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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汉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刘邦寸步不离张良。他原是随意惯了的人,但面对张良却自然而然的拘住了性子。张良不喜粗言,刘邦说起话来便也文雅有礼,张良不喜狂饮,刘邦便也陪着他小杯慢斟。白日里并马而谈,晚间亦抵足而眠。我陪在一边的时候,常常能看见刘邦眼中的欢喜,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丝毫也没有做伪。

而张良最初仍是谨慎有礼的,渐渐也与刘邦如老朋友般的熟捻了,话题才慢慢由闲谈转向了兵法、大势。开始仍只是无意中漏出一两句,但刘邦在专注倾听细心领会之下仍颇有所得,张良也觉得高兴,便当真与刘邦探讨起了用兵之道。

萧何和审食其得空也跟在他们左右,听得几句,便或皱眉,或沉思。尤其是萧何,他原本读书极多,但听到张良说的用兵之道,却有耳目一新之感,常常忍不住赞叹几句。唯有樊哙,不耐烦听张良唠叨,一个人自与那些骑兵厮混在一处。

不一日,到得留县城外,张良向刘邦拱了拱手,道:“沛公,我需先去与几位朋友会合,便在此与公告辞了。”

刘邦抬起头遥望着高高的城墙,叹了一口气,怅然道:“我只望永远都走不到留县才好,却终究还是到了。”这句话发自肺腑,说得真情真义。他转脸看了看张良,突然翻身跳下马来,一记长揖到地。张良也忙跳下马,扶住了他,道:“不敢不敢,沛公请起。”

刘邦抬起头,恳切地道:“我与先生同行,日夜聆听教诲,受益良多。如今分别在即,却不知何日可以重逢,刘季不敢妄想留先生于身边,只求先生临行之前再教我一策。”

张良苦笑道:“良如今自身犹不能安,又有何良策教沛公。”沉吟了片刻,又道:“也罢,良多年潜读,倒有三点感悟,沛公试听一二。”

他神色一肃,道:“良闻自古欲成大事者,需有‘三忍’之性,一曰容忍,二曰隐忍,三曰不忍。容忍者,胸怀气量也。有容乃大,海纳百川;隐忍者,隐而不发也。时运不济之时,忍而不发,积蓄力量,以图再起;不忍者,非常人之所忍也,剖心忍性,刚韧难移。‘三忍’兼具,成大事可也。”

张良目视着刘邦,意味深长地道:“如今时势艰难,沛公尚需隐忍啊。”刘邦一怔,半晌,再作长揖,沉声道:“多谢先生教诲,刘季定当铭记不忘。”

张良微笑点头,忽尔又转向了我,道:“刘夫人还记得当年下邳黄石吗?”

我愣了一下,缓缓地点头:“自然记得。”

张良从马背上挂着的布囊中掏出一卷竹简,递到了我的面前:“当年夫人不取而去,黄石却不曾忘却,特令良送与夫人。”

我心里轰地一下巨响,看着那书简,却不敢用手去接,只颤声道:“这是……”

“此是夫人应得之书。”张良大有深意地道。

“难道是太……太公……”我茫然地道,说出太公两字,猛地便捂住了口,看向了张良。

张良温文如玉的脸庞上飞掠过一丝奇怪的神色,微笑了一下,道:“刘夫人一看便知。”说罢,将书简递在我的手中,翻身上马,于马上拱了拱手,道:“沛公,良先行一步,就此告辞。”

刘邦和萧何等均拱手回礼,目送着张良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

我低头慢慢的打开了竹简,只见前几片竹简上写着两个大字:素书。其后则书写着几行小字:不传于不道、不神、不圣、不贤之人;若非其人,必受其殃;得人不传,亦受其殃。

看完这几行字,我不禁一颤,紧紧握住了这卷竹简,心头百感交集。

为避嫌疑,刘邦将骑兵尽数留在了留县城外扎营,只与萧何两人进城求见楚王景驹。而我则留在营内,细看张良留下的这卷竹简。

《素书》原文并不长,只有六章一百三十二句。如果说《太公兵法》是兵家秘要,那么《素书》则是修身之道。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我反复看着卷末那句“如此,理身、理家、理国可也”,不禁呆怔良久。

当年在下邳,对于是否利用自己那点历史先知去取《太公兵法》,心里总有些犹豫,直到站到了圮桥之上才豁然想通,我,并不是万能的。凭借自己的那点先知便玩弄古人于指掌之上的那种孩子般的妄想,当真是可笑之至。便是将天下所有好的东西都抢到自己手里,又有什么意思?

会给予游魂般飘荡在这个时代中的我,以及我所爱所关心的人快乐吗?

