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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汉 佚名 5017 字 5个月前

食其了。

各地的“五味天”虽然留在了吕家,但当铺和镖局仍然我的名下。近年来,这两项生意的发展都十分迅速,尤其是镖局,居然在各地已经有十多家分局,镖师达到了数百人,每年的利润居然要超过“五味天”一倍还不止。

对这一切的掌控,原本就一直是,由我在幕后策划,审食其在台前操作。若没有审食其,恐怕那些掌柜与镖头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而这些历经辛苦培养才出来的力量,我不想留在吕家,也不想带到刘家,它只属于我,是我在这个陌生的世道上生存下去的最后一道依仗。

刘邦这个人,不修边幅,粗鲁不文,但也许是因为三十多岁才首次成亲,对我倒是极好,有时甚至有点小心冀冀的,对我说的话,做的事一概都点头应诺,生怕惹我生气。

我不爱在刘家人中间周旋,婚后数日,便令审食其在离刘家三里远的地方另起了一间大屋。刘公为此生了很大了一场气,却又不敢正面喝斥,只背地里嘟哝了好几天“人没死就分家”之类的话。我也懒得理他,只将大段大段的时间泡在工地上,指点工匠造出这时代的人见所未见的水塔、上下水管道、厕所以及沐浴间。

看得出来,刘邦对造屋这件事是高兴的,估计他早就想另立门户了,但有时碍着刘家人的面子,还忍不住说一两句例如“家里事总是娘和二嫂操持,你什么时候空了也搭把手”、或者“女人家总是抛头露面不太好”之类,可常常话没说完,就被我冷冷的一道眼神给瞪得咽了回去。

我并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想必他也知道。

而且,他总还有点心虚。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心虚什么,直到那日刘公拉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走进了我的屋子,有点尴尬得说:“这个……这个孩子,是老三的儿子,叫刘肥。”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作声,实在是被打击得说不出话了。

这个刘老三,老婆没娶居然就有这么大的一个孩子!

真是,无耻!

刘公干咳了一声道:“这孩子前些日子一直住在外面,你来了……嗯……倒也好,他也算有了娘。好歹是老三的儿子,小孩子可怜,你就看在老三的面子上,照顾照顾他。”说罢,丢下那孩子,以一种与他的年龄绝不相称的速度迅速溜走。

只留下我与那个小男孩面面相视。

大屋建成后,刘邦便常常呼朋唤友,带一帮子人到家里喝酒。新屋新妇,未必不带有点炫耀的意思。而且他也是极其大方的人,不管是万贯家财还是不名一文,都能眼都不眨地掏出来与朋友喝酒,所以他在那帮酒友中的名声倒是极好。当然,若他实在是身无分文,喝起别人的酒来也不会有半点不好意思。

我也不至于愚蠢到在他的朋友面前太不给他面子,所以,在小心冀冀试了一两次之后,我的新屋便成了刘邦的酒场了。唯一和在酒馆里不同的是,多了一个我。

他们喝酒,我也坐在一边不时小口啜饮着,一边静静地看。

像看一幕真人出演的历史剧。

萧何,也是三旬左右的年龄,常穿着一身青衣文士的长衫,他目光锐利,不太爱说话,最多也只是附和几声。但喝酒干脆,酒到杯干,看上去虽然文弱,居然每次喝酒都是他最后一个倒下去,真看不出,他有如此酒量。

曹参,比萧何壮得多了,他的兴趣好像都在酒上,总是来了就喝,喝了就醉,醉了就睡。

卢绾,这个和刘邦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家伙,最没里没外了,只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看到好东西立马揣到口袋里,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夏侯婴,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刘邦这么好,不管刘邦说什么,是对是错,他都点头,好像自己没带脑子一样,

樊哙,最是被刘邦欺负的家伙,唯有他,每次来喝酒都得带一大块狗肉,否则,就被刘邦一阵痛骂赶回去,而他,居然总是乐颠颠的又带着肉回来。

最后一个,就是雍齿。他总是酒席唯一一个对刘邦的大言不惭提出异议的人,每次都被气得满脸通红,恨恨的坐下,恨恨地喝酒,然后很快又对刘邦的下一句话较起真来,来来去去,倒也不厌,真真是奇怪。

而这几个人里,酒酣耳热之余还能注意到大屋里的一些新设计的人只有萧何。

听家奴说,萧何第一次来我家,饮到半醉起身更衣,伺侯在厕所外面的家奴便听到他极其诧异的“咦”了一声,如厕之后净手,他又咦了一声,还把那个简陋至极的水龙头摆弄了好久。其实那也不过是现代农村井压水龙头的简易翻版。

