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凝视在那条死蛇上,心头巨震,失声道:“原来,原来你已经把这条蛇斩了。”
刘邦哈哈一声,随手将断成两截的死蛇扔给身边一名兵卒,走上前来将我扶下马,道:“适才我喝多了点酒,想去小解,哪知这条死蛇从黑暗里刷的蹿了出来,吓了我差点摔一跤,那还能饶得了它,我一刀就把它剁成两断了。正好,这几日兄弟们口淡得很,待会儿炖锅汤喝了,补补气力。”说着,他突然顿住了脚步,略带紧张地看着我:“夫人,莫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我却没有注意他说了什么,眼睛瞟见拿蛇的兵卒往篝火处走去,似是当真要拿它下汤锅了,不禁大喊了一声:“不要!”几步上前夺下了那条死蛇。手指触及那冰冷粘腻的蛇尸,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刘邦怔了一下,走上前来问道:“怎么?”
我平静了一下,慢慢托起那条蛇,道:“夫君,你知道这条蛇是什么吗?”四周一下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我及那条蛇。
“它是白帝子!”我一字一字地道。
“适才我和食其在山下的时候,遇见了一个老婆婆。”我看了一眼审食其,见他脸上现出一抹惊讶之色,却又转瞬即逝。
“那老婆婆痛哭不止,我问其原因,她道她的儿子是白帝子,化身为蛇出来游玩,在山上路遇赤帝子,被他一刀斩死,故而在此痛哭。”我慢慢地道,“等我和审食其刚走了几步,再回头看时,那婆婆已经不见了。食其,你说是不是?”我转头望向审食其。
审食其迟疑了一下,道:“是。”
“夫君,这条蛇是白帝子,适才已经被你一刀斩死。”我举起那条蛇,凝视着神色迷茫的刘邦,大声道:“你,就是赤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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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变
“赤帝子刘邦”。
我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是这个神话的最初缔造者,似乎那一刻冥冥中有种感觉、有种冲动令我脱口而出。但我并不后悔。因为在这个时代,收拢人心最快速的一个办法就是——“造神”。
而今天这个神,将由我亲手创造。
我转过身,看见身边那数百张由迷蒙而渐渐变得崇拜、敬畏的脸庞,深吸了口气,大声道:“诸位乡亲,二世残暴,大家到了咸阳大概都是死路一条。就算我夫君一肩担下,放你们逃回家,在官府的搜拿之下,你们也还是难逃一死,进亦死、退亦死,我们眼见就是没活路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的人高声咒骂着,而有些人则低声痛哭起来。
“可幸赤帝子斩白蛇,天降神谕。”我扫视着眼前众人,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部,“这是天意让这天下改朝换代!凭什么有的人富贵荣华,凭什么有的人天天忍饥挨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脑袋掉了不过是个死,活下来的就有几辈子的好日子。大家跟着赤帝子一起反了吧!”
“造反……反了”。这几个字低低地在人群中传递着,渐渐变成了越来越大的合音。既然已经没有命了,就干脆反了吧,搞不好还有条活路。
“夫人。”刘邦低低地在我身边唤了一声。
我回过头,看见他面上残留的酒意一扫而空,睁大的双眼中跳动着两团小小的火苗。我握住了他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冰凉得一点温度也没有。
“你放心。”我同样低声说。
然后我回头望向审食其,看见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我。他大概一直以为我毁家而去只是为求自保而已,却不料我会说出这样的一段话。但渐渐的,他目光中的震惊散尽,换之以坚定的神色,猛的举起来右臂呼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们反了!”
“反了!”有一个人跟着喊道。
“反了!反了!”第二个、第三个,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在闪烁的篝火照耀下,他们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眼里透着血光。他们原本就是一堆干燥欲燃的柴火,而我只不过扔进了一点火头。
那一晚,沛县士卒12人,役伕467人,共计479人随赤帝子刘邦于芒砀山斩蛇起义。
在斥侯的带领下,我们带着这479人进入了芒砀山的深处。芒砀山是一道连绵的山陵,共有13座峰头,先行到来的三百人马及家丁、仆役已经在其中一座山峰腰处的平地上搭建好了简易的住房。这块平地背靠险峰,易守难攻,地势煞是险峻。
我和刘邦、审食其三人看着他们一一安顿好,又去看了看因一路疲累而早已困倦入睡的三个孩子,这才走进了特意为我们留的一座木屋里。
刘邦盘膝坐在我的前面,良久才道:“是早就想这么做吗?”