放下,其实比得到难得多。

所以,我才能以一种极其平和的心态去见黄石公,然后又悠然而去。

历史,是祖先的故事,是先民们生存的印迹,是作为后人的我们应该以尊敬与温情的心情去看待的。纵然如今我被迫生存在这历史之中,我也不愿去做一个历史的破坏者,除非,是为了更多的人带来幸福。

可如今,黄石公将《太公兵法》传给了张良,却将《素书》送给了我,这其中究竟有何深意呢?

傍晚时分,刘邦与萧何回到了宿营地,刘邦沉着脸,而萧何则皱着眉,一望可知此行不顺。

“楚王怎么说?”我问。

刘邦一声不吭地从我身边走过,撩开帐门,走进去一屁股坐下,伸手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拿酒来。”一边侍立的红玉看看我,回身取了一坛酒放到了刘邦面前。刘邦拎起就喝,酒液淋漓着从嘴角流下,洇湿了胸前的衣衫。

萧何苦笑着摇摇头,道:“哪里见得到楚王啊,我们在王府的门房里干坐了一整天,说是替我们通报了,其实根本就没有人理我们,一天下来,连水都没喝到一口。”

我点点头,走进帐内,坐在了刘邦的边上,淡淡地道:“夫君,张先生离去之前不知说了什么话,妾身竟是忘记了。”

刘邦神色一清,沉声道:“三忍。”

我微笑着拿过他手中的酒坛,道:“那么就请夫君隐忍为先吧,莫要辜负张先生的这番苦心。”

刘邦看着我,半晌,摇摇头,道:“你呀,我都忍了一天了,回来喝点酒你还管东管西。”

我挑了挑眉,将酒坛又放回他的怀里:“那我不管就是。”

刘邦瞪着那酒坛,静了一会儿,又转头看我,道:“那……就这一坛?夫人,就只喝这一坛?我今天可是一口水都没喝过,就算解渴也得给点喝吧。”神态间又有了点当年沛县无赖亭长的惫懒模样。

见我没什么表情,他立刻转头又向坐在一边的萧何道:“萧兄弟,你也够渴的,来来来,先来口解解渴。明儿咱们哥儿俩还得再去站班呢,老子就不信他能一辈子不见我。”说罢,将那酒坛递给萧何。

萧何看看我,摇摇头,苦笑着接过酒坛喝了一口。

此后几天,刘邦和萧何日日去求见景驹,但景驹却始终不见。

------本日第五更------

利用

又过了数日,驻扎在留县外的八百骑兵的粮秣渐渐成了问题。人吃马喂,一名骑兵所耗粮草大大高于步卒,眼见存粮渐空,不仅刘邦和萧何愁眉不展,连我也不禁忧心起来。

刘邦和萧何依旧日日去求见楚王,而审食其则在留县城内四处打探。这日傍晚,他带回一个消息,秦大将章邯连日进军楚北,其部下别将司马攻取了相县,如今兵势已直逼彭城。

我凝神想了一会,回头对红玉道:“红玉,你和食其到集市买点肉食,今天我下厨作菜。”

红玉怔了一下,道:“小姐,咱们带的钱已经不多了,你不是还说要省着点用吗。”

“现在不用了,不出明晚,自然有人会给咱们送钱粮过来。食其,你说是不是?”我笑看着审食其。

审食其也微笑了一下,道:“正是。”

饭菜上桌,刘萧二人仍没有回来,我也不以为意,令审食其喊来樊哙,也不拘上下,四人围坐一桌吃起来。樊哙素日吃肉喝酒惯了,这几天大概嘴里早就淡得没味,看到桌上的菜,眼珠子都要跳出来,扑上去就是一顿海吃,一个人足足抵得上我们三个。

三更后,刘邦和萧何骑马回营,两人均面色赤薰,似是在外面吃过了酒。进帐后,两人连喝了两碗醒酒汤才慢慢清醒过来。

“今日可是见过了楚王?”我递过一条凉手巾让刘邦擦脸,红玉也给萧何送上了一条。

“嗯。”刘邦只嗯一声,却面无喜色,只接过手巾粗粗地擦了把脸。

萧何却道:“见是见了,可楚王绝口不提借兵之事,只是要我们带兵替他堵住彭城的秦军。秦军势大,我们这几百人马便是全带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处。”

刘邦慢慢地道:“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头。老萧,我知道刚才喝酒的时候,你一直在旁边扯我后面的衣袖,可那种情形之下,人家就是递把刀子,我也得吞下去。不过,”刘邦眼神一动,露出了一丝狡黠之色,道:“想要我们帮他打仗也不是那么便宜的事,晾了老子那么多天,这会儿有竹杠不敲白不敲。老萧,咱们盘算盘算,明天跟楚王要些什么好。”