回大厅的路上,他便问家奴,是否单父吕家都是这般设置,家奴便摇头,说这些都是大小姐嫁过来以后指点工匠做的,连吕家都没有。前日吕老爷来看大小姐,还特意把这批工匠借了回去,打算在吕家也做上这么一套呢。

萧何“哦”了一声,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难怪呢,我想。难怪有时萧何喝着喝着酒会突然看上我一眼,目光里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本日第三更------

义气

大屋建好后的一段日子相当安定,闲不下来的我遂让审食其在屋后圈了一块四五亩的地,建了一座练功场,又在奴市陆续买了一百五十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日日拘在练功场里操练。这时代的豪强大多门客、家奴众多,我不过是买了一帮少年而已,倒也没引起多大风波。

在审食其的建议下,离沛县最近的一家镖局分部也迁了过来。那些镖师闲下来时可以调教调教这帮少年一些功夫,这些孩子也可以轮班跟着镖局走镖,既在实战中练了兵,又赚了自己的口粮钱,倒是两不耽误。

没事的时候,我也常到练功场旁的一间屋子里,隔着窗看这些孩子练功,偶尔也会想出些这时代没有的练兵法子,便将审食其喊来商量,一来二去,两个臭皮匠凑在一起,居然也练出了一批军容整肃、似模似样的娃娃兵。

只可惜这年头的马实在不是普通的贵,这一百五十人也不过配了十匹马而已,还不算是军马,只是拉车的健马,也只有最优秀的十名孩子才能骑上马。

再过得几年,当真的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我常常这么想。

只是不知他们之中有几人能活着看到自己人生的夕阳。

自从家里有了练功场以后,刘邦那伙子精力旺盛的家伙实在是喜欢得发了疯。每日喝完酒以后总要溜到练功场里操练操练。这其中尤以樊哙和夏侯婴为最,几十斤的大石锁成天在手里抛来抛去,乐此不疲,以致于这些日子饭量、酒量都大了一倍。

其余几人便在一边叫好看热闹,手痒时也上去玩几把,不过不像那樊哙和夏侯婴那么疯狂。

萧何与曹参却对我们练兵的法子有了兴趣,两个常常凑到总教头审食其那里狂侃,交换兵法的心得,我一直只以为他们是文臣底子,却不知道他们对带兵也有这么大的兴趣,大概男人骨子里总有一种提雄兵、战沙场的欲望吧。

那日,几个人酒大概都喝多了点,有些醉薰薰的,勾肩搭背、歪歪斜斜的往练功场走。天已经黑下来,娃娃兵们都已经回屋休息,练功场空荡荡的,唯有一些重型器械散落在地上。

樊哙大喝一声冲上去,对着一只吊起的粗麻沙袋就是嘭嘭几拳,然后又抱住那摇来晃去的沙袋嘻嘻傻笑。夏侯婴高喝了一声好,拎起一只三十斤的石锁呼的扔到半空,又轻舒猿臂接住,斜着眼对樊哙叫道:“屠狗的,和你家夏侯公子比一比。”

樊哙咧开大嘴呵呵一笑,道:“比就比,怕你这小子不成。”

两人竟就当场脱了光膀子扭打在一起。樊哙原比夏侯婴力大,但可能是适才喝酒过多,脚下颇有些不稳,打不到一时三刻,被夏侯婴觑见一个空,脚下使个绊子,竟摔了个四脚朝天。樊哙倒也不恼,便躺在地下拍着地哈哈大笑。那几人也“哄”得笑作了一堆。

夏侯婴得意洋洋地叫道:“还有谁再来会你夏侯爷爷一会。”

刘邦便跳了出来,大笑道:“我来,偏不信了,我便打你不过?”也脱了个光膀子,摆了个架式,便向夏侯婴冲去。夏侯婴连退几步,便欲接招,怎知脚下一滑,踩到一柄木枪,一跤摔倒在地,手舞足蹈之间又拉倒了旁边的兵器架子,只听哗啦一声,整架子兵器全砸在了夏侯婴的身上。

刘邦冲到跟前,忽尔不见了人影,甩了甩脑袋,才看清夏侯婴竟然被砸在兵器架子下面,忍不住跺着脚大笑,其余几人也笑得越发大声,那樊哙索性趴在地上,捶着地狂笑。

笑了半晌,这才发现不对,忙七手八脚的将兵器架子挪开,把夏侯婴抬了出来。却见他右胳膊上被一柄铖尖划出了一条三寸长的大口子,脑袋也青鼓了一大块,这才吃惊不小,赶紧将他抬到屋内救治。

