,自己露出的马脚太多,但若要我坐看这些事的发生,却是万万不能的。焚书之事过后,我悄悄叫来了审食其,让他替我传句话。

“你去告诉李由,便说,令尊所做的事,怕是已经大大得罪了天下读书人,不知道千年之后,史书上又会怎样写今天的事呢?”

审食其诧异的看着我,然后迟疑道:“只怕他难免要问这话出自何人之口。”

我想了想,道:“你只推说是路遇一老者,听其闲聊时说的。李由还算是个聪明人,知道这话的意思,你既然不说,他也不会多问的。”我叹了口气,道:“尽人事,听天命了。”

果然,李由这孩子在听了审食其的话以后,聪明的没有多问什么,但我料想,这句话想必已经传到丞相大人李斯的耳朵里去了,只是不知他听进了几分。焚书之事,我已无力阻止,只希望坑儒之事我能稍稍改改一下这悲剧的历史。

始皇32年的冬天,便在大秦各地燃起的烈火中悄悄地过去了。

始皇帝再一次出发东巡,并在东海之边召见了那位我曾见过的徐福大人询问仙药之事。徐福奏说,东海有鲸鱼为祸,几次欲出海,都无功而返,恳请皇上派遣善射者同往。始皇同意了,依他所奏派了强弩手多人随行。但仙药仍不见踪影。

在咸阳,朝廷里供奉的诸多方士始终炼不出仙药,于是便开始流传了一种说法,说仙药之所以不能成功,是因为始皇帝凶戾残暴杀戮过多所致,是老天爷不让他长生。这种说法很快在因焚书一事而无比愤怒的懦生们中流传开来。

始皇暴怒,拘禁咸阳所有的儒生,彻查此事。

我所担忧着的坑儒事件,终不可避免。

但历史,似乎因为我的到来显出了些许宽厚。坊间流言,坑儒一事,因为李斯大人在朝廷上说了几句好话,始皇帝对儒生还是采取了相对平和的态度。只对为首的几十名儒生判处了役刑,发往北疆服苦役十年,其余跟风者数百名,皆判黥刑,令其回家闭门思过。

坑还是坑了,不过坑的全是方士,没有一个儒生。

尽管如此,焚书坑儒还是令天下儒生从此颤栗不敢多言,大大地杀了一下儒家的锐气,也令诸多法家学子深受鼓舞,愈加的昂首挺胸,在几年内陆续提出了一些极端激进的学说,大有一霸天下文坛的态势。

而我,一直关注着一个人的动向,那就是皇长子扶苏。

据说,自焚书开始,扶苏就不断在朝堂之上提出与始皇相悖的言论,到坑儒事件发生时,扶苏的语言益发激烈,终于惹怒了秦皇,一道旨意,将他贬去了上郡任监军,与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蒙恬一起守北疆修长城去了。

那个俊美英挺的青年,从此再也不会在兰池边出现。

山有扶苏,剑舞兰池,便宛如一场绚丽却易碎的梦,消逝无踪。

但我没想到的是,坑儒之事竟然对于吕家这个地主家庭也产生了影响,使得我的二哥吕释之千里迢迢地从单父来到了咸阳。

原因无他,只为了二哥娶了一位儒生的女儿。

他的那位岳父老大人是一位乡间的胆小儒生,焚书坑儒这么大的风声简直吓坏了他,忙不迭的疏散了家人,唯恐被人一锅端。女儿嫁到吕家,虽然已经是外人了,但也还有几分风险,最好是到一个没有知道她底细的地方去。

二哥释之与岳父大人一拍即合,他早已腻烦单父无聊单调的生活,看着我在咸阳大展拳脚心痒难耐,便趁此机会与老丈人一起做起了父亲的思想工作,最终达成所愿,从此脱开金锁走蛟龙,远走高飞去也。

而我的这位二嫂也真真是儒家教养出的好女儿,温良恭俭让,比我这个小地主家的女儿强上了百倍。可能因为单父流言甚广,我见她始终怯怯地不敢和我说话,倒与红玉亲密有加,时不时还当着我的面咬两下耳朵。我想那定是在打探我的某些隐私,却也懒得理会,只当是给红玉找个伴罢了。这些年,红玉跟着我这个时不时就出点莫名其妙状况的主子东奔西走,身边还都是些不通女儿家心思的大老粗,臭男人,也真是苦了她。