我微微一笑,有萧何这位内当家替他拨算盘珠子,哪里还用得到我。吩咐红玉送两杯浓茶上来,自己则悄悄地退下自去休息。

次日清晨,刘邦和萧何又灌了两杯浓茶,两人这才精神抖搂地上楚王府敲竹扛去了。这一顿竹扛敲得梆梆响,共要来了一万兵卒,以及足够一万人马吃一月的粮草。唯一不爽的是,楚王硬加了一个添头——楚王大将宁东阳,并坚持要宁东阳亲领这一万人马。

“还是对咱们不放心啊。”刘邦看着眼前进进出的兵卒道。

萧何站在他身边微微一笑,道:“这是自然,如今楚中无大将,景驹才会拉拢我们。但若没点保证,谁会平白把这么多的人马粮草给别人。”

“你看这都是些什么兵。”樊哙在一边咕囔着,“比咱们差远了。”顿了一顿,又道:“咱们也就是人少点。”

的确,楚王景驹此次发过来的一万兵卒老少参差不齐,队形散漫,一望而知是临时凑起来的新兵。萧何摇摇头,叹道:“景驹刚刚在相县大败,元气大伤,能凑齐这些人也算是不容易了。”

刘邦道:“这些新兵是我特意向楚王要的。”

樊哙嚷嚷了起来:“三哥,你脑袋发热啦,这种兵有什么用?”

刘邦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我自然知道他们没用,不过……”他忽然顿住,转身对樊哙道:“等上路后,你就拿出自己的手段,把这帮家伙整出个兵样来。”

樊哙挠挠头,道:“可这带兵的是宁东阳,我插不上手。”

萧何笑了起来,与刘邦对视了一眼,道:“大军上路,还怕他一个人作怪吗?”

三日后,一万大军集结完毕,由宁东阳和刘邦率领向萧县进发。我和红玉也换了男装皮甲混在队伍之中。刘邦原本不愿让我随军,但又担心景驹将我扣为人质,更为不妥,便也只得随我去了,只吩咐审食其带着十名精锐骑兵日夜护在我的四周。

因为都是新兵,所以行进得很慢,第一天只走了三十多里,且队伍稀稀拉拉拖了十五六里长。樊哙看得心头火起,骑着马忽前忽后地整顿兵伍,几鞭子抽下去,那些新兵看他的眼神里便不禁多了几分畏惧,动作也利落了些。

第二日清晨,宁东阳遣人将刘邦请了过去。两人在帐内谈了不多会儿,刘邦便掀帐帘走了出来。

“三哥,他说了什么?”樊哙一直陪在刘邦身边,见他走了出来,忙紧跟了几步。

刘邦却没说话,只低着头一路疾行到自己的帐中,将佩刀摘下,扔到了几案上,这才转头对审食其道:“食其,叫弟兄们把马鞍先卸下来,咱们不急着走。”审食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这些骑兵都是他一手训出的,也都以他马首是瞻。

萧何站起身,问道:“宁将军可是说了什么?

刘邦靠坐在几案后,眯了眯眼,道:“这位宁大将军要亲率一万兵前行,令我等随于队后接应。”

萧何扬了扬眉,道:“只怕是临出发前楚王吩咐的。”

刘邦沉吟着,道:“看样子,这一万人他是不想让我们沾边了。哼!”他冷笑了一声,“就让宁大将军带着一万人在前面顶秦军罢,用不着我这八百骑兵是最好,老子本来就舍不得拿出来。”话虽如此,脸色却依然阴沉难解。

他早已知道,以楚王景驹的心胸,借兵是万万不能的,如今不过是人家用得着他,一旦用不上了,依旧会弃如敝屐。他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而已。原指望从这次出征里占点便宜,好歹弄点人马在手上,谁知人家防得他紧,昨日樊哙不过是过去整了整军纪,今天宁东阳便要独自带兵前行,怎不教他郁闷。

萧何见状,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我,拱拱手,悄悄地退了出去。

“夫君,你看此战胜败如何?”我端了杯清茶给他,轻声地问道。

刘邦哼了一声,道:“宁东阳志大才疏,一万新兵战阵都列不齐,一旦对上秦军,必然一触即溃,哪里还有什么胜败。”

我微笑了一下,道:“既然已知是必败之局,夫君还烦恼什么?”

刘邦怔了一下,迟疑地看了看我,忽尔若有所悟,哈哈一笑,一把抓住了我的手,道:“多谢夫人提醒。”说罢,站起身抓过佩刀又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此后,刘邦便带着骑兵慢悠悠地跟在大部队的后面。骑兵行动快速,步卒一天的路程,他们只需一两个时辰便赶到了。因此,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