哙却哼了两声,道:“三哥这次火大得很,只怕不肯听我们的。”
我淡淡地道:“那你就把他打晕了再带回来。”说罢,看了审食其一眼,亦起身而去。
审食其会意,垂首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待拐过屋角,我方停住脚步,道:“明日一早你找萧何把那个灌婴要过来。看看他的马上功夫如何,若尚可入目,以后就让他跟着大哥。”顿了顿,又道:“另外,明日出战,那八百骑兵一骑也不许动。”
我叹了一声,道:“反正,去了也是白去。”
这一晚,刘邦辗转反侧不能入眠,至后半夜,索性披衣下床,抽出佩刀,坐在清冷的月光之下,用细麻反复的擦试着刀锋。他性虽浮浪,但交友至诚,还未想过会有与兄弟刀兵相见的一天,心中实是郁恨难言。
第二日清晨,樊哙果然点齐了四千兵卒列于城外,审食其和吕泽则立在军阵旁边。
刘邦看了看他们,大哥吕泽拱了拱手道:“沛公,骑兵不宜攻坚,我等便不随行了,望沛公得胜而归。”刘邦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点点头,对樊哙说了声:“走吧。”带着他和周勃两员战将及四千步卒静静地离开了沛县。
这一仗打得毫无悬念,丰邑守军实有三千五百人,对付刘邦这区区四千人马的进攻简单是易如反掌。据说在他的进攻又一次被打退时,雍齿曾在城墙之上露了一面,刘邦见之大怒,便欲亲自冲上去邀战,樊哙无奈之下,自后一掌将他劈晕在地,和周勃两人将他拖了回来。
回沛县之后,刘邦重病不起,一躺就躺了一个多月。
在这期间,起义军陷入了极为窘迫的局面。这一仗不但未拿下丰邑,反而损失了兵卒两千多,粮草已近断绝,再加上刘邦的重病,县内遂谣言四起,军心浮动,不少投奔而来的人又纷纷离去,最后,萧何和曹参不得不将其余几县的守军撤回以巩固沛县的防卫。
几月来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待稍有气力,刘邦便挣扎着起身视事,把几位兄弟都召集到了床边,商议对策。
“周福原是陈胜王手下大将,我闻陈胜王去后,秦嘉拥立景驹继位为楚假王,我欲前往留县楚假王处一问,周福无故占我丰邑,究竟是何道理!”刘邦恨恨的敲击着床帮道。
萧何和曹参对视了一眼,两人均觉一直以来与秦嘉、景驹的楚军并无什么交情,这般冒冒然上门质问,只怕会讨个没趣,但若只是坐困愁城却也不是办法。曹参忽道:“周福原为楚将,如今背楚立魏,楚王心中必然不喜。我们且不必以言辞相责,只向其借兵回攻丰邑魏军,倒尚有几分把握。”
刘邦眼睛一亮,看了看萧何道:“萧兄弟,你道如何?”
萧何点了点头道:“此计甚佳。我愿陪沛公一同前往说项。”又看了看坐在床尾处的我道:“只是此番路远,步卒上路不便,需求借三嫂的八百骑兵相送了。”
我坐在那里轻轻搅动着手里的半碗药汁,见萧何问到我,这才淡淡地笑了一下,道:“萧兄弟说笑了,夫妻原本便是一体,还说什么借字。休说是八百骑兵,便是我也要陪同上路呢。夫君身体尚未清爽,若没人在旁照料,我岂能放心。”
萧何喜道:“那是最好不过。即如此,我等三天后便动身赴留县。”
刘邦摇摇头,道:“还等什么三天,就明天出发。我躺在这个床上,心里便像蚂蚁在咬一样难过。早一日动身便早一日借到兵,早一日借到兵便早一日宰了那雍齿那个兔崽子,我心里这股气才早一日咽得下去。”他边说边不停地咬牙切齿,果然是将雍齿恨到了极点。
第二日,我与萧何、樊哙点齐了八百骑点与刘邦一起上路。审食其也穿戴整齐走在队伍之旁,不时出声喝令着骑兵的行止,大有借此次出行练一练兵的意思。他素来随侍在我身边,萧何、樊哙见得惯了,也并不以为意。
刘邦的身体还有些绵软无力,虽将他扶到了马上,却坐得不甚稳当,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找来了一辆马车,让他在车内休养。想了一想,我索性又将红玉带在了身边,有她坐在车辕上随时应付刘邦的诸般需求,我们也可安心些赶路。
一行人便这般上了路。前两日刘邦身体虚弱只能坐在车中,后来恢复了一些,便坚持要了一匹马骑乘,那辆马车反而成了红玉的专车。刘邦一直很少说话,也很少喝酒,脸色虽苍白,眼睛却炯炯有神,像是燃着两团火一般,灼得人心里难受。
骑兵的速度迅捷,行进数日,便已经接近了留县的地界。这一日,前方开路的斥侯忽来回报,有百余人在数里外的道旁歇息,这些人都是一些二三十岁的青壮,衣着虽普通,但袍服之下隐见硬物,似是藏有兵器。
刘邦和萧何对视一眼。萧何皱眉道:“既是暗藏兵器,便应不是秦军。”
刘邦点点头,对樊哙道:“你去看看。”樊哙应了一声,便欲拨马前往。
我忙喝住了他,道:“就你这火爆脾气,只怕还没问清楚他们是谁就先打了起来。”樊哙咧开了嘴,边笑边道:“我保证不打他们就是。”
我也不理他,只转头对审食其道:“你去吧。”
审食其喏了一声,一带缰绳,催马向前路奔去。过得片刻,又骑马赶了回来,面上颇有些异色,道:“小姐,前方果然不是秦军,却有小姐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我扬了扬眉,等待他说下去。
审食其不紧不慢地回道:“正是当年小姐在下邳沧海公那里遇见的那位张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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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得
我不禁大喜,连声道:“是他,你可上前与张先生见过?”