这是审食其向我通报的情况。等我赶到时,夏侯婴已经裹好伤口,几个人呆坐在屋里不吭声了。见我进屋,众人都站了起来,夏侯婴捂着伤口,期期艾艾地哼了一声:“三嫂。”

我嗯了一声,瞟了一眼他的胳膊,问道:“伤得重不重,要不要让食其去请大夫。”

夏侯婴忙道:“还好还好,不用不用。”

萧何却皱着眉道:“伤也倒罢了,只是夏侯明日原本要送监御史回泗水郡,现在胳膊成这样,却是怎生驾车。”夏侯婴职为沛厩司御,这官员来来往往的接送是推不掉的差事。

“噢。”夏侯婴张大嘴,似是刚刚想起这事,不由得挠挠头道:“倒是将这事给忘了。”随即笑道:“放心啦,夏侯婴身强力壮,晚上回去好好睡上一觉,明儿准好得差不多啦。”

众人商议了一阵,却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得再三叮嘱夏侯婴小心从事,这才各自散去。

刘邦这日的酒大约喝得过了,次日近午还在房中高卧。我则独自在书房看近日送来的各地当铺帐册,却见红玉匆匆跑了进来,道:“小姐,县衙来人将刘爷带走了。”

我略怔了一下,道:“有没有说什么事?”

“也未细说,只道打伤官吏什么的。”红玉想了想道。

我心里一沉,看来纸里包不住火,夏侯婴受伤的事只怕是曝光了。细细思忖,却始终记不起曾看过相关的历史故事,只得摇摇头放弃,三流文科生,水平就是差啊。

待赶到县衙,刘邦已经收监,好在他混迹于沛县,上下人头俱已熟透,再加上萧何等人可能已经打过招呼,却也没怎么吃苦。这一刻正披着件衣服,居然就坐在监内悠悠地喝着酒。

“夫人?”看到我来,他有三分惊讶,却有七分喜色地站了起来。

“嗯。”我哼了一声,道:“上过堂了?怎么和大人说的?”

刘邦挠挠头道:“还能怎么说,照实说呗。夏侯那个伤确实和我有关系,我自己做的事自己认。”

“昨天夜里,场地上只有萧何几个人,大人怎么就知道是你,还这么快地方就把你提了来?想必是你的几个朋友走漏了风声。”我道。

刘邦怔了一怔,正欲说话。却听到有人道了一句:“三嫂责得没错。”我回头一看,却是萧何。

他过来揖了一礼,道:“夏侯的伤原只是小事,偏今早在御车之时被监御史大人看到,县令大人便是有心维护也不可能,也只能禀公处理了。夏侯推说是自己练武时不慎划伤,县令大人恼他在监御史大人面前丢了面子,便令人拖下去笞打,他身上原本有伤,笞不过十鞭便抵受不住。所以,雍齿才忍不住说了实情。”

刘邦点头道:“原来是雍齿。”又笑道:“他倒也没做错,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便是我在当场也必是要站出来说出实情的。”

我皱眉问道:“那现在该当如何?”心中暗想,似乎刘邦也没经历过什么牢狱之灾啊。

萧何道:“三嫂不必担心。夏侯知道三哥入狱之后,适才又去找县令大人了,他道自己反正已经有伤,不过是伤上再加点伤而已,不必连累兄弟。而且昨夜之事也是他自己滑倒所致,原和三哥没多大干系。”

“只是,”萧何顿了顿,叹道:“只是他的这番苦头是免不了。依照秦律,至少也得笞刑三十,拘禁一年。”

我和刘邦都再没说话。沉默了半晌,我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刘季,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有了这些讲义气的好兄弟。”

------本日第四更------

希望

夏侯婴最终被判笞刑50,拘禁一年。但在萧何、曹参的活动下,只关押了几个月便保了出来,并没有吃多少的苦头。经此一事,刘邦兄弟几个行事便也收敛得多了。虽依旧喝酒,却没有再狂饮滥醉,于公事也愈加勤俭。

忽忽又过得数月,我闲居在家,却忽感不适,令红玉请来沛县名医诊治。那医者搭脉良久,微笑起身,拱手贺道:“却要恭喜夫人了。”

我心里轰的一声,只觉一阵头晕,过了半晌,才吃力地道:“先生的意思,是……”

“妊娠已两月有余,虽有反应,但夫人身体康健,应是不碍的。”那医者拈须笑道:“待在下开数味药为夫人将胎气稍作平服,不过三日,夫人的身体必然安泰如初。”

我茫然无措,只任由红玉领那医者去旁厅开方取药。

我知道吕雉为刘邦生了孩子,而且这孩子未来将是一国之主,但那是吕雉,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