可我没想到的是,我的二嫂居然是身负公婆托予的重任来咸阳的,当她渐渐与我熟稔而终于敢于向我开口后,我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人言可畏

她似乎是不在意的,一双眼睛躲闪在浓密的睫毛之下小心地看着我。她说:“妹妹今年也有十七了吧,若是在乡下,妹妹这个年纪早就嫁人了,说不定孩子都有了一两个。唉,我知道妹妹是做大事的,但这些事情女孩子家总要想一想的。娘在家里,常常念叨着这件事,说常年都见不到面,也不知道妹妹心里是怎么想的,让这做娘的心呀,想操都没法子操。”

我哑然,彻底无语。

忽然有些恍惚。嫁人?嫁谁?嫁给……刘邦?那个大我二十多岁的男人?

这究竟是吕雉的命运还是我的命运?

二嫂期期艾艾地说:“在乡下,也听说过妹妹的事。嗯,我想,若妹妹真的喜欢那个审……嗯,审……爹娘也未必不会答应。释之说,他原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后来父母早亡才家道败落被恶亲卖为奴隶的,也是可怜人,如今只管脱了奴籍就是,倒不碍什么。”

我失笑,怎的将我和审食其拉扯到了一起?虽然他这几年陪在我的身边,那也不过是得力的手下而已,再往好里说,算是一个朋友,哪有其他?而且,这几年我看他和红玉倒处得不错,配成一对看着也顺眼。

我淡淡笑了一下,“嫂子,我心里有数。”

但二嫂却看了看我,神色里一副你很没有数的样子。

因为这件事,再看到审食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尴尬起来,而审食其似乎也听到了什么风声,每次看到我都眼神躲闪,让人怀疑是不是得到什么眼病。

更可恨我的那个二哥吕释之,见了镖局大喜过望,可投了脾胃了,居然成天泡在镖局里,和那些汉子们打熬力气,丢下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不理不睬,让她闲得只能找我唠磕,绕来绕就是三个字:嫁不嫁?

我也只能……闪。

惹不起,总还躲得起吧。

指使红玉带着二嫂天天出门逛街,不到天黑千万别回来,若是喜欢什么,金银珠宝玉石首饰,买去,钱是用不着省的,只管把她哄开心了别烦我就行。

可惜,天下事总不遂人愿,刚刚用大把大把的金钱培养出了二嫂的狂热购物欲,让耳根清净了片刻,我便接到了母亲病重的家书。

虽然联系到二嫂的言行,我颇为怀疑这封信的真实性,但信中,母亲几乎一字一泪的叙说仍然令我难过莫名。她,毕竟是我的母亲,一个思女欲狂的母亲。不管她的病情是不是真的,她对女儿的思念与担忧却是真真实实。

我,实在是一个不孝的女儿。

思索再三,我终于还是决定回家。纵使回家后,必须去面对那莫测的命运,我也不能冒着与母亲天人永隔的风险躲在咸阳。因为我明白,有些事,如果不做,将会成为终身的遗憾。

她始终是我的母亲。

喊来审食其和红玉,告诉这两个一直跟随我的人,我将回单父一趟。至于他们,去留自愿,决不勉强。

红玉急切的道:“我当然随小姐回去,小姐,我也有好几年没看见我娘了。红玉……真的有点想我娘和几个妹妹。”说完,眼圈竟然红了。

我一阵惭愧,这些年一直在外面飘,对我来说可能是随心所愿,但对红玉,只怕就是残忍的一件事呢,我犹能不时捎封家书,她呢,有谁会专门为一个丫头奔波劳碌?纵有万种思念,也只能藏在心头吧。

“那,你就跟着我吧。”我说,又望向审食其道:“食其,你这几年在咸阳也做得很不错,以你的能力,在我门下当奴才确实是委屈了,我明日为你脱了奴籍,你便在咸阳为我掌管一应事务,你看可好?”