“如果我说,是上天给我的喻示,你信不信?”我道。
刘邦沉默了一下,道:“以前我看你训练武士,总以为是为了补充镖局人手,没想到……”随即又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赤帝子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的。”我淡淡地道:“可若没有赤帝子,这几百人片刻间就将一哄而散,我们就算想落草都不行了。想造反的话,第一就是要有人。”
刘邦的神色里有些许失望,想了想,叹了一声,皱起了眉头:“如今官府势力这么大,我们就这点人,还大部分都是农夫,连兵器是什么样子都没看过。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补给也成问题。难不成真的躲在山里吃树皮草根?”
“补给目前还不成问题。”站在我身后的审食其道,“刘爷,此次我们共运来了五十车淄重粮草,配合上山里的一些野菜及兽类,可供目前的几百人吃三个月。”
刘邦吃了一惊:“哪里来的这么多粮草?”
审食其看了我一眼,道:“这些粮草是小姐在一年前就开始慢慢储备的。这次我们出来时,小姐把能带出来的都带出来了。小姐……”他顿了顿道:“小姐随后一把火烧掉了大屋。”
“你把家烧了。”刘邦失声道。
我微微点头:“已经烧了。所以,夫君,我们已经没有家,也没有退路了。”
刘邦有些失神地坐着,一时没有从这些消息里缓过神来。
“至于后续的补给,夫君也不用发愁,”我慢慢地道:“临来之前,我已给沛县镖局留了信,两个月后,他们将以行镖的名义给我们送来粮草。再不行的话,我们也可以干干强盗的行当,反正也是上山落草了。”
在其后的两个月里,刘邦与审食其忙的就是整编与训练。在跟来的479人加上我带的四百名少年武士中选出700人,整编成了一只初级的武装队伍。其余的人都补充进后勤队伍,加紧构筑营地,采摘野菜、射杀野兽以补充粮食……
那四百名少年因为接受过系统训练,很快被指定为伍长、什长等职务。我原想引进后世的连、排系统,但又觉得自己半通不通,不敢拿手上这仅有一点力量做实验,便也作罢了。
刘邦一直担心驻守在砀郡的官兵会过来攻打,手上这几百人可不是全副武装的秦军的对手。他皱着眉在我面前说了好几次,我终于忍不住,说道:“夫君,这天下不会只有一个刘季。”
是的,这天下不会仅仅只有一个刘季。
两个月后,沛县镖局在给我们送第一批补给粮草的时候,带来一个消息,几个月前,也就是还稍稍早于我们,两个叫陈胜、吴广的戍卒在大泽乡揭竿起义了。
这两个人原是带了一支九百人的適戍队伍赶往渔阳戍边,但路上大雨滂沱,误了行期,秦律误期当斩,两人眼见是死路一条,一咬牙,打出了秦太子扶苏与楚国名将项燕的旗号,带着那九百人索性就反了。
“听说陈胜造反之前,他们兵卒捉鱼充饥,结果刚剖开鱼肚,就发现里面就有写着‘陈胜王’的绢布。后来,还有很多人在路边看见九尾灵狐,一边叫着‘陈胜王’,一边就跑掉了。”那传来消息的镖师兴奋地说。
刘邦听得津津有味,连声道:“那现在如何?”
