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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汉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不指着鼻子说我,已经是给足了吕家面子了。”

以前在咸阳也曾听到种种传言,但都一笑置之,似乎那是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的事,可是回到了单父,真的面对这一切时,我才真正感觉出流言的杀伤力!

人言可畏!

原来在乡人们的眼里,我已经成为一个败德丧行,全然没有名节的女人了。

可是我的父母,为了怕我伤心难堪,即使是病了也不肯向我吐露一字。还当我是他们最好、最值得骄傲的女儿。细想起来,这十多年间,我竟未曾带给他们些微快乐,先是自闭,后是重病,病好了也是孤僻得不愿理人,再之后,长大了一些,索性离了家一去不回,任由他们在家中担忧牵挂,忍受乡人的白眼指责。

这天下还有我这么不孝的女儿吗?

乡人的流言固然让我愤怒难过,但思及父母亲这些年的处境心情,我的心里才突然涌起了一阵尖锐的疼痛,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欠他们的,怎可还清?

又过了两日,父亲把我叫到书房,沉吟了半天,方道:“雉儿,沛县县令吴公是我多年好友,前日来信邀我去沛县小住,我想呢,这单父确实也住得腻了,换个地方也好。你看如何?”

“全凭父亲作主。”我道。

回家这几天,心境上总有点心灰意冷,甚至连话也不欲多说。虽然知道父亲这迁家之举背后另有苦衷,也知道若迁至沛县,无疑将与那命定的未来更近一步,却是连想也不愿去多想。

“又能怎么样呢?”心里总是有一点颓废的感觉萦绕不去,“随它去吧,就在这个时代随波逐波去吧。”

既然已经不想在单父待下去,自然要全盘搬走。毕竟家大业大,搬个家,说起来容易,操作起来却足足忙了近两个月。

这些时日,连审食其和红玉进进出出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别人异样的眼光,所以,他们也不愿多管闲事,只管把我那点东西收拾收拾也就罢了。而我常年在咸阳,单父又哪多少东西,倒难得的清闲下来。

随父母到达沛县时,县令吴公带着两位公子及一众衙属亲来迎接。

这位吴公与父亲的年纪相仿,两位公子也都有二十多岁,看上去倒是五官端正,相貌堂堂。前来问侯之时,我实在懒得应对,却又不好失礼,只撩开马车的帘子,和妹妹两人在车内福了一福也就罢了。

父亲前去沛县后衙吴公的住所拜访,我与母亲、大哥、大嫂以及妹妹径自回到县衙边新购置的大宅。这一番收拾又忙了近月。

搬到沛县,母亲的身子便渐渐好了些,略有精神时便拉着我说话,一则我多年离家,这些年的话积下来也够说上几个月的,二则,却是旁敲侧击的问我与审食其的事。

三人成虎,我悲哀地想,连母亲也不能信任我。

过了些日子,母亲在一次说话中,突然说道:“雉儿,上次县令吴公来接我们时,他的二儿子见了你,很是喜欢,听吴公的口气,是想和我家提亲呢。”

“哦。”我淡淡了应了一声。回想那日原是坐在马车之中,也就没用覆脸的绢纱,大约是被人看到真面目了,我自惴不是虞姬那般的绝色美女,但姿容清秀,应也不输于她人。

母亲听我语气平淡,便也不敢多说,只自言自语道:“我也说不妥,听说那位吴二公子家中原已娶妻,你若嫁过去,说是平妻,其实也就是二房,以你的脾气,怕是忍不下去的。但是,”母亲顿了顿,欲言又止。

她大约是想说,以现在的形式,有像吴家这样的人家肯以平妻聘娶便已是极好的了,毕竟,我的名声在单父一带已经坏得不能再坏,只怕沛县这里也难免有耳闻吧。

但母亲又怕我伤心,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又过了数日,县令吴公见家中事宜渐已料理妥当,便提出为吕家接风洗尘,父亲推说在沛县尚人地生疏,怕一时照顾不到,反为不美。吴公却笑道:“吕公多虑了,我属下有一功曹掾萧何做事认真心细如发,且人头熟络,沛县上下贵贱各色人等没有不知道的,到时可请他来为吕公操办一二。”

父亲也只得点头答应。

于是,这场影响我一生的接风宴终于开始。

家中设宴,男宾在前厅宴饮,女客则一般在后堂另开了几桌小宴,由母亲、大嫂以及我和小妹相陪。

我心神恍惚,坐立不安了数日,还是把红玉叫了来。“红玉,你让食其酒宴那日在门口守着,若有人报出一万钱的贺礼,便赶紧来报我,千万千万!”