审其食摇摇头,道:“张先生随行之人皆内藏兵刃,恐有私隐之事不欲为外人得知,其食不敢冒然上前见礼。”
刘邦在旁听得真切,驱马走了过来,问道:“夫人,前方究竟是何方人马。”
我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出历史上的张良现在到底在办什么要紧的事,不禁摇摇头,正色对刘邦道:“夫君,妾身想问您一句话。”
刘邦诧异地看看我,道:“夫人请说。”
“不知夫君之志为何?”我看着他。“一郡之守,一方之霸,抑或天下之主?”
刘邦猛地睁大眼睛,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我:“夫人此言何意?”
“前方道上之人乃是天下大贤,有管仲、乐毅之才。若夫君之志为一郡之守,请以朋友之礼待之,若夫君之志为一方之霸,请以兄弟之礼待之。”我顿了顿,凝视着刘邦那双忽然变得无比明亮和锐利的眼睛道:“若夫君之志为天下之主,请以父师之礼待之。”
刘邦面色变幻,沉默了半晌,忽尔哈哈一笑:“有如此大贤在此,便是执弟子之礼又有何妨?”翻身下马,回身向众人喝道:“全部下马,随我步行往见这位张良先生。”众人应喏,纷纷跳下马背,牵着马匹跟在刘邦身后向张良处走去。
唯有那八百骑军仍骑在马上岿然不动。军马是骑兵的生命,是他们最亲密的战友,若无军令,没有人能让他们与自己的马匹分开,这个意识是在训练骑兵之初,我便令审食其反复向他们灌输的,现在看来,确实已经在他们的心里根深蒂固了。而刘邦也只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便脚步匆匆地向前赶去。
刚刚走近,前方那一行人便有所警觉,纷纷站立起来,手搭在了最易于抽出兵刃的位置。刘邦见状忙转身令骑兵停下,自己带着十余人步行向前,边走边拱手为礼,大声道:“可是张良先生在前,沛县小令刘季在此有礼。”
只见一位白衣人穿众而出,拱手回礼道:“不敢,正是张某在此。”
我紧步跟在刘邦身后,眯着眼看着已有八、九年未见的张良。昔日的一丝青涩早已消失不见,代之的是沉郁刚毅之色,笑容虽仍然温文柔和,但目光却更加清冷无波。
刘邦几步抢上前去,长揖到地,道:“沛县小令刘季见过张良先生。”
张良忙扶起刘邦,带着几分诧异地道:“不敢,刘沛公怎的知道在下之名?”张良隐居下邳多年,虽才华横溢但却声名不显,人多不知其人。他多年旁观天下之事,对各路义军均有知闻,知晓刘邦并不奇怪,但刘邦居然也知道他这个乡间隐士,且如此恭敬,以大礼大待,不免令他奇怪了。
我微笑着敛衽为礼,道:“不知张先生可还记得当日于下邳所遇的一名吕姓女子。”
张良看看我,略略思索了片刻,转眼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审食其,不由惊喜道:“原来竟是吕姑娘。”当年我初遇张良之时只有十四岁,身量未成,且常以面纱覆面,想必张良对我面容的记忆相当模糊,直到见到了变化不大的审食其,才认出我来。
我微笑道:“多年不见,先生风采更胜往昔。”
张良也微笑着看着我,道:“姑娘诗才,为良生平仅见。可惜当日姑娘匆匆而别,未及深谈,每每想起,均深以为憾。”
我的笑容顿时凝滞,心道,他该不会还记着那首《观沧海》吧,若张良突然诗兴大发,我可怎么应付。不由尴尬地笑道:“先生高赞。”转眼瞟见刘邦正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对答,忙道:“小女子如今嫁入刘家为妇,这诗词之道,已是极少涉及了。”
“噢,可惜,可惜。”张良显出一丝怅然之色,看看刘邦,却又笑着拱拱手道:“可喜,可喜。”
刘邦笑笑,绕开了这个话题,道:“不知张先生欲往何处去?”