那镖师道:“那个陈胜吴广当时大呼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知一呼百应,麾下立刻聚集了数万人。如今一路东进,攻破了铚、酂、苦、柘、谯诸县,势如破竹。小人来之时听说队伍已经打到陈县了。”
刘邦听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几个字,身躯一震,迅速的瞟了我一眼。我垂下眼帘,心道,糟糕,那天一时激动,怎么忘了这句话是陈胜吴广喊出来的。
待那镖师走后,刘邦一直若有所思,良久,方道:“夫人,想不到你当时说的话竟与那陈胜吴广如如出一辙。”
我点点头,道:“夫君,现在,你当可相信这是天意了。”
刘邦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本日依旧五更,每更三千------
立足
不久,更多的消息接踵而来。
短短数月间,陈胜、吴广到达陈县后,陈胜自称楚王,号张楚国。随后,陈胜派大将武臣向北方赵国故土推进,武臣后自称为赵王。武臣又派大将韩广北取燕国故土,韩广被拥为燕王。而张楚国大将周福在攻取得魏国故土后,立故魏国王子宁陵君魏咎为魏王。
与此同时,狄城高户田儋也于齐国故地自立为齐王。
此外,还有一些规模尚小的起义部队也活跃着,比如骊山刑徒英布与鄱阳县令吴芮于鄱阳起义;原楚国大将项燕的后人项梁杀会稽郡守殷通后自命为郡守,占据了会稽及其下属各县……
至此,除韩国外,楚、赵、燕、魏、齐五国复立,始皇帝花数十年心血夺得的山东六国之地一朝归于他人。
在这些日子里,所有人都为听到的这些消息而兴奋。刘邦与审食其两人加紧了对队伍的操练,并不时下山对砀郡的小股秦军进行了骚扰。很快,芒砀山有起义军的消息在这一带传开,陆陆续续便有当地青壮年来芒砀山中相投。这些青壮年,有的是逃役的役伕戍卒,有的是无地的佃户,有的则是一些久愤于大秦暴政的热血青年。芒砀山上起义军的人数也迅速超过了千人。
为了解决这千多人的吃用,红玉带着二十多个女仆和男奴简直忙翻掉了。我几次想要帮忙,她却坚决不肯,没奈何,只得揽下了带孩子的活。教教十岁的刘肥识文断字,再照顾照顾秀儿和如意的起居。
秀儿今年四岁,有了一点小姑娘的样子,见到陌生人,总有点害羞,喜欢躲到大人的身后去。而如意这孩子不到两岁,却已经精力充沛得满山跑了。有时候还喜欢跑到正在训练的兵卒中去,非得要刘邦亲自把他抱出来不可。可我从不限制小如意的活动,让他能够厮滚在普通兵卒中长大,是我所乐见的。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够更粗放、更坚强,因为,这个动乱的时代需要见惯铁与血的男人,而不是善良但却柔弱的书生。
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抵得住日后无数的风霜雪雨。
这一日午后,我正在木屋内教刘肥读书,远远地看见夏侯婴跟着一名“吕威镖局”的镖师走上山来。小如意正在旁边玩,亏他还记得夏侯婴,嘴里叫着“婴叔,婴叔”,一路跌跌撞撞跑了过去。夏侯婴张开双臂一把抱起如意,举在空中绕了两圈,逗得他咯咯直笑,随即又一只手抱起了在一边抿着嘴笑的秀儿,一边逗着他们,一边走进了屋子。
进屋后,他放下了秀儿和如意,叉手见礼,道了一声:“三嫂。”我也起身微福了一下,道:“夏侯兄弟,可是自沛县而来?”
夏侯婴点头道:“是。”
“前些日子,我为追随夫君烧屋而去,不知有没有给萧兄弟和夏侯兄弟惹什么麻烦。”我微笑着道。
夏侯婴抬眼看了看我,神色中有些古怪,道:“萧大哥那晚收到三嫂留下的信,即刻便作了安排,只当意外失火进行了处置,并没有什么麻烦。”正说着,刘邦与审食其已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见到夏侯婴,刘邦紧走了几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连声道:“夏侯,你怎的来了?”
夏侯婴也反手一把握住了刘邦,道:“三哥,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说着,声音居然有点发抖。刘邦哈哈一笑,一拳打在他的身上,笑道:“我刘季的命长着呢。你夏侯蹬腿的时候,我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说笑间,两个坐定,我也在刘邦右手坐下,审食其立在了我的身后。
夏侯婴道:“三哥,我们哥几个知道你在芒砀起兵了,心里痒痒的,只想着来投奔你。萧大哥却拦住了,他说,以我们兄弟几个的义气,若不送上一份大礼,怎么好意思见三哥呢。”
刘邦目光一闪,却笑道:“你夏侯又来笑我,你们几个若肯来帮忙,我刘季实在是求之不得。只不过,这造反是要掉脑袋的,如今我也是今日不知明日的事,你们都有家有业,若是连累了兄弟们,那我刘季可就没脸见人了。”
夏侯婴摆了摆手,道:“三哥,兄弟不是与你说笑,如今确有一件大礼送与三哥。”
刘邦神色郑重起来,道:“还请夏侯兄弟细说一二。”
“这件大礼便是……”夏侯婴顿了一下,慢慢地道:“沛县。”
屋内一下子寂静无声,半晌,刘邦方道:“我如今手下仅有千余人,且有一半只能以木棍为兵。沛县虽不算大郡,但只要三四百人据城而守,我这点子人恐怕是拿不下来的。”
夏侯婴微笑道:“既然说是礼,怎用得着三哥费力去打,该是唾手可得才是。”
刘邦眼睛一亮,喜道:“莫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