“一万钱?”红玉奇怪地问了一声,见我郑重点头,这才诺了一声去了。在这个时代,虽是交情至厚,来往贺仪至多也不过上千,哪里有一万钱,难怪她忍不住问了这一句。

可我却知道,一万钱是会出现的。

那个人,将拿着一枚写着“一万钱”的竹简作为贺仪,走进我的生活。

或者,应该说走进吕雉的生活。

开启一个大时代的序幕

嫁与

那天的酒宴盛大而热闹。沛县略有身份的场面上的人物都来到了吕家新宅。吕家非常富有,这是事实,却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吕家的家主是县令大人的好友,在地方长官面前极能说得上话,是一条走上层路线的良好通道。

我一直有点焦燥不安,心不在焉的应付着来拜会的女宾。那位母亲曾向我提过的吴二公子的原配夫人也在其间,显然她对我很是在意,总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仔细地打量我,目光里有种奇怪的神色。

想必她也知道自己的夫君有意向我提亲的事,但身为女子,却不能对此事稍作置喙,否则,就是犯了“七出”中的妒忌。七出者,无子、淫泆、不事姑舅、口舌、盗窃、妒忌、恶疾。算是把男人的借口想尽了,丈夫可以用其中任何一条为借口,休妻另娶,而妻子却只能从一而终。

“七出三不去”乃是周礼,在这个时代虽还不太看重,但丈夫休妻却也是有据可依。

她再望向我时,我抬眼平静地看着她。

而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在喧闹地人群中寂静地等待。

等待那个人的出现。

酒宴拖得很长。从中午一直到傍晚,陆陆续续有人前来拜会,好在这个时候还不流行同桌而食,每位客人进大厅后,都有人抬上一张小几,上面放着数样菜肴,倒也清爽方便。而这些客人们也大多不在意吃的是什么,而在意是见的什么,说的是什么,听的是什么。

到傍晚时,红玉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站在内堂的门边,偷偷地向我招手。我心里一动,和身边的女客寒暄了几句,捡个空抽身出了内堂。

“小姐,真的有人喊了一万钱的贺仪。”红玉兴奋地说。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这原在意料之中,又问:“什么样子的人?”

红玉却摇了摇头,道:“审食其一告诉我,我就跑进来了,也没看到。小姐,你也知道,我们内堂的丫头不太方便到外厅去。”

我点头,倒是忘了,吕家自从出了我这个声名扫地的大小姐之后,于家中女眷的管理愈加严厉,小丫环们等闲不得迈出内院一步,家奴更是离内三米都为禁区。妹妹吕须原有学厨的喜好,这一两年也被禁足,连“五味天”都没去过一次。

这下一来,连我想去看一眼,也成为麻烦了呢。

我叹了口气,对红玉道:“你告诉食其,把这个人的模样,行止,说的什么话,做的什么事都记下来,回头我问他。”

红玉应了一声,又急匆匆去了。

审食其做事向来谨细,晚上女宾去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从红玉的口中知道了他的观察结果。

这个“一万钱”年约三旬,身材较高,衣着普通,袍袖内处补了两个补丁,补丁的颜色与衣服相差较远,似乎不应是出自女人之手;气色较好,呼吸间略有酒气,看来日常饮食尚可,且来吕府刚刚喝过酒;喜笑,笑则爽朗大笑;听别人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注视着对方,让人觉得对自己的话很重视;喜与人称兄道弟,旁人对他的态度不甚尊重,他也不很在意,纵使刚被讥讽也面色如常,谈笑自若;举止随意,不似受过很好教养,在席间不止一次撩起裤管搔痒;与县衙功曹萧何较熟,进门时说了好一会儿话;老爷曾唤他到身边落座,言谈甚欢,老爷于其间大笑三次。

我正在低头思索着审食其说的这些,红玉又道:“审食其向萧何打听过,此人名叫刘季,现为沛县泗水亭长。”

我点点头,道:“食其现在做事是越来越细心了。”出神了片刻,终是想像不出这个人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心道,罢了,若是该来的终究会来,我现在操这心却是没意思。

过得数日,父亲再次将我唤到书房,踌躇了片刻,方道:“雉儿,你的岁数也不小了,关于你的亲事,我和你娘也商量了多次,总是没个好法子。如今,你娘看中了吴家的二公子,唉,倒也是一表人才,门当户对,只是人家已娶过妻子,你若嫁过去只算是平妻。”