“正欲前往留县,面见楚王。”张良坦然道:“昔日河东六国,已有五国重建,唯我韩国未立。良先祖五世相韩,于此时怎可不尽心力,故我欲前往面见楚王,以求楚王之助,寻找韩王后裔,早日复立韩国。”
刘邦似是有些失望,但随即又笑道:“原来先生与我竟是一路。不瞒先生,我于沛县起兵,数月间已攻取了周边数县,但可恨魏国周市欺我,部下雍齿负我,竟趁我回军之际偷取了丰邑。刘季力所不及,打了几仗,也是大败亏输,此时无路可走,也只得去投楚王了。”他哈哈一笑:“怎知路上竟遇到先生,这几仗败得也不算没有价值。”说罢,拉住了张良的手道:“先生大才,刘季实有无数的问题需要当面请教啊。”
打了败仗,原是丢脸之事,但他此时坦然道来,却似已经毫不为意,胸襟之坦荡,连张良也不禁动容,开始认真打量起刘邦,竟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刘邦拉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两人盘坐在地,居然就这么聊了起来,完全视众人于无物。
萧何走到我的身后,皱着眉低声道:“三嫂,这张良究竟是何许人也?我还从未见过三哥这副样子。”
我只淡淡地笑了笑,远远地注视着他们。
自古君臣相得,从没有超过刘邦与张良这一对的。我一直以为张良跟随刘邦至少应该在刘邦少有成就之后,却没料到如此天差地远的两人竟然这么早便相遇相识了。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缘份。
“无妨。”我微笑着对萧何道:“让他们谈吧,能遇到这位张先生,是夫君天大的福份。”
萧何目光中显出了然之色,点了点头,径自回去招呼已慢慢跟过来的那些骑兵扎下营寨。跟随张良的那一二百青年等了一阵,见两人谈兴极浓,也不便前去打扰,商量了一阵,也在旁边支起了营帐。
天渐渐黑了下来,兵卒们纷纷燃火造饭。我令人在刘邦与张良的旁边燃起篝火,又让审食其带着几个人去打了几只野鸡,仿着当年在下邳的样子烧烤起来,此时烧烤物具大多不全,但总胜于那些干巴巴的面饼,不多时,烧烤的浓香便袅袅地散了开来。
张良正在说着话,忽然顿住,喉头动了动,道:“是烤鸡!”
我笑道:“原来先生还记得。”用几片洗净的树叶,托着已被分割成大块的烤野鸡走到了这两人的身边。
张良赞叹地看着焦黄油亮的鸡块,道:“怎么可能忘记。刘夫人除诗才绝世之外,烹饪之才也独步天下,当年那只鸡直令人三年不思肉味呢。”说着,也不客气,伸手取了一只鸡腿吃了起来。
刘邦看看鸡,又看了看我,道:“我倒是沾了先生的光,她嫁我这么多年,可从来也没有在家做过菜。”虽是抱怨着,却也飞快地伸手取了另一只鸡腿。
我笑了笑,用树枝将火堆又拨得旺了一些,道:“张先生,不知项先生和虞姬妹妹可好?”
“前些日子江东项氏起兵,项兄原是项梁堂兄,带着虞姬投奔项家军去了。”张良到底是世家子弟出身,见我询问,虽有点舍不得,还是放下了鸡肉擦净嘴巴,这才回答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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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忍
我持树枝的手抖了一下,“项先生是项梁的堂兄?他……他是项伯?”
张良奇怪的看看我,道:“项兄确是名缠字伯,刘夫人,有何不妥?”
我微笑了一下,道:“没什么,鸡冷了,你们快用吧,我去和红玉收拾营帐。”说罢,欠身告退。一边退一边暗自摇头,以前读鸿门宴,只知道项伯这个名字,哪知道当年遇到的项缠竟然是便是项伯,结果懵懂了这么多年,尤自不知。
坐在整理好的营帐中,我望着四周幽暗的树丛,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惶惑,一个来自现代的人,若连历史知识都所知如此有限,那还能在这个大时代里做什么呢?
此后多日,