审食其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沉声道:“请小姐还是带着食其吧,如果必须是奴隶的身份才能跟着小姐。小人,宁愿永不脱籍。”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叹道,“不管你们以后跟不跟着我,我都会替你们脱籍。你们,说起来是吕家的家奴,可我心里,实在是把你们当作了朋友。也罢,既然一起来的,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至于咸阳的事,你们也知道,我二哥是个成事不足的人,且只让他看看玩玩的好。具体事务方面,镖局这块交给周信,食肆和当铺这块便由丁复来打理。”

一撒手,又不知何日才能重来,终究是几年的心血,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垮下来。周信和丁复都是随我来咸阳的老部下,几年看下来,虽然才具方面不是最佳,但做事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守成还是可以的。

待审食其将手头事务交待完毕,红玉也将远行的一应事物打理妥当,我们三人踏上了回乡的路。和我们同来咸阳的其余几名家奴都留了下来,辅助周信和丁复。他们毕竟是跟我时间最久的老人,信得过。

这一路上,又是一番风景。

当日来咸阳,茫茫然然,今番回乡,却是心事沉沉。那遥远的家乡,等待我的将是什么呢?

经过三个多月的路途,终于回到了单父。

叩开家门时,开门的家奴吕婴居然已经不太认得我了,倒也难怪,我走时不过十三四岁,回来时已经十七八岁,身量容貌都变了颇多。吕婴看着我怔了怔,转眼看到我身后站着的红玉才反应过来,喜得一迭声地道:“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这可好了,夫人的病可就没事了。”

原来母亲真的病了,而且这病还一直缠缠绵绵不得好。

回家三天后,我才从母亲的丫头紫烟隐约的言词里得知,娘的病竟然与我有关。她的病,就是心病。

半年前,邻县大户孙家托人说媒,求娶妹妹吕须。妹妹年刚十五,父母原舍不得,但孙家书香世代、家道殷实,孙家公子又一表人才、知书达礼,实在是个极好的人选,合了生辰八字后,俱是好的,这才点头应了,互换庚贴,商定只待妹妹长到十七岁,便为一对小儿女办喜事。

这原本是件好事,怎知过得几日,却横生变故,孙家突然令媒人上门索回了庚贴,并道两家亲事从此作罢,再也休谈。

母亲吃惊不小,又急又气,只管向那媒人讨说法,那媒人居然冷笑一声道:“吕夫人,你向我要说法,我却向谁去诉苦。那孙家原是一心求亲的,不料却听到了你家大女儿的事。有这样的姐姐又能有怎样的妹妹,那孙夫人也是个要面子的人,断容不得如此家风的女子嫁进门来,退亲一事自是理所当然。你若要怨,便怨你的大女儿不给你挣脸,在外面做出了丑事,败了一家子的好名声。”

母亲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从此缠绵病榻,再不得好。

听到这里,我仿佛被人泼了一盆的冰水,从头到脚,直令我浑身不停地颤抖,说不出话来。

“小姐,”边上的红玉急忙扶住我,连声道:“小姐,你别生气,这乡下的人没见识,哪知道世上还有小姐这样的人。小姐,你这么要强,这么能干,他们这些人哪明白,小姐,你别吓着着红玉啊。”说着,竟嘤嘤哭了出来。

而审食其立在一边,整个人像如一座冰雕一般。

一万钱

紫烟偷偷瞟了一眼审食其,急急地道:“小姐,你可千万别告诉老爷夫人这话是我说的。要不他们准得打死我。”说罢,福了一福,竟逃也似的一溜烟跑了。

“红玉,”半晌,我才吃力地道:“你昨天回家去看你娘,一定听到了什么,他们说什么丑事,什么败坏门风。”

“没有,没有,哪有什么,小姐你别瞎想了。”红玉拼命地摇着头。

我长叹一声,“你也不用瞒我,嘿,他们说的我也猜到了几分。”

“小姐,”红玉叫一声,突然痛哭出来,“他们胡说八道什么与奴才私奔,还有什么主仆共事一夫的,我昨天回家刚见到我娘,一句话没说就被她赶了出来,她说……她说,从今天起,我便再也不是她女儿了……”

审食其突然怒吼了一声,“谁造的谣,我剥了他们的皮!”说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般向门外冲去。

“食其!”我厉声喝道,“站住,你若出去,就别再进吕家的门!”

审食其突然站住,像被钉子突然钉在了地上,喘着粗气,却一动都没有再动。

“也难怪,”我惨然一笑,“一个小女孩子,带着个丫环跟一个奴才,无缘无故在外面飘了这么多年,一直不回家,他们还会有什么好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