父亲顿了顿,看着我,叹道:“你是我女儿,家里人都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可,外人未必清楚。我总在想,娶你的人若没有一点心胸,我怕你日后要受委屈。”

我心里忽的一阵心酸,黯然道:“女儿明白。”

“近日我在沛县也见了不少人,可看来看去,总没有太合适的,”父亲叹道,“我并不是想替你找一个什么英雄豪杰,什么文华公子,只不过是想找一个有担当,有气量的男人而已。能容你,能让你,能宠你,不让你难过,也不让你伤心。这样的男人在这世上实在是比英雄好汉更难得啊。”

我看着父亲,他的发鬓已萧萧变白,眉头深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愁重重的压在那里,让整个人看上去异常憔悴而衰老。

我只能低下头,默然,无语。

想我十多岁便在单父开食肆,是父亲给的第一笔钱,我离家远行,是父亲点头同意的,为了我的将来,离开祖居之地,举家迁到沛县,也是父亲做的决定。我做的所有的事情,父亲都看在眼里,虽然并不说,但他心里总是顾着我,宠着我,任我挥洒,任我飞翔,始终视我为掌上明珠,最心爱的女儿。作为一个父亲,能为女儿做的,父亲他,都做了。

就连我的婚事,他也操碎了心,只想找一个能容得下我,能对我好的男人,不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父亲道:“我这几日想来想去,倒想到一个人,此人家境一般,年岁也不小,但一直未曾娶妻,性格嘛,倒极是随意大方。我想着,一来,你嫁与他也算结发之妻,二来,他家境不如你,年岁大于你,成亲后肯定是要对你好的,三来,你个性要强,而他的性格随和,以后过日子,总是他让着你,由着你做主,不致于让你受多大委屈。所以,此人条件虽比吴二公子差得远,但我想,与你还可勉强相配。”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看着我的脸色。见我并没有什么太强烈的反应,这才续道:“此人姓刘名季,家中行三,现任沛县泗水亭长一职。我差人在沛县打听了一下,除了有点好吃懒做之外,倒还没有太大的毛病。还算说得过去吧。”

我在心里暗叹一声,原来,自己终是逃不过这命运的安排。

可是不这样又能如何?我固然能远走高飞,父母家人终究还要在家乡安居,我又怎忍心让两位老人在乡人面前抬不起头,终日为我忧愁。让已在婚嫁之年的妹妹无人问津,不得不老守闺中?

沉默了一下,才强打精神道:“全凭父亲作主,雉儿从命便是。”

父亲看着我,终于长叹一声,挥手令我出去了。

我,吕雉,嫁与刘邦,从这一刻起终成定局。

------本日第二更------

新生活

刘邦和家人的关系似乎并不太好,这是我出嫁之后才发现的。新婚的那几天,碍着新妇的面子,大家还算和颜悦色,三朝回门一过,原本的面孔便都拿了出来。

他原有两个哥哥,大哥早亡,唯留寡嫂和幼子。二哥刘喜,也已娶妻,生子刘濞。刘喜勤恳,务农之余还常做点小买卖,一直是家中的顶梁柱。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刘交,年岁尚小,还有几分天真。

这一家人喜欢的是刘喜,疼爱的是刘交,讨厌的则是刘邦。

对这个儿子最不客气的还要算刘公,每次说话,字句里总带着个“咄”字,似乎总是想一口唾沫把他喷到几里远去。当家的是这般,下面自然有样学样,连小刘交对着他的三哥也常常呼来喝去。在这样的家庭里,刘邦居然也能长得如此壮大,且没有什么精神隐疾,真不知要说是他神经粗呢,还是天生愚钝麻木。

父母亲生怕我在刘家过得辛苦,除了十几大车的嫁妆之外,还有陪送了十名丫环,十名家奴。

审食其原是被刻意划在这十名家奴之外的,但他在父亲的书房外跪了三日,求父亲一定要让他继续跟着我。父亲和母亲甚是为难,商议了好久,便说,若他肯娶红玉,夫妻二人一同侍奉我,那倒还可以考虑,至少也免了许多闲话。

审食其一句话没说,只重重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然后便转身去了。也不知道和红玉说了什么,这两人竟真的在我出嫁之前成了亲,然后以夫妻的身份陪我出嫁。

而我,在红玉成亲的那一天才知道了这件事,一时心里百感交集,不是不感动,真的。

其实,我现在也已经离不开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